第169章 封侯的聖旨追到了歸泉

  番外一

  開春以後,歸泉北閘又壞了一次。不是大壞,只是去年換上的兩根橫木吃水以後微微變形,閘門合到最後總留一指寬的縫。水役覺得還能湊合,阿娜朵卻不肯,連續三天把人泡在冰水裡找原因,第四天乾脆讓人去白狼關借木匠。陳牧那幾日正好在關里核一批換防名單,聽說歸泉缺會打長榫的人,便從工棚里挑了四個熟手,自己順路跟過去看了一眼。

  他到歸泉時已經是午後,河邊曬著一排拆下來的舊木件。阿娜朵卷著褲腳站在淺水裡,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手裡那根木尺上全是泥。她看見陳牧,只抬了抬下巴,讓他先去看岸邊新刨的兩根閘木。兩個人這些年已經很少為「誰聽誰的」爭嘴,陳牧懂水不如她,便蹲下同木匠看榫口,發現問題出在舊石槽略微向里收,去年那根木頭剛好頂住,今年一脹便關不到底。幾個水役忙著重新削邊,沒人因為來的是白狼關的校尉就停手行禮。

  太陽快落山時,南邊來了二十餘騎。領頭騎手穿的是梁京內廷服色,馬背上罩著防雪的青氈,身後還跟著兩名兵部書吏。歸泉很少見這種陣仗,河邊的人先以為出了軍情,直到那名中官下馬,從懷裡取出明黃捲軸,問「陳牧陳校尉何在」,所有人的目光才一起轉向蹲在石槽邊的陳牧。

  陳牧手上還沾著木屑和泥。他先看了一眼阿娜朵,又看中官身後的儀仗,才確認這群人真是來找自己的。中官趕了幾百里路,臉色凍得發白,見他這副樣子也愣了片刻,隨即讓隨從把香案和黃布取下來。歸泉沒有準備接旨的地方,最後就在河邊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台,水役把上面的繩索、木楔和兩隻破桶搬走,才勉強騰出位置。

  聖旨前半段照例是陳牧聽著費勁的文辭,真正落到耳朵里的,是後面一串他熟悉的地名。黑石堡、白狼關、歸泉、河門、北鎮,一處一處念下來,又提到幾次冬季護運、傷卒轉送、軍糧減耗、邊民遷返。那裡面有陳牧親手做過的,也有很多事他只開過一個頭,後來早已交給別人在做。中官讀到最後,聲音提高了一些:「累功可錄,進爵靖邊侯,食邑五百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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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水從閘下衝過去,剛削過的木邊還在滴水。陳牧跪在那裡,一時沒有動。阿娜朵站在幾步外,手裡的木尺慢慢垂下來;四個白狼關木匠互相看著,像沒聽明白「侯」這個字怎麼會落到剛才還同他們一起抬木頭的人身上。二狗跟著傳旨隊伍趕到,原本一路憋著消息不敢說,這時終於咧開嘴,結果被中官一個眼神瞪得趕緊收住。

  接旨之後還有印冊。木匣里是一枚新鑄侯印,另一隻長匣裝著兵部整理的錄功簿。陳牧翻開第一頁,沒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先看到的是北路幾次大事故里死傷人員的補錄;再往後有橋工、醫卒、報碼騎、倉吏、護路隊頭,名字密密麻麻。中官解釋說,這次封爵是朝中數次議功後的結果,兵部特意把沿線有名可查的功勞另行成冊,避免封一個人,最後只剩一個人的名字。


  陳牧翻到黑石堡一欄,看見十七個熟悉的名字已經被重新核入舊功冊,旁邊還有這些年追補撫恤和遷籍的記錄。他手指停了一會兒,才把冊子合上。中官原以為新封侯爵至少會問侯府、儀仗、入京朝見的日子,沒想到陳牧先問的是一名已經轉去河門做倉吏的傷卒為什麼漏了舊籍。兵部書吏趕緊翻底冊,發現那人前年改過戶籍,舊名和新名沒有完全對上,答應回京後補核。

  等所有文書收好,天已經擦黑。阿娜朵讓水役點起兩盞風燈,繼續下水試閘。中官明顯沒料到傳旨結束以後這裡還要幹活,站在岸邊看著陳牧把侯印交給二狗保管,自己又回到石槽旁邊同木匠壓最後一根橫木。他忍了半天,還是提醒了一句:「侯爺今日受封,照例該設宴告祭。」

  陳牧正用肩膀頂著木桿,聽見「侯爺」兩個字還有些不習慣,只回頭說黑石堡那邊過幾日會去,今晚先把這根木頭卡進去。中官看了看天色,最後沒有再催。他一路從梁京追到歸泉,本來以為會在軍帳、官署或城門前把聖旨交出去,最後卻坐在一堆濕木料邊喝了碗水役煮的鹹湯。

  閘門真正落下時已經入夜。阿娜朵沿石槽摸了一遍,確認先前那條漏水的縫消失,才從河裡上來。她腳下的水一路滴到侯印木匣旁邊,二狗看得心驚膽戰,趕緊把匣子抱遠。阿娜朵沒理他,只把凍紅的手伸到陳牧面前,問他封侯以後是不是就不來歸泉了。

  陳牧聽出她在逗自己,便說侯印又不會修閘。阿娜朵笑了一聲,把濕手直接在他袖子上擦乾,隨後去看水役收工具。她沒有因為陳牧封侯改變自己明日要做的事,第二道舊渠還得清淤,灰灣井也要補木蓋。陳牧也沒有提出把她帶去什麼侯府,兩個人都知道那些事以後自然會來,眼前先要解決的是歸泉夜裡還會不會漏水。

  第二日清晨,傳旨隊伍先回白狼關。陳牧沒有跟儀仗走在最前,他陪阿娜朵沿閘渠又走了一遍,直到確認上游水位沒有異常,才翻身上馬。二狗抱著侯印跟在後面,神情比抱軍旗還緊張,走出兩里仍不時回頭看木匣有沒有松。

  傳旨隊伍在歸泉停下以後,兵部兩名書吏還要核一件事。他們帶來的不是慶賀禮單,而是一摞沿線舊報。朝中議封時有人質疑陳牧的軍功太散:沒有一場能單獨壓住全案的大捷,許多事情甚至落在橋、倉、醫棚和報碼上。兵部為此把近三年的冬季損耗、軍糧遲到次數和傷卒後送時辰重新核過,結果比幾封漂亮捷報更難反駁。北線最壞的一年,軍糧斷供日從過去的十幾日壓到不足三日;白柱橋兩次受損,後續車隊都在報碼到達前已經改線;河門醫棚建立轉傷牌以後,同一名傷卒被重複用藥和遺漏舊傷的情況明顯減少。書吏把這些數字念給陳牧聽時,他沒有接話,只把其中一張寫錯橋名的紙抽出來,讓對方回去更正。

  中官原本以為這只是新侯挑文書毛病,旁邊一個老水役卻認出那座橋,主動解釋紙上寫的是舊稱,新稱已經沿用一年。書吏當場在原件邊上做了記號,又問歸泉八處水口現在由誰負責。阿娜朵沒有讓陳牧回答,自己把各處水役叫來,按實際分工說清楚。有人管井,有人管閘,有人只負責冬天鑿冰,陳牧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一欄。中官聽完終於明白,聖旨里那句「諸路成制」並不等於這些地方都成了陳牧的私人地盤。


  傍晚準備設香案時,歸泉還有十幾戶人家趕著來領夜水。水役不敢因為傳旨占住石台太久,只把人先引到另一條小渠。一個背木桶的老婦根本不知道今天封了侯,見路被擋便問什麼時候能取水。中官身邊的隨從想叫她退遠,阿娜朵卻先讓人把閘口騰開。老婦裝滿水以後才聽旁人說陳牧封侯,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行什麼大禮,只說去年冬天自己家那口井沒凍死,多謝護路隊送來的兩車木炭。陳牧想解釋那車炭是北鎮倉吏調的,她已經背著水走了。

  第二天離開歸泉前,兵部書吏把昨夜修正的橋名、水口分工和一戶漏記的舊籍重新抄了一遍,請陳牧在旁邊簽字。陳牧沒有用侯印,只按原本軍職的簽法落名。書吏提醒爵位已經生效,他看了看那張只是校正文書的紙,說這種東西寫清楚誰核過就夠了,沒必要每一張都壓侯印。侯印於是又被二狗塞回皮囊,直到幾日後正式入冊才第一次用上。

  消息卻比他們快。白狼關北門已經貼出了兵部抄件,北鎮來的車夫在排隊時議論,說那個從黑石堡火頭營出來的陳牧真的封侯了;有人說他靠的是打仗,有人說靠的是護路,還有人把許多舊事混在一起,講得連二狗都聽不下去。陳牧沒有去糾正,只在進門時按原來的規矩遞軍牌,守門卒驗完才放。

  回到白狼關以後,陸霜衣只在中軍房裡看了一遍聖旨抄件,沒有為他另設慶宴。她把侯爵印冊放到一邊,先把昨日積下的三份換防報碼推過來,讓陳牧確認其中一處舊橋是否還按原限重執行。周鐵在旁邊聽得直樂,說別人封侯先收賀禮,陳牧封侯先收三張爛紙。陳牧翻完報碼,發現白柱橋的數據沒錯,便把紙退回去,整件事前後不到一刻鐘。等屋裡人散了,陸霜衣才補一句「恭喜」,陳牧也只回了聲「多謝」。兩個人都沒有把這個新爵位當成必須改變相處方式的理由。

  白狼關當夜還來了第一批賀禮。北鎮車行送一對銅燈,河門醫棚送兩箱藥布,歸泉只讓人捎來各處水役都能用的木楔。陳牧讓書吏照實登記,能進公倉的按公物收,明顯送給他個人的才記私禮。那對銅燈最後被周鐵借去北門值夜,第二天就沾了一層菸灰。

  那天傍晚,白狼關給他騰了一間稍大的屋。陳牧進去看了一圈,又發現北牆漏風,轉身還是回了自己原來的舊屋。侯印放在桌上,新袍掛在牆邊,窗外則是北門每隔一陣響一次的車鈴。封侯這件事終於落在他身上,卻沒有把這些聲音蓋掉。第二天該走的車照樣要驗,白柱的橋照樣限重,歸泉的水也照樣往下流。

  只有書名里那兩個字,到了這一天,總算不再欠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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