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開門
陳牧再進黑石堡時,沒有人敲鑼。城頭也沒有當年那種慶功的紅燈。
只有冬風把旗吹得啪啪響,北門旁邊兩個守卒縮著脖子烤火。二狗先下馬,其中一個年輕守卒抬頭看了幾眼,忽然站直。
「陳、陳校尉?」
陳牧點頭。守卒立刻要往裡喊人,被他攔住。
「別喊。」「可堡里——」「我來看老柴。」
年輕守卒愣了愣。
大概沒想到一個暫署校尉跑這麼遠回來,只是為了找火頭營的老廚子。
陳牧牽馬進城。
路還是那幾條路,牆也沒比以前高多少。軍功堂換過門板,舊馬廄添了半排棚子,火頭營倒還是老樣子,一進院就聞見煙和燉肉味。
老柴正在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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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都不開你下什麼面?你當蠻子吃生的?」
一個十六七歲的火頭卒被罵得滿臉黑灰,手裡還抱著半盆麵團。
二狗站在門口笑出聲。老柴回頭,一眼看見陳牧。罵聲停了。院裡幾個火頭卒跟著回頭。沒人說話。
過了兩息,老柴把手裡的長勺往鍋邊一敲。
「站著幹什麼?」「鍋要糊了!」
一院子人這才重新動起來。陳牧笑著走進去。
「你就這麼接校尉?」
老柴上下看了他幾眼。
「當年讓我披著那件紅狐裘出去當餌,差點替你挨死。」「你不是活著回來了?」「活著回來了,你答應我的那一小功可別賴。」
陳牧想了半天。
「早記了。」「記了就不能再提?」
旁邊幾個新火頭卒聽得眼睛都直了。
他們看陳牧的眼神不像看一個人,像在看某種從鍋底里爬出來的怪物。
剛才被罵的年輕火頭卒忍不住問:「陳校尉,你真在這裡燒過鍋?」
老柴先答:「他燒的鍋比你乾淨。」陳牧道:「別信他。」
「那你真的拿鍋灰打過蠻子?」「嗯。」「熱油呢?」「用過。」「鹽滷也能殺人?」
陳牧看了一眼鍋邊那桶鹽水。
「別亂試。」
院裡笑起來。老柴把一碗剛出鍋的面塞給他。
「吃。」
陳牧沒客氣。
他坐在火頭營舊門檻上,端著碗吃了幾口。
味道一般。面還煮得有點硬。可他吃得很慢。
新火頭卒圍在不遠處,想看又不敢靠太近。老柴罵走兩個,自己從屋裡拿出一個布包,扔到陳牧腿上。
「你的。」
陳牧打開。裡面不是銀,也不是軍令。是一冊舊簿。封皮已經被油煙燻得發黃。翻開第一頁,最前面就是十七個名字。
字有的深,有的淺,其中幾個旁邊還補了家鄉和家眷去處。
陳牧的手停住。
老柴道:「軍功簿上有了名字以後,我又把這十七個名字抄回火頭營。誰家搬了、誰家領了糧,就在旁邊添一筆。」
「你自己抄的?」「不然等誰替我記?」
陳牧看了一頁。
「今年糧都到了?」「到了。」「一個沒漏?」「一個沒漏。」
老柴沒有再報名字,只把簿子往他膝上一推。
「後面有的換過住處,有的改過領糧人。蘇晚這趟重新核過,我就在名字後面添一筆。」「剩下的你自己看。」
陳牧低頭翻了幾頁。這些名字後面沒有傳奇,只有領糧、遷居、家眷核對這些瑣碎的改注。
可這反而讓他看得更久。
十七個人死在同一場仗里,他們的家卻沒有被寫成同一種結局。
「換過住處的都核過了?」「核過了,蘇晚帶人跑的。」
老柴坐到他旁邊。
「你這趟回來就問這個?」「還想看看你死沒死。」「滾。」
兩個人一起笑。笑完以後,老柴問:「還走嗎?」
「走。」「去哪?」
陳牧想了想。
「先回白狼關。」「再往後?」「不知道。」
老柴沒追問。
吃過晚飯以後,陳牧一個人去了一趟舊城牆。
當年他從死人堆里爬回來的那條路已經被新雪蓋過不少。南門外添了拒馬,牆根修過,連當年拖屍體的那塊斜坡都被墊平了一截。陳牧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沒有找到哪一處還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一個值夜的火頭卒拎著熱水從後面經過,以為他是巡夜的軍官,趕緊站住。
「校尉。」
陳牧問:「你叫什麼?」年輕人報了名字。陳牧又問:「記在哪?」
年輕人愣了一下,拍了拍腰間的軍籍牌。
「牌上,火頭營也有一份。」
陳牧點頭。
「去吧。」
年輕人走出幾步又回頭。
「陳校尉,你問這個幹什麼?」「隨便問。」
對方一臉莫名其妙地走了。陳牧自己笑了一下。
十七個人當年的名字和軍籍若也能像今天這樣一路跟著人走,他也許就不用為了讓死人有名字,把整座黑石堡攪得雞飛狗跳。
可如果沒有當年那一回,他今天大概也不會在意一個受傷的邱四安是不是先把名字寫清楚。
很多東西沒法重來。能做的只是讓下一次不一樣。
夜裡回火頭營時,老柴已經睡了,門邊只掛著一件普通舊皮襖。陳牧看著那件皮襖,忽然想起當年側谷撤兵時,老柴披著紅狐裘替他把追兵引開,回來時披風上扎著兩支箭,還追著他問那一小功到底記不記。
第二日老柴起來,第一句還是罵他。
「昨晚站門口發什麼呆?」
陳牧說:「想起你那件紅狐裘。」
「少提,差點真替你死了。」
兩個人又吵了幾句。老柴沒追問。他往院子裡揚了揚下巴。
「新來的幾個都想跟你走。」
那群火頭卒立刻裝作沒聽見。陳牧掃過去。
「跟我幹什麼?」
剛才那個年輕人膽子最大。
「立功。」「想當校尉?」「想。」「那先把面煮熟。」
院裡又笑。年輕人臉漲得通紅,轉身去看鍋。
陳牧沒有告訴他們,自己一路走到今天吃過多少次虧,也沒講什麼「從小卒到校尉」的道理。
想往上走的人,真遇到第一刀的時候自然會知道疼。
吃完面,他把舊簿重新包好,卻沒有帶走。
「放這裡。」
老柴問:「不拿?」
「這是火頭營的。」「你不怕丟?」
陳牧看向院子裡那幾個年輕人。
「丟了他們自己補。」
老柴哼了一聲。
「現在倒會使喚人。」
陳牧起身。臨走前,他去軍功堂外看了一眼。門開著。
裡面有兩個軍卒在核今日巡哨,沒人認識他,也沒人因為他站在外面就停手。
陳牧沒有進去。
當年他為了走進這道門,差點把命再搭一次。
現在裡面那張榜上有沒有自己的名字,已經沒那麼重要。
傍晚,三匹馬重新出黑石堡。二狗走到城外還在回頭。
「真不多住一夜?」「白狼關還有事。」「不是說現在不用你?」「有事和等我,不是一回事。」
三人沿舊路往北。黑石堡越來越遠。第二日午後,他們回到白狼關。
北門外正排著一支要繼續往北走的車隊,不是新的大試通,只是第二批以後照原邊界繼續轉運的短車。雪化了一層,又凍硬,車輪壓在路上咯吱作響。
陳牧剛到門口,一個年輕護路兵便跑過來。
「陳校尉。」「嗯。」「這十二輛車已經驗完,貨是馬料和粗鹽,護衛數也對。」
陳牧看了他一眼。
「然後呢?」
年輕護路兵被問懵了。
「開、開不開?」「名單看過?」「看過。」「路上有急報?」「沒有。」「前面節點能接?」「能。」「那你問我幹什麼?」
年輕護路兵怔了兩息。隨後臉一點點紅。城門上的周鐵已經笑出了聲。
「聽見沒有?」
年輕護路兵回頭。周鐵扶著牆垛,朝下面揮手。
「開門!」
絞盤開始轉。沉重的北門一點點打開。
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十二輛車依次往前。第一輛車上的車夫認出陳牧,想停下來行禮,被守門軍卒直接催走。
「別堵門。」
車夫只好在車上朝陳牧拱了拱手。陳牧也抬了一下手。那車夫很快就把頭轉回去了。因為前面的路比陳牧更值得看。車輪從他面前過去。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沒人再停。陸霜衣站在城牆另一頭換防。林青禾的醫棚門口掛著新的傷牌。蘇晚在南邊糧場核明日要發的馬料。
阿娜朵的灰馬拴在北坡下,她人不知道又跑去看哪處水點了。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周鐵從城頭喊:「陳牧!」陳牧抬頭。
「什麼事?」「沒事。」
周鐵咧嘴。
「看你回來沒有。」
陳牧罵了一句。周鐵笑得更大聲。北門還在開。車一輛接一輛往外走。
陳牧站在門邊看了片刻,最後牽著馬讓到一旁。
當年他從死人堆里爬回來,連自己和十七個弟兄的軍功都要靠一把刀去搶。
現在有人受傷,名字先到醫棚;有人死,家裡知道糧從哪裡領;車到了關口,守門的人知道該不該放;六百個人分在八處,不需要等一個陳牧才會動。
他沒有再往城門中間站。
最後一輛車過去後,年輕護路兵回頭問:「陳校尉,門留著嗎?」
陳牧看了看北面的路。後面還有車。
「留著。」
護路兵點頭。
他跑回門洞時,另一個年紀更大的守卒問了一句:「後面若是白翎長軸車呢?」
年輕人沒再回頭看陳牧。
「先看貨,再看前段節點回報。雪坡沒事就放,白柱若報碼減載就照舊換車。」「要不要再問校尉?」「不用。」
陳牧聽見了。沒出聲。沒人再等第二句話。
就在這時,後面一輛空牛車的套繩鬆了。年輕護路兵看見,先揮手讓後車停住,又叫車夫把牛牽到門外側重新打結。
事情辦完,他只在木牌背面添了一個小記號。
從頭到尾都沒再看陳牧,也沒人覺得少了一道命令。
北風穿過敞開的門洞,吹起路邊一層薄雪。
陳牧翻身上馬。阿娜朵從北坡上遠遠沖他揮手。他催馬過去。身後,白狼關北門沒有關。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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