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這是誰的功

  番外二

  陳牧回黑石堡是在受封后的第十二天。兵部原本要他先去北鎮同幾名官員議侯爵食邑和入京日期,他把事情往後推了兩日,只帶二狗和四名護騎沿舊軍路南下。路上沒有擺儀仗,侯印也仍裝在那個普通木匣里,外面包一層防雪皮套,看起來和一箱軍冊沒什麼區別。

  黑石堡守門的是個新卒,顯然已經聽過靖邊侯的名字,卻沒有見過本人。陳牧遞上軍牌時,對方先按規矩驗了編號,又抬頭對著他的臉看了幾次,直到旁邊老卒提醒,才猛地站直。陳牧沒有等他行完禮,先問火頭房今日有沒有湯。那名新卒愣了半天,最後認真回答有,還是羊雜湯。

  火頭房比他上次回來更擠。新補的幾個小卒正在門口擇菜,灶里兩口鍋同時冒汽,老柴坐在一把矮凳上盯火,腿上蓋著舊氈。陳牧剛跨進門,老柴先看見二狗手裡那個木匣,又看見陳牧身上的新腰帶,臉上沒有半點驚喜,只問了一句:「聽說你封侯了?」

  陳牧點頭。老柴也點了點頭,隨後用下巴指向牆邊一堆剛劈了一半的柴,讓他順手把剩下的劈完。幾個年輕火頭卒嚇得全停了手,二狗背過身去笑。陳牧倒沒覺得有什麼,脫下外袍,拿起斧子把那堆濕木一根根劈開。侯爵的腰帶放在灶邊,很快沾了一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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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最後一根木頭裂開,老柴才讓人盛湯。陳牧端碗坐到他旁邊,剛喝一口便覺得比從前還咸。老柴看他皺眉,直接把自己的半勺鹽又倒進鍋里,惹得幾個年輕卒一片哀嚎。火頭房重新熱鬧以後,他才慢慢問起聖旨上寫了什麼。

  陳牧把能記住的說了一遍。老柴聽到護運、邊路、傷卒、冬災這些詞,只嗯幾聲,等他說完,忽然問:「這回是誰的功?」

  灶里的木頭啪地炸了一聲。陳牧握著碗,知道老柴問的不是兵部錄功簿,也不是歸泉那道閘。很多年前,他從北坡帶著一身血回來,校場上的酒已經為趙承烈擺好,蘇晚也站在別人身邊。那次他得把刀、牙牌、狐裘和傷口一件件擺出來,證明自己做過什麼。

  「這回沒人搶。」陳牧說。

  老柴盯著他看了兩息,像在確認這句話夠不夠實。陳牧把聖旨和侯印木匣拿來,錄功簿也翻到兵部署名那一頁。老柴看不懂那些繁複官文,只讓一個識字的年輕卒念「靖邊侯陳牧」幾個字。年輕卒念得太響,整個灶棚的人都聽見了。

  老柴聽完沒有再問。他把木匣推回陳牧面前,讓他收好,隨後從灶台後拖出另一隻更舊的木箱。那裡面放著十七人的名條、幾封家屬回信和這些年補抄的舊冊。紙已經換過幾次,最早的幾張原頁仍夾在後面,邊角發脆,墨色卻還認得出來。

  陳牧翻到周六安、何三侄子和六子的名字。老柴告訴他,這次兵部議功前又有人來核過一次舊撫恤,十七戶里能找到的都重新對了籍,有兩戶早已遷到北鎮,一戶去了河門,還有一戶只剩外嫁的姐姐。最麻煩的是一個名字在舊冊里寫錯了偏旁,前年一直沒領全補銀,這回才對上。


  說到這裡,兵籍房的小吏恰好抱著新冊過來。他不是為陳牧而來,是來請老柴確認十七人的舊記錄要不要統一追記一個「北坡死戰」名目。兵部的人覺得這樣寫整齊,後面核功也方便。老柴聽了便皺眉,問那些人當年究竟誰砍過人、誰燒過車、誰只負責搬油,兵籍房能不能分清。

  小吏答不上來,只說大部分細節早已沒有證據。陳牧把那張新表拿過來,看了一會兒,讓他按能確認的寫。知道姓名、籍貫和北坡戰死,就寫這些;能確認燒糧車的,再補燒糧;其餘空著,不為了給靖邊侯添一段漂亮舊事,把十七個普通火頭卒全寫成同一副樣子。

  小吏明顯鬆了口氣。他最怕的就是新侯爺借著追功,要求把所有舊帳都改成傳奇。老柴卻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夸,只說本來就該這樣。十七個人活著的時候有人會偷懶、有人嘴碎、有人膽小,真寫成十七個毫無區別的英雄,家裡人反而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兵籍房小吏並沒有立刻走。他把十七戶的新冊鋪在矮桌上,請老柴和陳牧核最後一次。冊子裡有些地方很難看:一戶家屬早已搬去別縣,最新地址只寫「北鎮南坊舊址」這種後來被劃掉重填的舊地址;一戶沒有直系親屬,只剩一個外甥;還有一戶這些年領過兩次撫恤,卻因為同名被另一縣誤記成兩個人。小吏坦白說,這類舊帳最怕為了結案把空格硬填滿,所以這次寧可多留幾個「待核」。

  陳牧逐頁看下去,沒有催。他認得其中幾個人的綽號,卻不知道他們家後來住在哪裡。老柴倒記得更多,哪家母親腿不好,哪家弟弟小時候總來火頭房討餅,零零碎碎補出一些線索。年輕小吏聽到這些口述,不敢直接寫進官冊,只另起一張「訪記」,註明是誰說的、哪年說的。老柴起初嫌麻煩,後來發現這樣至少不會把一句回憶變成鐵證,便不再罵。

  查到何三侄子那一戶時,冊中夾著一封已經發黃的回信。家裡人當年收到補銀後,只回了短短几句,說妹妹已經嫁人,母親也去世,家中無人再來黑石堡。陳牧看完把信放回原位。那名年輕火頭卒湊過來看,第一次意識到牆上一個名字後面並不是一句「戰死」就結束了,很多家屬在這十幾年裡照樣搬家、成親、生病、欠債,過著與軍功榜毫無關係的日子。

  老柴讓人把午飯往後拖了一刻鐘,先把這批冊子核完。等小吏收紙時,他忽然問新封侯爵能不能給十七戶每家再發一份銀。陳牧說侯府以後有食邑,自己願意從私帳里補可以,但不能借「朝廷欠帳」的名義再發一次,否則後面的人會分不清哪些是撫恤、哪些是私人贈銀。老柴聽完想了一會兒,讓他真要給就別現在給,等哪家孩子成親、老人治病,碰上再說。

  下午,周六安的母親離開以後,另一個陌生中年人進了灶棚。他是當年死卒之一的弟弟,已經在北鎮做了多年木工,今日恰好回來給黑石堡換門板。男人見到陳牧沒有談封侯,只拿出一小塊舊木,說自己哥哥生前刻過一個歪歪扭扭的名字,家裡一直留著。老柴把木片和名冊對了一遍,發現當年記錄的字果然少了一點偏旁。兵籍房的人被追回來,又把這一處改正。


  一天裡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侯爵的聖旨也沒再拿出來展示。可陳牧到傍晚時發現,十七個名字里又有兩個細節被改對。老柴收箱時說,這比在牆上多掛一塊「靖邊侯舊部」的金牌有用。陳牧沒有接他的話,只幫著把舊箱抬回乾燥處。

  午後,一名老婦從堡外來認周六安的舊名條。她不是第一次來,上次已經看過合葬地,這回聽說朝廷重新核功,想確認兒子的名字有沒有被漏掉。她站在灶棚里看見陳牧,先沒認出來,等小吏稱「侯爺」,才把手裡的舊包袱放下,多看了他兩眼。

  老婦沒有跪,只問陳牧還記不記得周六安。陳牧說記得他出北坡前嫌冷餅太硬,塞進懷裡想焐熱再吃。老婦聽完笑了,說這像她兒子,小時候吃飯就慢。她又問這次封侯跟當年的烏骨都有沒有關係,陳牧搖頭,說那件事早就過去了,這次是後來這些年積下來的功。

  老婦聽到這裡反而滿意。她把帶來的炒豆倒一半給火頭房,剩下一半讓老柴放在十七人名冊旁邊,臨走前只說:「那就是你自己掙的。」

  這句話很輕,陳牧卻在門口站了好一陣。老柴在後面催他別擋風,還說侯爺站門口也一樣會把灶火吹偏。陳牧回去繼續喝那碗已經涼了一半的鹹湯,幾個年輕卒忍了半天,終於有人問他,封侯以後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幹這種雜活。

  陳牧還沒回答,老柴先把一盆沒洗的碗推過去。年輕卒立刻懂了,抱著盆去井邊。灶棚里一陣笑。陳牧也笑,把侯印木匣往桌里推了推,免得被湯濺到。

  午後的風小了一些,幾個年輕火頭卒把新核過的家屬地址抄成一份便於送信的簡表。陳牧看見他們寫到一半有人把「失聯」改成「無後」,立即讓人劃掉重寫。找不到家屬,只能寫找不到;誰也不能因為多年沒有回信,就替一個陌生家庭斷定已經沒人。老柴嘴上嫌他們磨蹭,最後卻親自把那張簡表壓進木匣最上層,免得下次再從頭找。

  下午還有一封從北鎮寄來的家書被送到火頭房。寫信的是當年一名死卒的妹妹,如今已經有兩個孩子,只托人問一句舊名冊是否還在。老柴不會回信,便讓年輕卒代寫「在」,又添了黑石堡現在的地址。陳牧看著那張只有幾行字的回信封好,忽然覺得這一天最像一場補帳,卻沒有誰拿算盤催著結清。

  傍晚離開前,他去看了那塊掛著十七個名字的舊門板。風雪磨過木面,字跡重描了兩次,最下面又添了一行很小的註記:舊籍重核,缺項照實。沒有「靖邊侯舊部」,沒有「從龍功臣」,也沒有誰借著陳牧今天的位置,把他們改成另一種人。

  陳牧回到南門時,那個早晨替他驗軍牌的新卒又站在值守位。對方這次當然認得他,卻仍按照流程核了出營牌。二狗在旁邊看著,故意問侯爺的臉是不是還不如木牌好使。陳牧沒理,只等木門完全打開。

  馬走出黑石堡以後,老柴那句「這回是誰的功」還留在耳邊。陳牧沒有回頭。侯印就在二狗懷裡,兵部的冊子也已經寫好,這一次不需要他再把任何人的刀奪過來放到桌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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