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舊帳到這裡結
陳牧從北鎮回到白狼關時,南門外正翻著一輛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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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敵襲。
車輪壓進凍溝,半邊車廂歪下去,三十多袋冬糧順著木板滾了一地。趕車人急著扶車,旁邊等糧的軍戶家眷卻都往後退,生怕踩破哪只袋子,最後算到自己頭上。
蘇晚站在雪地里,袖口卷到手肘,正讓人先抬最底下那根車軸。
「別先搬糧,車不墊住,再抬一次還得倒。」
一個倉工聽她指揮,把兩根平碼木架塞到車底。周圍的人一起發力,車廂總算穩住。
這時才開始撿糧袋。
有一袋摔破了口,黃粟從雪上漏出來。一個老軍戶媳婦看得心疼,蹲下去就想用手捧,蘇晚直接把自己腳邊的空布袋扔過去。
「漏的另裝,不扣你家的。」
女人抬頭:「可這是發給我們的。」
「車是路上翻的,不是你摔的。」
旁邊負責平碼的倉卒有點為難:「少了得有帳。」
蘇晚回頭:「那就記在路損里。你要是非得從她二十斤冬糧里摳,我就把這袋全倒你床上,讓你一粒一粒數。」
倉卒不吭聲了。
這邊剛扶正糧車,另一頭又有人吵起來。
一個從黑石堡遷來的老兵媳婦拿著冬糧木籤,說自家搬到白狼關後已經換過住處,倉卒卻只認舊地址,不肯放糧。女人急得直掉眼淚,身後還跟著兩個凍得鼻尖發紅的孩子。
蘇晚沒有替她說「通融」。
她先問舊地址是誰作證,又叫來跟車來的黑石堡人認臉。確認人沒錯以後,她把那張舊木籤折斷,重新讓人寫了白狼關的新住處,再當場把糧發出去。
倉卒有點不服:「這樣以後人人都說自己搬家呢?」
「所以要認人,不是閉眼發。」「認錯了怎麼辦?」「認錯了我擔。」
她把新木籤往他手裡一塞。
「但你若因為怕錯,就讓真的人站在雪裡餓一天,那也是錯。」
陳牧站在人群外看了一會兒。
蘇晚現在做事還是會急,也會跟人嗆,可和以前最大的不同,是她已經不再先找一個更大的名字替自己壓人。她自己問、自己認、自己擔結果。
蘇晚直到最後一袋搬完才看見他。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先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也沒問北鎮第二批怎麼樣,只拍掉手上的穀殼,朝他走過來。
「老柴的信收到了?」「收到了。」「十七家今年冬糧都到了。」「我知道。」「有幾家搬過住處,老柴怕以後找不著,讓我把新去處重新核了一遍。」
她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陳牧沒有接。
「放你那裡。」
蘇晚的手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也行。」
兩個人沿南門外的糧場往裡走。
這段路不長,旁邊全是車和人。有人喊蘇晚去看馬料,有人問明日還發不發冬糧,她一路都得停下來答。陳牧沒有催。
走到舊倉牆下時,蘇晚終於安靜下來。
「陳牧。」「嗯。」「我以前總覺得,人得先找一棵不會倒的樹。」
陳牧看她。蘇晚笑了一下。
「你別皺眉,我不是要跟你講什麼道理。」
她指了指遠處那輛剛扶正的糧車。
「我那時候覺得趙家不會倒,軍功榜不會錯,誰官大就跟誰走,至少餓不死。」「後來呢?」「後來趙家會倒,榜也會改,官大的人一樣會死。」「這話你早就說過。」「所以今天不說這個。」
蘇晚靠在倉牆上,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留在這條路上。」
陳牧沒有立刻答。
「做什麼?」「黑石堡、白狼關、北鎮之間,傷兵家眷、戰死軍戶、馬料糧車這些事,總有人要跑。林青禾管傷,我管活著的人吃什麼、東西從哪裡來。」「你會很累。」「以前我以為找個厲害的人就不用累。」
她看著陳牧。
「現在不這麼想了。」
陳牧問:「是想跟著我,還是想做這件事?」蘇晚很久沒有回答。
糧場那邊又有人喊她,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她最終道:「以前我分不清。」
「現在分得清了。」「我想做這件事。」
她沒有隻說一句空話,而是把自己想做的事情一件件說清。
黑石堡的軍戶最怕傷亡消息來得晚,白狼關的問題是家眷和兵分得太散,北鎮則是什麼都有,卻經常不知道該往哪一家送。她想把這三處先跑成一條最簡單的補給線:傷員轉到哪裡,家裡就知道去哪裡問;糧和馬料從哪一倉出,路上損了多少,有人現場認;有人搬家,就把舊住處改掉,不讓一張舊木籤把人堵死。
「我不管軍功,也不管你那六百人的軍令。」
蘇晚道。
「我只管人活著以後,東西能不能真正到手。」
陳牧聽完,點頭。
「那就做。」
蘇晚卻沒馬上走。
「我還缺東西。」「說。」「兩匹能走長路的馱馬,一輛不占軍用編制的舊車,再給我兩個人。」
陳牧挑眉:「剛說不靠我。」
「我是替護路營和軍戶跑,你連車都不出,還好意思讓我自己背糧?」
陳牧被她說得沒脾氣。
「人不能從六百護路兵里抽。」「我也不要兵。」
蘇晚指了指糧場那兩個已經跟著她做事的女人。
「她們願意跟我跑。我要的兩個人,是會修車的和會認馬料的,路上真壞了不用等人救。」「舊車去南倉挑,馱馬讓周鐵從退役換下來的裡面給你兩匹,別碰戰馬。」
蘇晚點頭。
「夠了。」
南倉很快拖來三輛準備淘汰的舊車。第一輛車板最好,卻少了一隻備用輪;第二輛車軸新,車廂卻窄;第三輛最難看,車幫補過三次,底下卻掛著完整的修車木匣。
陳牧原以為蘇晚會挑第一輛。
她繞三輛車各走一圈,最後拍了拍第三輛。
「要這個。」「最破的?」「跑遠路又不是給人看。車幫壞了能補,軸斷在半路才真要命。」
她又把木匣打開,裡面鐵箍、木楔、麻繩都在,只缺一把短錘。
「短錘我自己找。」
陳牧看了她一眼,沒有替她換成更好的車。
兩匹馱馬她也沒挑最壯的,只挑蹄子穩、肯吃粗料的。周鐵問她是不是不會看好馬,她回了一句:「好馬留給要跑命的人,我跑的是糧。」
這也是她自己選的。她要的不是一個漂亮名頭。
是一輛能裝東西的車,兩匹不會半路趴下的馬,還有兩個能把問題解決在路上的人。
陳牧忽然覺得,這比一句「你以後跟著我」更像真正的結果。
蘇晚反而愣了。
「沒別的?」「你還想聽什麼?」「比如以前的事。」
陳牧看向南門。
當年她穿著紅狐裘站在趙承烈旁邊時,他剛從死人堆里爬回來。那一幕他很久都忘不掉,後來一路往北打,越走越遠,反倒很少再想。
不是原諒得多漂亮。
是舊帳真的已經不能再決定他今天往哪走。
「婚約早沒了。」
他說。
「我不會拿以前那份婚約壓你,也不會因為你現在幫護路營做事,就當以前的事沒發生。」
蘇晚臉上的笑淡了一點,卻沒躲開他的目光。
「我知道。」「你做得好,是你自己的。」「做不好,我也會換人。」「這句倒像你。」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我也先說清楚。」「你說。」「以後我給傷兵家眷發糧,不會因為誰跟你近就多一袋,也不會因為誰以前罵過我就少一袋。」
陳牧道:「本來就該這樣。」
「還有,我不欠你一個媳婦。」
陳牧看了她一眼。蘇晚也看著他。兩個人忽然都笑了。
笑得不大,卻把最後一點一直沒說破的東西笑沒了。
這時一個小姑娘從糧車後面跑過來,手裡抱著剛才那袋漏出來的黃粟。
「蘇姑娘,這個怎麼辦?」
蘇晚蹲下去看了看。
「先篩雪,再稱。」「少了呢?」「路損。」「那誰賠?」「該誰賠誰賠,不從你娘的糧里賠。」
小姑娘點點頭,抱著袋子又跑了。蘇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你不是要回黑石堡?」「明日走。」「老柴說新火頭營的人都想看你。」「看我幹什麼。」「看一個火頭卒到底能不能混成校尉。」
陳牧笑罵:「讓他們少看我,多看鍋。」蘇晚也笑。她轉身要走,走出幾步又停下。
「陳牧。」「還有事?」「沒有。」
她想了想,把那張記著十七家新住處的紙又塞回懷裡。
「就是覺得這次總算不用追著你問答案了。」
陳牧沒說話。蘇晚也沒等。
她回到糧車旁,繼續讓人稱那袋沾雪的黃粟。稱到一半,剛才那名倉卒過來問她以後這種「搬家換簽」到底找誰確認。
蘇晚指向自己。
「先找我。」
倉卒又問:「你要是不在?」
蘇晚想了想,把旁邊兩個已經跟她跑過幾趟糧路的女人叫過來。
「找她們。」
其中一個女人嚇了一跳:「我?」
「你認得黑石堡軍戶,也認得白狼關這邊的人。你不會寫沒關係,先把人認對。」
另一個女人問:「那你以後去哪?」
「黑石堡、白狼關、北鎮,哪裡缺我就先去哪。」
陳牧聽見這句話,沒有回頭。他知道蘇晚已經給自己找到了位置。不是他身邊。是在這條路上。蘇晚也沒再追出來。陳牧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北門走。北門外有個人比他回來得更早。
阿娜朵牽著一匹灰馬,靠在門洞旁等他,馬背上沒有行囊,只有一卷北地常用的細繩和一隻舊水囊。
她看見陳牧,先抬了抬下巴。
「舊帳算完了?」
陳牧腳下一頓。
「你聽誰說的?」「白狼關一共這麼大。」
阿娜朵翻身上馬。
「那輪到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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