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一百二十車,不等一個人
第二批開走那日,陳牧留在北鎮。這件事讓魯迦最先不安。
「你不去白狼關?」「不去。」「白柱呢?」「不去。」「烏海也不去?」「也不去。」
魯迦盯著他:「那你去哪?」陳牧指了指腳下。
「這裡。」
伊嵐在旁邊聽完,反而笑了一聲。
「他想看這條路離了他會不會死。」
魯迦皺眉:「路又不是人。」
伊嵐道:「所以更不該天天等一個人說話。」
一百二十輛車沒有從同一個地方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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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星、白翎、白原和天柱河幾路車分在不同節點,按各自抵達時間往南推。白翎長軸車在白柱最麻煩,第一批已經證明空車能過,可第二批有十二輛帶重貨,橋邊的人沒有等北鎮給新命令,直接照昨日複測出來的辦法,在橋外把一部分貨換到梁地短車上。
伊嵐的人不太高興。
貨換車,意味著他們自己的車隊到了橋邊卻要暫時失去貨權,看著別人替自己拉一段。
白柱節點沒有和他們爭道理。
只給兩個選擇:減載過橋,或者等下一輪更寬的路修好。
更北面的烏海節點也自己碰到一件難事。阿骨真那六十匹馬仍在等第二批,另外兩家小部族卻趁第一批已經走遠,帶著近百名持刀護衛往報碼棚前擠,理由也很直接:第一批沒輪上,第二批總該輪到自己。
負責烏海節點的護路兵沒有拔刀趕人。
他們把首批留下的名額木籤全掛到棚外,空簽有多少,一眼便能數出來。兩家部族可以先報車、報貨、報護衛人數,但沒有空簽就不能往南走。一個年輕部族頭目罵了半天,最後問能不能花錢買簽。
護路兵只說:「你若能買,我明日就能賣給第二個人。」
對方聽懂了。
因為一旦簽能買,今日花錢進去的人,明日也會被更有錢的人擠出去。
那支部族最後自己退到外圈等。
消息傳到北鎮時,陳牧甚至不知道是誰說的那句話,只讓傳騎帶回一句:「照這樣辦。」
路開始出現一些不屬於陳牧個人的答案。
伊嵐最後選了換車。
十二輛長軸車卸下來的貨分到十八輛梁車上,過橋後再平碼回原車。多花了一個多時辰,卻沒有一根橋木被硬擠壞。
黑星那邊更快。
魯迦第一批吃過「護衛拆批」的虧,第二批出發前自己先把大隊武裝留在烏海外側,只讓約定人數的護衛跟車。為了不讓手下在外圈凍一整天,他甚至自己在烏海報碼棚旁搭了兩個臨時馬欄,把留下的護衛和過線的車徹底拆開。
這件事沒有人要求他做。
第一批時他覺得拆護衛是在削自己的臉面,第二批卻已經開始想怎麼讓被拆下的人別擋路。規則真正被人接受,不是他們嘴上說服了,而是開始自己算怎樣在規則里少吃虧。
他甚至把幾個第一次來的管事訓了一遍。
「這裡不是北星城。」「你們腰上牌子再亮,沒在名單就一樣等。」
阿骨真聽說後派人送來一句話。
「黑星終於學會排隊了。」
魯迦氣得要找他喝酒算帳。白狼關最讓陳牧意外。
第二批抵達前,周鐵原本想讓陸霜衣再把北門盯一天。陸霜衣只問他一句:「第一批我盯,第二批還要我盯,第三批是不是讓陳牧搬張床睡門洞裡?」
周鐵被問得沒話說。
陸霜衣讓他照舊帶十個人巡外線,自己去看北門後的老兵換防。她把第一批留下來的經驗交給守門軍卒,卻沒有替他們重新下每一條命令。
第二批過關時,陸霜衣根本沒站北門。三塊木牌已經掛在那裡。鍋、草、刀。
外來車頭照圖走,守門護路兵按顏色分線。有人問陳牧在哪裡,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北鎮。」
「那這裡誰說了算?」
守門的軍卒指指門上那塊畫得像掃帚的刀。
「軍倉不能進。」
車夫又問:「我問誰說了算?」
「這塊牌。」
車夫罵罵咧咧,最後還是把車趕向外倉。
周鐵當日下午才回到北門,發現自己能做的只剩下查有沒有人故意繞路。他站了半天,忽然覺得無聊,便帶十個人去看下一段凍坡。
這是陳牧最想看到的無聊。
過去黑石堡一有事,所有人都圍著一個人、一塊榜、一間軍功堂。現在護路營若能把最常見的事做到沒人覺得值得報碼,才是真的成了軍。
北鎮這邊也並不順利。
午後第二批前六十輛車到了,第六倉和舊騾場同時開門,還是差點堵了一次。一輛白原牛車在新南口掉了車銷,後車停住,兩匹馬受驚往側面擠,平碼架上剛卸下來的硬谷被撞翻三袋。
北鎮倉吏沒喊陳牧。
他先讓東口停十息,把壞車推去旁邊修,再把原本準備走南口的四輛短車改從東側出去。整個堵口不到一刻。
陳牧站在高木台上看著,手一直沒抬。二狗在旁邊比他還急。
「你真不說?」「不說。」「那三袋谷都撒了。」「撿。」「馬要是再驚呢?」「有人拉。」
二狗忍了一會兒。
「那我站這兒幹什麼?」「看。」「看什麼?」「看他們不用你。」
二狗張了張嘴,最後竟然覺得這話有點扎心。
傍晚,第一批報碼陸續回來。
陳牧沒有隻看快慢。他讓二狗把八處節點的報碼按「沒人等遠令」「臨時等遠令」「出了事卻沒報」分成三堆。第一堆最多,第二堆只有兩處,第三堆一張沒有。
二狗看著那三堆木片,忽然懂了。
「以前我們總怕他們不報。」「現在反過來了?」「現在怕他們屁大點事也報。」
陳牧笑了一下。
真正的常設軍路不可能靠一個人每天讀幾十張「車輪掉沒掉」的木片活著。該自己處理的事情越多,陳牧手裡剩下的才越接近真正需要他決定的邊界。
烏海晚了半刻。白柱因為換車晚了一個多時辰。白狼關沒有延誤。
北鎮外倉第一次同時吃下六十多輛外車,也沒有堵死。
不漂亮。可沒人等陳牧。
第二日中午,一百二十輛車全部進入梁境。第三日最後一輛車抵達北鎮時,壞軸兩輛,病馬三匹,換車十餘次,重貨改裝十八輛,白柱延誤最久,卻仍沒有死人。
林青禾最先問的不是車。
「傷幾個?」「護路兵輕傷兩個,車夫五個,凍傷三。」「名字呢?」
報碼的人這次直接把十個人的傷牌遞過去。
林青禾一張張看完,沒有再追問。
陳牧站在第七號倉外,看著最後一輛車進門。
魯迦在笑。伊嵐也難得沒挑錯。
北鎮倉吏卻臉色發苦,因為舊騾場八十個位置剛開出來,第二批一到又只剩二十多個空位。
「下一批別再一百二十。」
他第一句就是這個。魯迦立刻不干:「剛跑通就往回縮?」倉吏瞪他:「你給我再變一個倉出來?」兩個人又要吵。陳牧從他們中間走過去。
「下一批先不談。」
魯迦急了:「還不談?」
「先把第二批的人送走,空位騰出來。」「兵部若讓擴大呢?」「那就讓兵部先給倉。」
伊嵐聽笑了:「你現在敢跟兵部要東西了?」
陳牧回頭。
「他們要路多走車,總不能只給我一句『擴大』。」
這和一百六十章時又不一樣。那時他能說一批車放不放。
現在第二批自己跑完,他終於看見另一層東西:真正能長期放大的從來不是一句軍令,而是每個地方都有人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也知道做不到時該停在哪裡。
下午,兵部來騎到了。這次沒有新限額。來的是一封正式回文。北外護路營六百人試編繼續,不撤。
第二批一百二十車納入已完成試通記錄。
至於第三批,兵部沒有催。
只讓陳牧把八處節點繼續跑滿一個月,再議是否轉常設護路。
二狗聽完先樂了。
「這算升官嗎?」「沒有。」「加人嗎?」「沒有。」「賞銀呢?」
傳騎搖頭。二狗頓時沒興趣了。陳牧卻把那張回文看了很久。六百人沒有被收回。八處節點不用拆。這條路也不再只是一趟試驗。
他從一個被押去白狼關的小卒走到今天,第一次得到的不是「再證明一次」,而是別人允許他把已經做成的東西繼續做下去。
晚上,周鐵從白狼關回來。
他進門以後把刀往桌上一放,連水都沒喝。
「陸參將讓我問你一件事。」「什麼?」「第二批都跑完了,你什麼時候回白狼關?」
二狗在旁邊立刻笑:「想你了?」周鐵踹了他一腳。
「不是她問。」「那誰?」
周鐵從懷裡掏出一封舊信。紙角已經磨毛。
陳牧只看見上面的字,便認出來是黑石堡來的。
送信人是老柴。信不長。只寫了一句話。
「十七個人的家裡,今年冬糧都領到了。」
陳牧沒有立刻說話。
北鎮外倉還在卸第二批最後幾車貨,木輪碾過凍土,聲音一下一下傳進屋裡。
周鐵道:「老柴還說,黑石堡新來的幾個火頭卒總問,你什麼時候回去看看。」
陳牧把信重新折好。這條路已經不用等他。有些舊路,卻該回頭走一趟了。
第二日回白狼關前,他把北鎮的倉牌全留在原處,一塊也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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