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傷兵先有名字
林青禾到北鎮時,天剛下過一場薄雪。
她沒有坐陳牧派去接人的車,而是跟著白柱轉傷的小隊一起進城。三輛蓋著灰氈的傷車從舊騾場南口進來,最前面躺著昨日被木箱砸傷腿的護路兵,後面兩個是白翎車夫,還有一名半路凍裂腳掌的梁地趕車人。
陳牧站在醫棚外看見她,第一句話還沒出口,林青禾已經把藥箱塞進他懷裡。
「抱著。」「我沒傷。」「那更適合抱東西。」
她掀開第一輛車的灰氈,先看護路兵的腿。小腿骨沒有斷,卻腫得像塞進一截木頭,褲腿已經剪開,裡面的固定木板是白柱節點臨時綁的。
「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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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兵立刻答:「邱四安。」
「哪裡人?」「南邊石橋縣,清水裡。」「家裡誰?」「娘、媳婦,還有個小閨女。」
林青禾點頭,又問旁邊記錄的護路兵:「軍籍牌呢?」
「在。」「傷時誰看見?」「白翎車工兩個,我們自己三個人。」「藥錢誰出?」
記錄的護路兵卡住了。林青禾抬頭。
陳牧道:「先從護路營傷藥里出。若查明是外車平碼沒綁好,再按原擔責補回來。」
林青禾沒誇他,只把這句話讓人寫在傷牌背面。
邱四安躺在車上還想解釋:「我自己也站得近,不能全怪車夫。」
「那等你能走路了自己去爭。」「現在先把腿留下。」
她轉到第二輛車。
兩個白翎車夫一個叫耶木,一個叫烏連,名字梁人寫得彆扭,林青禾讓伊嵐的人自己照白翎讀音再念一遍,最後乾脆在傷牌上同時畫了兩人的車牌紋樣。
第三輛車上的梁地車夫沒軍籍,也沒有哪家大商號替他擔。
他叫宋老七。四十六歲。
家住北鎮城南二十里,家裡有兩個兒子,卻都在外地趕車。
林青禾把四個人全問完,才回頭看陳牧。
她又把邱四安的軍籍牌翻過來。牌背只有護路營編次和節點記號,沒有官職,也沒有戰功。過去陳牧最熟悉的是軍功榜,誰殺了多少人、搶了多少首級,能決定一個小卒下一頓吃什麼。如今這塊牌上什麼功都沒有,卻能讓一個受傷的人從白柱送到北鎮以後還知道自己屬於哪裡。
「你昨晚急著派人追問名字,就是為了這個?」「嗯。」「終於知道先問人了。」
二狗在旁邊聽得想笑,又不敢。陳牧沒有反駁。醫棚里很快忙起來。
林青禾把四個人處理完,又去看北鎮原本的傷兵棚。那裡還有七名軍倉搬運工,一個肩脫臼,一個凍傷兩根腳趾,其餘都是搬貨扭傷。過去這些人和過路傷兵混在一起,誰先來誰先占床,等傷好了再各自回去,沒人會問他們是不是護路營的人。
林青禾看了半天,沒有要求北鎮再建一間醫帳。
她只讓人把最靠門的兩張床留給路上新送來的傷員,傷勢穩定後再往裡挪。致命的時候,少走十步比多一塊牌重要。
陳牧站在門邊問:「要不要再給你二十個軍醫卒?」
「不要。」「人不夠?」「我說不要,是因為你一遇到問題就想加人。」
林青禾把手裡染血的布扔進熱水盆。
「白柱到北鎮這條線,最慢的不是治傷,是前面不知道傷了什麼,送過來以後還要從頭問。你給我二十個人,不如讓沿線先把該做的固定做了。」
她讓邱四安把昨日白柱怎麼綁腿重新說了一遍,又把那塊固定木板拿起來看。木板粗糙,繩結卻綁得對,說明節點上已經有人學會基本轉傷。
「以後每個節點不必養一座醫帳。」「但至少得有人知道,什麼傷能抬,什麼傷不能亂抬,什麼地方先壓血。」
陳牧點頭。是把她會的東西留下去。
這次轉傷和過去不一樣。白柱的護路兵已經提前把受傷時辰、固定方式和有沒有喝過酒寫在木片上,北鎮醫棚只補姓名、家址和傷後處置。林青禾不用從頭猜,也不用追著每個抬傷兵的人問半天。
她看完四張傷牌後,第一次沒有挑出大錯。
「誰教的?」「沒人教。」「那怎麼想到的?」
陳牧指向邱四安腰間的軍籍牌。
「他被抬走時先找這個。」
林青禾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想起黑石堡那十七個火頭卒。
陳牧當初從死人堆里回來,把銀子塞給何三,讓他替自己把十七個人的名字找齊。後來軍功榜上有了這十七個名字。
如今邱四安不過傷了一條腿,軍籍牌卻跟著他從白柱過兩處節點送到北鎮,連他娘住在哪個裡都能問出來。
林青禾沒有提當年的事。
她把邱四安的傷牌系好,叫人把他抬進里棚。
「以後每處節點留兩塊牌。」「什麼牌?」「一塊掛活人,一塊掛傷亡。」
二狗臉色一苦:「又要寫東西?」
「你也可以不寫。」「那怎麼記?」「背。」
二狗立刻改口:「還是寫吧。」
林青禾瞪了他一眼,卻沒有把這件事做成一套複雜冊子。她只規定最少四樣:名字、家在哪裡、傷在哪裡、誰親眼看見。其他能補就補,戰時補不了也不許為了寫滿一張紙耽誤救人。
「人先活。」「活下來以後,再把他是誰寫清楚。」
這句話傳到外面時,正好趕上舊騾場開始搭最後四排平碼架。
陳牧去看了一圈,沒有插手。北鎮倉吏自己定了車道。白翎車工把南口再拓了半丈。
黑星的人因為出了木料,正抱怨自家車位並沒有多一個。魯迦罵歸罵,還是讓人把剩下的架子搭完。
最讓陳牧意外的是白狼關。
陸霜衣沒有等北鎮給統一畫牌,她把鍋、草、刀三塊木牌直接做了二十套,沿路送到最容易聽錯的節點。鍋畫得還是難看,刀也像掃帚,可車夫一看就懂。
周鐵在回報里只寫了一句。
「今日沒有人問陳牧在哪。」
陳牧看了兩遍。二狗湊過來:「這算好話還是壞話?」
「好話。」「別人不找你了還好?」「最好以後有些事永遠別找我。」
二狗想了想,搖頭:「那你這官當得虧。」陳牧懶得理他。
可到了午後,真有一件事沒人敢自己定。白原一支牛車隊臨時要求把二十輛車改成三十輛,說後面十輛只裝干皮和羊毛,不占多少倉位,而且護衛人數也沒有增加。烏海節點沒有放,也沒有把人趕走,只把問題壓在那裡。
二狗拿到報碼以後問:「這總該你說了吧?」
陳牧看了一眼。
「說。」「放不放?」「不放。」「為什麼這件事你又管?」「因為他們要改的是名額,不是怎麼走。」
陳牧把木片扔回桌上。
「路上怎麼避車、橋邊怎麼換貨,他們自己能辦。誰能進、能進多少,這個邊界如果人人都能自己改,第二批還沒開始就會變成兩百批。」
二狗這才明白,所謂讓人自己辦,並不是陳牧什麼都不管。
是該放手的放手,該由他承擔的決定仍然不能推給下面。
午後,兵部的第二封回文到了北鎮。沒有長篇軍令。只有一張限額。第二批允許試到一百二十車。仍舊是試通。仍舊不得把成批兵器貿易貨塞進去。
也沒有因為第一批零死亡就把所有限制撤掉。
北鎮倉吏看見「一百二十」幾個字,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跑去舊騾場又數了一遍架位。
「能放。」
他說。
「但只夠。」
陳牧點頭。
「只夠就對了。」
魯迦已經開始問黑星能拿多少,伊嵐也派人來問白翎長軸車能不能多排。陳牧這次沒有現場分,而是讓四家先把車送到各自前置節點。
能按節點要求拆護衛的,進。長軸車願意在白柱換短車的,進。
不願意等、不願意換、覺得自己身份夠大可以越過第一道限制的,繼續留在外面。
規則沒有因為第二批變大而變複雜。
只是第一次,很多事情已經不用陳牧親自解釋。
傍晚時,邱四安醒了。
腿疼得厲害,他第一句話卻不是問什麼時候能歸隊。
「陳校尉。」「嗯。」「我的名字寫了嗎?」
陳牧把掛在床邊的傷牌給他看。
邱四安識字不多,只認得自己的「邱」寫得像不像。
看了半天,他點點頭。
「是我。」
陳牧把牌掛回去。
「等你能走,再回白柱。」「若走不了呢?」「那就不回。」
邱四安神情一下暗了。
陳牧繼續道:「護路營有馬、有倉、有傷兵轉運,缺的活不止拿刀。真走不了快路,就去管平碼位。」
邱四安愣住。
「我還能留?」「你軍籍又沒斷。」
醫棚外有人在叫第二批車名。
一百二十輛車,正在八處節點重新排開。
邱四安躺在床上聽著車輪聲,眼睛慢慢紅了,卻沒再問自己的名字會不會被忘。
林青禾隨後讓人給邱四安寫了一封很短的家信,只寫傷在哪裡、糧餉照發,以及若二十日後仍不能負重,可以轉平碼、倉護或馬料崗位。
邱四安聽完先鬆了口氣,隨後把臉轉向牆。
「我娘最怕我斷腿回來。」「那你就別斷。」
林青禾重新紮緊藥布:「現在只是腫。」
旁邊兩個白翎車夫也各留了一張傷牌副簽。伊嵐來取時問,為什麼連車夫都要寫見證人。
林青禾道:「傷從哪來,誰綁過,寫清楚。回去以後至少不會說不明白。」
伊嵐收下,沒有再問。陳牧走出醫棚時,林青禾正洗手。她看了他一眼。
「十七個人。」
陳牧腳步停住。
「我知道。」「這次別等人死了再找名字。」
陳牧沒有說話。
遠處舊騾場的火把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第二批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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