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少一個陳牧,路還能不能走
第二日天還沒亮,陳牧沒有去第六倉。
北鎮倉吏等了一刻,沒見人;魯迦等了兩刻,還是沒見人。連二狗都只知道陳牧昨夜回了護路營臨時住處,卻不知道他今天準備先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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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騾場倒是照常開門。
昨夜填平的凍溝上鋪了兩層碎石和舊木排,南側新口還沒來得及裝門,只用兩根粗繩攔著。伊嵐的人先拉兩輛空長軸車進去,第一輛順利過彎,第二輛車尾卻擦到平碼架,架上三隻空筐全掉了下來。
白翎車工當場拆掉半截架腳,往裡挪了兩尺。
沒人去找陳牧。北鎮這邊開始自己修。白狼關那邊更麻煩。
昨夜等不到回令以後,守門的護路營百人隊只能自己決定。北門不能讓二十多輛外車直接往軍倉走,外倉又和城內喊法混在一起,領隊的軍卒索性把三塊舊木牌全拔了,重新畫成三種東西。
一隻鍋,代表城內吃住。一捆草,代表外來貨場。一把刀,代表軍倉,外車不得入。車夫不認梁字沒關係,看圖。
陸霜衣天亮前從北門經過,看見三塊畫得極丑的木牌,盯了半天。
「誰畫的刀?」
一個護路兵硬著頭皮承認。
「屬下。」「像掃帚。」
旁邊的人沒敢笑。陸霜衣卻沒讓他們換。
「車夫認得就行。」
她只加了一條:有人故意裝看不懂往軍倉擠,第一次趕回外線,第二次扣車半日。至於該不該罰銀、該不該報陳牧,她沒管。
結果上午真的有人試。
一支天柱河短車隊仗著熟路,想從北門旁邊的小坡繞進去,領頭車夫還說自己熟這條軍倉小坡。守門的護路兵沒有去找陳牧,也沒拿刀砍人,只把第一輛車的馬解下來牽走,車橫在坡口曬了半個時辰。
後面的車全老實了。午前,白柱又出了事。
伊嵐第一批留下的兩輛長軸空車要過舊橋複測,其中一輛前輪剛上橋面,後軸便因為轉角太小擦上護木。過去這種事一定要先停、報碼、等遠處的人決定還能不能走,可白柱節點的老兵昨夜已經收到陳牧那句「自己辦」。
他們沒有硬頂。
先讓車退下橋,又找來兩輛梁地短車,把長軸車上的平碼石塊分裝過去,再讓空車單獨過橋。
車輕了一半,轉角仍舊難看,卻沒再擦木。
白翎車工站在橋頭看完,自己把問題寫到一塊木片上:重貨長軸車過白柱,必須在橋外換短車,或者減半載重。
這不是一條漂亮的新規矩。甚至有點麻煩。可它能走。
到午後,八處節點沒有一個向北鎮求急令。
陳牧這才從城西回來。
他沒有躲在屋裡等結果,而是騎馬繞去看了北鎮另一處牲口水槽,又去軍馬舊場看第二批若增加四十輛,病馬和換馬有沒有地方放。舊軍馬場比騾場大,空欄也多,可那裡每天還有換防馬進出,若為了遠商把欄位全占了,護路營自己出了急事反而無馬可換。
馬場老卒給他看了最北邊一排舊欄。
「這裡能空八十匹。」
陳牧沒有立刻點頭。
「平時為什麼空著?」「病馬隔欄。冬天疫病一起,先往這裡分。」「那就不動。」
老卒有些意外:「第二批若真多四十輛,馬從哪兒放?」
「外來的馬在外面自己拴。真病了,再進這裡。」
陳牧第一次沒有因為手裡有點權就把所有看得見的空地方全拿走。六百人是他的試編軍,可北鎮不是他的城,軍馬場也不是護路營的私產。能長期走的路,不能每擴一次就從別人手裡硬挖一塊地方。
回程時,他又碰見兩輛黑星空車想借軍馬場後門抄近路。守門老卒不知道這算不算護路營的車,一直攔著。魯迦的人遠遠看見陳牧,立刻跑來想讓他一句話放行。
陳牧沒有說「放」。他只問老卒:「這門平時給誰走?」
「軍馬、換防騎。」「那就還是他們走。」
黑星管事不服:「我們空車,進去半刻就出來。」
「今日你能借,明日白翎也能借。後日這裡又多一條誰都想走的近路。」
管事還要說,魯迦從後面趕到,反而把自己人罵了回去。
「已經有新騾場了,還鑽人家馬圈幹什麼。」
陳牧看了他一眼。第一批時,這種話還得自己說。現在有人開始替路把邊界守住。
回來時,二狗正蹲在舊騾場門口吃硬餅。
「你真一天沒回白狼關?」「沒有。」「那邊要是把門放錯了呢?」「聽說沒有。」
二狗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臉上有點奇怪。
「他們畫了三塊牌。」「什麼牌?」「鍋、草、刀。」
陳牧也愣了一下。
二狗忍著笑把陸霜衣那句「像掃帚」說完,陳牧終於笑了。
「能用就行。」「陸參將還扣了一輛想繞路的車。」「她比我狠。」
二狗抬頭看他:「那以後北門都她說了算?」
「北門本來就不是我的門。」
這句話說得很平常。二狗卻停了一下。
過去陳牧每往前走一步,第一反應都是把刀、馬、糧和人攥得更緊。不是因為他天生愛管,是因為他松一次手,別人就能把他的軍功、糧、命一起拿走。
現在不一樣。
北外護路營六百人分在八處,不可能每一個人都等他到場。
陳牧若還把所有事抓在自己手裡,六百和六十沒有區別。
陳牧把這幾處結果攤在桌上看了很久,卻沒有再讓人抄成新的長令。他只把真正不能越的邊界留下:名額不能臨時加,軍倉不能讓外車進,節點自己能處理的事不准等遠令。其餘怎麼走、怎麼讓、怎麼換車,都交給當地的人按當天的路況去辦。
這一次,他故意讓規則少一點,讓會做事的人多一點。
下午,舊騾場第一次跑滿八十輛空車。
陳牧沒有站在門口發號施令,他讓倉吏自己安排。前二十輛是梁地短車,隨後混進十輛白翎長軸車,再穿插黑星硬谷車和白原牛車。若只拿同一種車跑,場地再順也沒有意義,第二批真正來時本來就是四種車混在一起。
第一輪剛到一半就出錯。
一輛白原牛車嫌南口繞遠,從東側逆著出來的車流硬擠進去,結果牛角掛住一輛短車的麻繩,兩輛車一起停在門口。過去這種時候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喊陳牧,北鎮倉吏這次卻先讓後面三輛車停住,再把牛車退回南線。
白原車夫還不服,說自己第一批也是從東邊走。
倉吏只問:「第一批這裡還是騾圈,你從哪裡走的?」
周圍人笑了。車夫臉一紅,自己把牛車牽回南口。
第二輪跑到六十輛時,白翎長軸車又擦了一次木架,卻只是磨掉一塊舊木皮。倉工現場把那一角削掉,後面的車全部順過去。
四十輛從南口進,四十輛從東側舊道出,中間只停兩次,卻沒有一次堵死後面。北鎮倉吏站在高木台上,看著車流從自己腳下繞過去,終於鬆了口氣。
「再搭四排平碼架,八十外倉位能做出來。」
魯迦立刻問:「那第二批是不是能定了?」倉吏沒答。所有人還是下意識看陳牧。陳牧沒有接。
「問他。」
他指的是北鎮倉吏。魯迦愣住。倉吏自己也愣住:「問我?」
「倉能放多少,你比我清楚。」「軍路能不能放,是你說。」「那就分開說。你告訴我倉能吃多少,我再決定路放多少。」
倉吏想了半天,看向已經修好的舊騾場。
「原第六倉六十七個臨時位不動,舊騾場再加八十。北鎮自己的軍糧車要留出南門。這樣第二批一百二十輛能吃下,再多就得繼續擴。」「夠了。」
陳牧沒有把一百二十立刻寫成命令,只讓傳騎把這個結果送去兵部。
傍晚,白狼關、白柱、烏海三個節點的日況一起到了。
白狼關沒有再發生誤闖軍倉。
白柱長軸車複測通過,但重載必須橋外換短車。
烏海那邊最乾脆。三家沒進首批名單的部族車隊還在等,阿骨真甚至真的把自己的六十匹馬壓到第二批以後,沒有硬搶。
唯一不太好看的,是白柱一名護路兵在幫長軸車卸重貨時被滑下來的木箱砸傷了腿,另外兩名車夫手掌被繩索磨裂。
傷得都不算致命。可報碼最後多了一句。
那名護路兵被抬去臨時醫棚時,一直問自己的軍籍牌有沒有跟著。
陳牧看到這裡,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把木片翻過去,問傳騎。
「人叫什麼?」
傳騎愣了一下。
「沒寫。」
陳牧抬頭。
「傷哪條腿寫了,車是哪國的寫了,怎麼砸的也寫了。」「名字為什麼沒寫?」
屋裡安靜下來。
二狗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腰間的軍籍牌。
陳牧沒有發火,只把那塊木片重新遞迴去。
「去問。」「今晚就問。」「還有另外兩個車夫。」
傳騎點頭,轉身便走。
陳牧看著門外已經能自己進出的空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黑石堡。那時候死人從城牆下拖回來,十七個人連名字都差點進不了軍功簿。
路能不能自己走,今天已經有了答案。可一支兵如果只會自己走,還不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