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二批先別加車

  北鎮外第七號倉門前,最後一輛白翎長軸車卸完貨時,天已經擦黑。

  車夫把凍得發硬的韁繩往車轅上一掛,先沒去找熱湯,而是回頭看了三遍倉門。三日前他進梁境時一路問了十幾次「還能不能走」,如今貨已經平碼落地,他反而捨不得離開,像怕自己一轉身,這條剛跑通的路就會重新關上。

  倉外更熱鬧。

  黑星的人要第二批名額,白翎的人要把長軸車再加一倍,白原來的車隊說他們第一批只分到二十輛,天柱河本地車更不服,覺得自家路熟、馬熟、車也熟,不該和遠路車一樣排。

  兵部回文只有一句話:準備第二批評估。

  沒人說第二批有多少,也沒人答應什麼時候開。

  可那張紙剛掛到外倉門口,四撥人便把陳牧堵在了第六倉和第七倉之間。

  魯迦先開口:「第一批已經跑通,黑星第二批給四十車不過分吧?」

  伊嵐冷冷看他:「你第一批二十,我也是二十,憑什麼第二批你先翻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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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原來的管事插進來:「我們只要三十。」

  二狗站在陳牧背後聽得頭疼,小聲道:「要不一人三十,正好一百二十。」

  陳牧回頭看他。二狗立刻閉嘴。

  倉門裡面忽然傳來一陣罵聲,一輛剛卸空的天柱河短車想從側門出去,正撞上北鎮自己送冬糧的六輛軍倉車。兩邊都以為對方會讓,車頭擠在一處,後面的馬受驚往旁邊躲,差點把一摞剛碼好的鹽包掀翻。

  幾個護路兵衝過去拉韁繩。倉吏也在喊。結果越喊越亂。

  陳牧沒有繼續聽第二批分多少,他擠過人群,先把堵在最里側的短車倒了半個車身,又讓北鎮軍倉車退到雪坡外。地方不夠寬,誰先誰後根本不是靠嗓門能解決的。

  六輛軍糧車退出去後,倉門終於露出來。

  倉吏擦著額頭的汗:「這還只是八十輛外來車。再來一百二十,倉門先堵死。」

  「第六倉多少平碼位?」「六十七個臨時位,已經快滿了。第七倉本來不是給遠商用的,今天臨時借了二十來處。北鎮自己的軍糧、馬料、藥材還要進,不能全給外來車騰。」

  魯迦還想說話,陳牧直接把他攔住。

  「第二批先不加車。」

  伊嵐皺眉:「兵部已經讓評估。」

  「評估不是讓你今晚把車趕來。」「路既然能走,為什麼停?」

  陳牧指著剛被擠歪的倉門木樁:「因為路跑通了,倉沒長出來。」


  沒人再說話。

  陳牧叫來北鎮倉吏,問城外還有沒有能臨時平碼、又不占軍倉的位置。倉吏想了半天,指向西北側一片被雪埋住大半的舊騾場。

  「圍欄已經倒了兩段。地方夠大,可地面不平,東側還有一道凍溝。」

  陳牧走過去看。

  騾場離第六倉不到半里,南邊有一條舊車道,北側貼著軍倉外牆,最大的好處是車不用再擠同一個門。壞處也很明顯,雪下全是凍硬的蹄坑,十幾根舊木樁橫在路里,重車一壓就可能斷軸。

  二狗踢開一層雪:「這個地方能用?」

  「今天不能。」「那什麼時候能?」

  陳牧看了一眼天色:「明天。」倉吏差點以為聽錯:「明天?」

  陳牧沒立刻回答,先沿舊騾場走了一圈。場地西邊還有一排半塌的草棚,棚後埋著兩隻凍住的舊水槽,若只把這裡當停車地,明天的確能塞進不少車,可第二批不是把車趕進來便算結束。馬要喝水,車夫要卸貨,壞軸要有地方推開,平碼貨不能和牲口擠在一處。第一批八十車之所以沒死人,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每次遇到問題都還能停下來;第二批若只顧著把數字從八十變成一百二十,最先丟掉的就是這個停下來的餘地。

  他讓倉吏把北鎮自己的軍糧車進出時辰也說了一遍,又去看了南面舊車道。軍倉車每日午前最密,遠商若也在那個時辰湧進來,再寬的門都沒用。陳牧沒有去改軍倉的時辰,那是北鎮自己的軍務,他只把遠商外倉的卸車段往後錯開半個時辰。

  魯迦聽見後不滿:「我們多等半個時辰?」

  「你可以不等。」「那能先進去?」「不能,可以回去。」

  魯迦盯著他半天,最終罵了一句。

  伊嵐卻在旁邊看懂了。她指著白翎長軸車說,遠路車最怕的不是多等半個時辰,而是排了半日以後發現根本轉不進去。若時辰能提前說死,她反而願意讓車在外面多停一會兒。

  陳牧這才點頭。

  第二批真正要加的不是一張更大的名額,是讓不同的車在不同的時候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

  陳牧沒有讓六百護路兵全往北鎮調。那支兵已經分在八處節點,隨便抽空一處,路上就會重新出現沒人管的口子。他只讓北鎮現有的人把舊騾場劃成四塊,又讓二狗帶三十人拆倒樁、填凍溝,其餘用工去找北鎮。

  這回不是征百姓白干。

  黑星想要第二批名額,就出車夫和木料。

  白翎想加長軸車,就出二十名車工,把東側入口拓寬。

  白原的人出牲口,先把壓在雪裡的舊木槽拖走。


  天柱河本地車隊最熟北鎮,負責從附近借平碼木架。

  魯迦聽完先愣了一下:「我們出人,第二批能不能多給?」

  「不能。」「那我為什麼出?」「因為你不出,這地方明天就不能用,你連原來的名額都得繼續等。」

  魯迦罵了一句北地髒話,還是把自己的人叫了過去。

  伊嵐更乾脆,她帶來的車工本來就在看長軸車過門的問題,聽見要拓入口,直接讓人把兩輛空車拉到騾場外量轉彎。白翎的車軸比梁車長,原來的舊門若只拓半丈,進去以後仍會卡第二個彎。

  她看了片刻,對陳牧道:「東口別拓。」陳牧問:「為什麼?」

  「從南面另開一道。」「多拆一段圍欄。」「但長軸車進去不用再折一次。你若只看門寬,第二批照樣堵在裡面。」

  陳牧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會兒,點頭。

  「按她說的做。」

  倉吏有些心疼那段舊圍欄,想說這是北鎮倉場的東西,陳牧沒有硬拆,而是讓人把能用的整根木料起出來,第二日再裝到東側缺口。破爛歸破爛,也不能因為趕時間就把能繼續用的東西全燒了。

  天黑以後,舊騾場第一次亮起十幾堆火。

  三撥外商、天柱河車夫、北鎮倉工和四十多名護路兵混在一起清雪、抬木、填溝。誰也沒覺得這是多大的事,可到了子時,原本只能拴騾子的破場已經能讓兩輛重車並排進出。

  真正麻煩的是水槽。舊槽凍得裂開,白翎車工用木楔封不住,天柱河一個老車夫乾脆把兩隻破槽翻過來當平碼架,又從軍馬場借來三隻大木桶。黑星的人嫌木桶太小,魯迦想再去買新的,北鎮倉工卻把倉後六隻廢鹽桶拖出來,洗掉裡面的鹵霜後正好能裝飲馬水。

  二狗站在旁邊看得直樂。

  「這地方怎麼全是破爛。」

  陳牧道:「能用就不算破。」

  他讓人把舊鹽桶排在外圈,避免牲口往貨堆里鑽,又把兩輛壞軸車推到北牆下,專門留給第二批臨時拆件。有人覺得空車占地方,陳牧沒有撤。真到一百二十車同時跑時,壞一根軸再現找木料,耽擱的不會只是一輛。

  這些都沒有寫成新的軍令。

  誰把鹽桶洗出來,誰以後就知道飲馬水放哪裡;誰今晚拆過壞軸,第二批真斷軸時自然知道該把車推去哪一邊。陳牧要的是人記住做法,不是讓木牌越掛越多。

  二狗累得坐在一根木樁上喘氣。

  「陳校尉,八十個位置真能出來?」「最後幾排平碼架還沒搭完。」「那明天呢?」「明天先跑空車。」


  二狗愣住:「還不放貨?」陳牧把手套上的雪拍掉。

  「第一批已經證明八十車能走。第二批要證明的不是我們敢不敢多塞四十輛,是多四十輛以後,路、橋、倉、兵都不用跟著亂。」

  他說完剛要往回走,一名夜騎從南面趕到。

  不是兵部的人。是白狼關來的護路營傳騎。

  騎手下馬後只說了一件事:今日午後,白狼關外來車頭把「外倉」聽成「軍倉」,二十多輛車同時往北門裡擠,守門的人不敢擅自放,也不敢自己改路,最後等陳牧的回令等了近一個時辰。

  舊騾場這邊剛剛有了模樣,白狼關那邊卻又卡住。

  二狗聽完,下意識看向陳牧。

  「現在回令?」

  陳牧沉默片刻,把原本已經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

  「今天不回。」

  傳騎一怔。

  「那白狼關怎麼辦?」「讓他們自己辦。」「辦錯了呢?」

  陳牧看向已經被火把照亮的舊騾場。

  「辦錯了,明天再改。」「如果連我一個時辰不說話,這條路就不會走,那六百人不是兵,是六百個等我開口的人。」

  夜風從倉牆上壓下來,火苗齊齊往北偏。

  傳騎沒有再問。他翻身上馬,重新往白狼關去。

  陳牧站在雪地里,沒有追著送第二道命令。

  第二批還沒開始。

  可真正的第二場試驗,已經先從他閉嘴開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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