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阿娜朵自己選
阿娜朵沒有把陳牧帶去軍帳。
她騎馬出了白狼關,沿北坡走了三里,在一處能看見遠路的矮丘停下。
矮丘下面有個不起眼的凍水點。第一批試通時,這裡只是給護衛馬臨時飲水;第二批車一多,水面一天要被鑿開十幾次。昨夜降溫,舊冰眼重新封住,兩個北地水役正在旁邊挖新口。
阿娜朵下馬以後先沒理陳牧,拿細繩拴著石頭往冰眼裡放。繩子下了三尺多才碰到底,她皺眉,又往東走十幾步重新鑿了一處。
第二處水更深。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她讓兩個水役把舊冰眼廢掉,在新眼邊上鋪碎木和草捆,又把一根斷矛插到舊眼旁邊。
陳牧問:「原來的不能用?」
「能用。」「那為什麼廢?」「淺。第二批以後馬多,一天鑿十次,底下全是泥。真到最冷的時候,先渾,再凍死。」「你第一批就看出來了?」「看出來了。」「怎麼沒跟我說?」
阿娜朵抬眼看他。
「你忙你的路,我管我的水。」
旁邊兩個水役聽見這句,只低頭幹活,誰也沒有等陳牧點頭。
陳牧也沒插手。
灰灣、歸泉的水路本來就是阿娜朵一路自己摸出來的。如今平瀾、白狼關外已經有人找她看井、量水、認舊渠,她手下也不再只有自己一個人。陳牧若真要替她決定哪裡能鑿、哪裡不能鑿,反而是把已經長出來的東西重新拽回自己手裡。
阿娜朵把細繩收好,這才繼續往丘上走。
山下是第二批試通後留下的車轍。
有的深,有的淺,幾種車輪壓出的印子疊在一起,一路往北。更遠處能看見護路營的火點,不大,卻一處接一處。
陳牧下馬。
「現在能說了?」「關里人多。」「剛才不是還說白狼關一共這麼大?」
阿娜朵瞪他。
「所以才出來。」
她把韁繩繞到一塊石頭上,沒有馬上開口,先從水囊里喝了一口。
陳牧等著。阿娜朵最煩他這樣。
「你就不會問?」「你說輪到你的。」「那你也可以裝一下急。」「我不急。」
阿娜朵差點把水囊砸他,最後忍住了。
「以前烏骨舊部來問我,要不要回草原。」
陳牧點頭。
「記得。」「他們還問我嫁不嫁你。」
這一次陳牧沒有裝忘。
「你說想。」
阿娜朵看著他。
「後面呢?」「但不是那時候。拔都還活著。」「還有。」「等拔都死了,你帶黑狼旗進白狼關。我要不要你,是我的事。」
阿娜朵嘴角終於翹了一下。
「還算沒忘乾淨。」
狼牙河決戰前一晚,她也問過一次。拔都若第二日死了,自己說過的話還算不算。
那時她問的就是兩個字。嫁你。
後來拔都真死了,黑狼旗也沒有被人搶回去。她沒有回王帳等誰重新安排位置,而是一路去量井、找水、帶人走北地。那句話並沒有作廢,只是兩個人誰也沒在大戰剛結束時把婚事硬塞進一堆屍體和傷兵中間。
阿娜朵望著山下那些車轍。
「我今天再問,不是因為以前那次不算。」
陳牧沒說話。
「是因為那時候我身後還有烏骨舊部,前面還有拔都。別人聽見我說要嫁你,可以說我是把黑狼旗押給你,也可以說我是替自己找一個更大的靠山。」
她伸手指了指剛才那個新冰眼。
「現在不一樣。」「灰灣的水我能走,歸泉的井我能認。哪天護路營不用我,我也可以帶水役往北。哪天你這個校尉丟了官,我也不至於跟著你餓死。」
陳牧挑眉。
「最後一句聽著不像好話。」「本來就不是給你好聽的。」
阿娜朵往前一步。
「我只是要你聽清楚。」「現在沒人拿我換東西,也沒人逼我選你。」「陳牧。」「嗯。」「你要不要我?」
風從矮丘上卷過去,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
陳牧看了她兩息。阿娜朵眼睛已經眯起來。
「你要是還要想——」「要。」
她的話停住。陳牧又說了一遍。
「我娶。」
阿娜朵像沒聽懂一樣站了兩息,隨後一拳砸在他胸口。
不重。
「你故意等那麼久?」「你話還沒說完。」「你以前打仗也這麼磨?」「打仗比這個簡單。」
阿娜朵終於笑出來。阿娜朵沒有就此放過他。
她把馬鞍邊卷著的缺耳黑狼旗抽出半截。
「還有這個。」
陳牧看了一眼。
「怎麼?」「成親以後,它算誰的?」「你的。」
阿娜朵像是在等後半句。陳牧卻沒再說。
「沒了?」「你想讓我拿走?」「你敢。」
她立刻把旗卷回去。
「烏骨舊人當初跟我,是因為他們自己選。以後有人願意進護路營,就按護路營的軍法;不願意,就繼續走他們自己的北地路。不能因為我嫁你,就全變成你的陪嫁騎。」
陳牧道:「本來就不是。」
「水點也一樣。」「知道。」「灰灣的人若先找我,我先管水。你若正好在旁邊,也得排後面。」
陳牧看她:「成親第一天就準備讓我排隊?」
阿娜朵笑得眼睛都彎了。
「先把規矩講清,省得以後打架。」
陳牧指著她腰間彎刀。
「你這叫講規矩?」「你有意見?」「沒有。」
坡下忽然有人喊阿娜朵。
一個剛從北面趕回來的水役牽著瘦馬停在新冰眼旁,馬鞍後綁著半截裂開的木槽。他不是來報敵情,只說歸泉舊井邊昨夜凍裂了兩隻飲馬槽,今天已經有三撥馬隊擠在一隻槽旁。
阿娜朵連丘都沒下,只問了三句。
「井口裂沒裂?」「沒有。」「水渾沒渾?」「沒有。」「馬能不能先分兩撥飲?」「能。」「那就今晚先分開,裂槽別扔,明早我去看能不能翻過來接水。真不能用再換。」
水役應了一聲,騎馬便走。陳牧看著那人的背影。
「這也不等你回去?」
阿娜朵把細繩往腕上一勒。
「能自己辦的,為什麼等我?」
她故意學了陳牧最近的口氣。陳牧聽出來了,沒搭理。阿娜朵反而更得意。
笑完以後,她卻沒有往陳牧身邊靠,只把剛才量水的細繩重新纏回手腕。
「先說好。」「你說。」「我不住後院。」
陳牧愣了一下。
「我也沒有後院。」「以後有了也不住。」「行。」「我還走北地。」「行。」「灰灣和歸泉的水役我自己管。你的人要用水,照規矩來。不能因為我是你要娶的人,就把水役當護路營的免費卒。」「行。」「我要帶誰、去哪裡量井,也不是你一句軍令就能全拉走。真打仗需要借人,先跟我說。」「行。」
阿娜朵盯了他一會兒。
「你怎麼什麼都行?」「你哪一條不對?」
她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只好繼續往下想。
「還有,我往北十天半個月,你不許一天三封信問我在哪。」
陳牧皺眉:「誰會一天三封?」
「先堵住。」「最後一條。」「嗯。」「什麼時候娶?」
這回輪到陳牧卡住。阿娜朵立刻笑了。
「剛才不是答得很快?」「娶和什麼時候娶是兩件事。」「北地沒這麼麻煩。」「白狼關現在也不止北地人。」「那你想怎麼辦?」
陳牧想了想。
「我先回黑石堡一趟。」
阿娜朵的笑慢慢收了一點。她知道那十七個人。
未必每一個名字都記得,卻知道陳牧最初為什麼差點把整座黑石堡掀翻。
「去看老柴?」「也看那十七家的東西有沒有真送到。」「那我——」
她剛要開口,坡下一個水役已經朝她喊。
「歸泉那邊明早還等不等你?」
阿娜朵回頭:「等。」水役又問:「那舊井先不封?」
「先別動,我去看完再封。」
她答完才重新看陳牧。
「黑石堡我不跟你去了。」
陳牧故意問:「剛才不是還想說一起?」
「我現在改了。」「誰規定能改?」
阿娜朵揚起下巴。
「我。」
她牽過灰馬。
「你先去看你的十七個人。我把歸泉的井做完。以後真要成親,總不能第一天就讓人說,陳校尉娶了個只會跟著他跑的女人。」「誰敢這麼說?」「所以我先把話堵死。」
陳牧被她逗笑。兩個人騎馬下坡。
快到白狼關北門時,阿娜朵忽然又問:「陸霜衣知道嗎?」
陳牧差點勒住馬。
「知道什麼?」「你要娶我。」「不知道。」「林青禾呢?」「不知道。」「蘇晚?」
陳牧看她:「你剛才不是已經知道我跟蘇晚說了什麼?」
「那不一樣。」
阿娜朵笑得越來越壞。
「你自己去說。」「為什麼我要去說?」「因為我想看。」
陳牧沒理她,催馬往前。阿娜朵從後面追上來。
「陳校尉。」「滾。」「要娶人還罵人?」「你再說我不娶了。」「你剛說出口,不能改。」「誰規定的?」「還是我。」
兩匹馬一前一後衝進北門。
周鐵站在門邊,看見阿娜朵笑得一臉得意,又看見陳牧黑著臉,第一反應就是往旁邊讓。
可阿娜朵沒給他機會。
「周鐵。」「啊?」「你們陳校尉要娶我。」
周鐵手裡的刀差點掉地上。門洞裡十幾個護路兵同時回頭。陳牧額角跳了一下。
阿娜朵已經騎馬往裡走,到了岔路口又直接轉向水役住的北院,顯然真沒準備因為這件事把手裡的活停下來。
周鐵憋了半天,終於問:「真的?」
「看門。」「我就問一句。」「再問你去白柱守橋。」
周鐵立刻站直。
陳牧往城裡走出十幾步,身後還是傳來一陣壓不住的笑。
他回頭。沒人承認。
只有北門上那塊畫得像掃帚的刀牌在風裡晃。
陸霜衣正從城門內側下來。她顯然已經聽見了。陳牧停住。
陸霜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娜朵去北院的方向。
「陳校尉。」「嗯。」「恭喜。」
陳牧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陸霜衣卻已經把話轉了。
「明日不是要回黑石堡?」「是。」「那今晚先把白狼關這一段交清楚。」
她把一塊寫著換防時辰的木片遞給周鐵,沒有遞給陳牧。
「你不在,北門照樣開。」
陳牧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陸霜衣看見了。
「怎麼?」「沒事。」
她轉身往城牆上走。
「那就別擋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