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這張抗令我不填,我替白狼關押三十日的命
顧承岳把黑邊急令看了兩遍。
沒有撕。
也沒有藏。
他讓書吏當眾念完。
剛拿到暫籍的五百五十名守路戶,臉上的喜意還沒散,便又僵住。
三營的九十六騎尚未走遠。
曹峻回頭看著顧承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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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人,收印吧。」
三營校尉也停下。
他們可以不要這批騎手。
卻不能陪顧承岳抗都司大印。
顧承岳讓親兵搬來那隻第三木匣。
聚眾抗令一直是空白。
他把文書放到案上,提筆蘸墨。
周鐵和二狗同時握住刀。
陸霜衣橫槍立在陳牧榻前。
阿娜朵也從火里夾出燒紅的半塊牙牌,當作暗器扣在手裡。
陳牧沒有讓任何人動。
「都收起來。」
周鐵急道:「他要填你名字!」
「填了也不能在這裡殺他。」
「那就等他寫完?」
「等。」
顧承岳筆尖落下。
第一筆不是陳。
也不是牧。
他在空白處寫了八個字。
親兵副將一把按住他的筆腕。
「大人,這張紙帶回去,先拿的是你的官帽。」
顧承岳看著自己少了一根小指的右手。
「十七年前,我在青石營丟過三百匹馬。」
「上面只問馬帳,不問那一夜凍死多少人。」
「後來我花了十年,才把這根指頭和那筆帳一起補上。」
「今天若再按一張只算馬、不算人的令。」
「這根指頭便白丟了。」
他把副將的手撥開。
筆繼續落下。
白狼關北路試守三十日。
所有人都愣住。
顧承岳繼續寫。
四地不拆。
五百五十名歸附人暫編守路戶。
九十六匹官馬與九十六騎借調三營,三營每月共輸糧三十六車。
四地軍資五冊同記,都司可留二十人查驗。
開春前不行七成清繳。
開春後每十匹馬交一匹,每十副新甲交兩副,每十車商貨留一車急糧。
陳牧若私賣官馬、隱銀過千、擅殺查帳官,守備印即收。
白狼關若斷三營馬糧、拒大敵調兵、閉四路自守,以聚眾抗令論。
一條一條,全寫在原本準備定陳牧死罪的紙上。
曹峻臉色變了。
「顧大人,這不是都司原令。」
「我知道。」
「你這是改令!」
「不是改。」
顧承岳道:「原令讓我填聚眾抗令。」
「我判斷現在不能填。」
「所以把不能填的理由寫清。」
「都司問罪,我帶回去。」
他寫到最後,筆尖停住。
「但白狼關也要付東西。」
顧承岳看向陳牧。
「白狼關另撥一萬二千兩,入靖北都司北線軍需專帳。」
周圍立刻響起低聲怒罵。
「憑什麼?」
「都司斷糧還要銀?」
蘇晚也皺起眉。
顧承岳沒有退。
「不是七成。」
「是一萬二千兩。」
「其中六千兩買三營三十六車月糧,三千兩買鐵、藥和種糧,三千兩作為九十六騎首月軍餉與死傷撫銀。」
「銀仍從白狼關帳上出,但每一兩寫去處。」
「我不可能帶四本帳和一張空手文書回去。」
「都司也不能只拿到你一句以後再交。」
陳牧問:「銀送哪?」
「六千兩不進都司總庫。」
「直接押到青石、鐵門、沙溝三營糧倉。」
「三千兩由曹峻買馬鐵和藥,貨先送白狼關再結。」
「最後三千兩隨九十六騎分帳。」
蘇晚立刻道:「我要跟車的人。」
「可以。」
「每車兩把鑰匙。」
「可以。」
「貨不到,銀不開箱。」
「可以。」
顧承岳答得很快。
他不是要吞銀。
他要讓都司看見,承認白狼關不是白給官帽。
陳牧閉眼想了一會兒。
一萬二千兩不少。
足夠讓許多軍官紅眼。
卻比七成清繳少得多。
更重要的是,它沒有被送進看不見的都司大庫。
銀會變成三營的糧、鐵、藥和九十六人的軍餉。
這筆錢出去,三營便和白狼關拴在一根繩上。
他們吃了白狼關的銀,也得按月送糧。
「給。」
陳牧道。
街上有人急了。
「陳爺,那是死人家的銀!」
「死人家的那份已經分了。」
蘇晚開口。
「這一萬二千兩從白狼關公倉、黃金押貨余銀和未動軍需里出。」
「傷兵糧不減。」
「家眷月糧不減。」
她說完,看向陳牧。
「但帳箱鑰匙仍歸我。」
「誰拿走一箱,都得給我兩張回票。」
顧承岳點頭。
「給你三張。」
蘇晚這才轉身去開箱。
顧承岳又看向陸霜衣。
「你不能一直無名無職站在守備身後。」
陸霜衣道:「我有刀就夠。」
「今日夠。」
「明日都司問誰帶九十六騎,誰管四地戰兵,陳牧不能躺在榻上回每一張令。」
顧承岳從懷裡取出一枚舊銀牌。
不是她原來那塊參將牌。
是一面白狼關副守備臨牌。
「試任三十日。」
「你只聽白狼關守備調兵令。」
「都司若調你,必須同時發給陳牧。」
陸霜衣沒有立刻接。
陳牧道:「拿。」
「你不怕我把兵帶走?」
「你若想走,沒牌也會走。」
陸霜衣看了他一眼。
最終接過臨牌,掛在那塊裂開的參將銀牌旁邊。
舊牌是都司給她的。
新牌是顧承岳當著陳牧的面給的。
兩塊牌撞在一起,聲音很輕。
阿娜朵立刻問:「我呢?」
顧承岳看她。
「你要梁軍官?」
「不要。」
「那你問什麼?」
「她有牌,我也要有東西。」
顧承岳一時沒答上。
陳牧讓人取來一面空白紅旗。
「北山六部和守路戶的旗。」
「你來管。」
「但旗上不刻烏骨,也不刻你的名字。」
「刻什麼?」
二狗在旁邊舉起鍋勺。
「刻鍋!」
街上頓時笑成一片。
阿娜朵本想罵,最後也笑了。
「行。」
「但婚禮前,旗得做好。」
林青禾在榻邊冷聲道:「先把他肩上的膿放出來。」
她拆開陳牧傷布。
傷口果然已經化膿。
顧承岳皺眉。
「你還能撐三十日?」
「撐不了也得撐。」
林青禾抬頭。
「他不用撐。」
「從今日起,上午只准看半個時辰帳,下午不出內院。」
「誰有軍令,先給陸霜衣。」
「誰有糧帳,給蘇晚。」
「北山和六部找阿娜朵。」
「傷兵和死人,找我。」
她把四個人的路一句句分開。
陳牧沒有反駁。
這比他自己說更有用。
顧承岳最擔心四地只認一個重傷的人。
現在,四條路終於不必每一條都從陳牧榻前穿過。
顧承岳把最後一筆寫完。
隨後在文書末尾按下同知大印。
不是偷偷按。
是當著五百鎮標騎、三營校尉、軍馬監、商人、傷兵、歸附人和四地頭領的面按。
「這三十日,我擔。」
「都司若准,白狼關北路成例。」
「都司若不准,我回去領罪。」
他又摘下腰間同知副印,留在白狼關帳箱。
三十日內,查帳官每七日用副印封一頁總帳。顧承岳回都司後若被扣,這枚印仍能證明今日文書不是偽造。
親兵副將還想阻止。
顧承岳只道:「人可以被關,印過的帳不能再改。」
隨後,他讓紀雲舟跟自己回都司。
「不許留在這裡替我說好話。」
「你看到什麼,回去照實說。」
「別替陳牧,也別替我。」
「但陳牧。」
「你也聽清。」
「我不是投你。」
「我只是覺得現在拆四地,死的人比留四地多。」
「三十日內,只要你藏一匹馬、少一袋糧、讓一個頭人重新整部帶兵,我親自回來收印。」
陳牧道:「你也聽清。」
「三十六車糧少一車,九十六騎死一個不給名,查帳官敢私拿一兩銀。」
「你的印在這裡也不好使。」
顧承岳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一聲。
「像個守備了。」
「以前不像?」
「以前像個搶了鍋不肯還的小卒。」
二狗不服。
「鍋本來就是俺們的!」
這回連顧承岳也笑了。
午後,鎮標五百騎拔營。
他們沒有帶走七成軍資。
只帶走四本抄帳、那張三十日試守文書和一萬二千兩的三份撥銀封帳。
銀箱沒有跟他們一起走。
三營糧車到一處,才放一處銀。
曹峻留在白狼關。
他把軍馬監圓印烙鐵封進倉,鑰匙一把交馬三瘸,一把自己拿。
三十日內,任何新烙官馬都要兩人同時開門。
二十名都司查帳、驗馬和軍醫人員也留下。
蘇晚先給他們安排的不是衙房。
是北街公倉旁兩間漏風舊屋。
「查帳住帳邊。」
「嫌冷,可以自己補牆。」
都司書吏臉色難看。
顧承岳卻道:「住。」
「先看看白狼關的人是怎麼在這種屋裡過冬的。」
這二十人名義上不是監軍。
卻會每天看見馬有沒有少,糧有沒有空,人有沒有被頭人重新攥回去。
他們看的不是陳牧說了什麼。
是四地能不能真的照這張紙活下去。
三面官旗下,九十六騎再次出發。
這一次三營校尉沒有催。
每人先領一袋白狼關乾糧和一塊寫著家名的鍋牌。
顧承岳騎到南門外,回頭看了一眼。
城頭沒有掛他的青旗。
也沒有隻掛陳牧的黑鍋破布。
四路鍋牌、白狼守備旗、北山紅旗和陸霜衣的新副守備牌,全在同一面牆下。
他帶人向南。
剛走出五里,後方四處火台同時亮起。
不是送行。
是第一批三營糧車已經從南道出現。
青石十二輛。
鐵門十二輛。
沙溝十二輛。
三十六輛,一輛不少。
蘇晚站在南門上點車。
阿娜朵的新紅旗還沒刻好,便先綁在第一輛糧車上。
陸霜衣帶五十騎出門接糧,腰間兩塊銀牌一起撞響。
林青禾把陳牧按回內院,割開肩口放膿。
刀落下時,陳牧疼得左手抓裂床沿。
他沒有看城外。
只聽車輪一輛輛進門。
三十六聲。
像三十六個回答。
都司還沒有真正承認白狼關北路。
可從這一日開始,三座邊營的馬吃這裡的草,騎這裡的人,送糧進這裡的倉。
顧承岳押上了三十日的官命。
陳牧押上的,是四地幾千張嘴。
三十日後,誰也不能再只拿一張紙,說這四條路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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