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六百一十一把刀不跟頭人走,只跟自己的家走
南門外擺了六百一十一隻木碗。
沒有刀架。
沒有繩。
每隻碗裡一勺熱肉湯。
願意留在四地的,把碗放到左邊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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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去青石、鐵門、沙溝三營的,把碗放到右邊三面官旗下。
願意徹底離開的,喝完便從南門走。
陳牧被連榻抬到門樓下。
林青禾真在榻角系了兩根布帶。
不是綁他。
是怕他疼昏後從榻上滾下去。
阿娜朵站在左邊鍋旁。
她沒有帶六部旗,也沒有拿烏骨牙牌。
只帶一把短斧。
陸霜衣站在三面官旗中間。
曹峻、顧承岳和三營來的校尉都在。
第一批五十人走進門洞。
顧承岳先讓人把三營給出的東西擺出來。
九十六份軍戶籍空冊。
九十六件冬襖。
九十六袋首月軍糧。
還有九十六塊寫著三營名字、卻沒有寫人名的木牌。
不是只拿人走。
誰把碗放到官旗下,便當場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
曹峻又讓三營校尉把輪換日期寫在旗杆上。
半年。
不是「聽令再說」。
陳牧這才讓第一批人上前。
沒人動碗。
他們先看阿娜朵。
阿娜朵咬著牙,不說話。
又看陳牧。
陳牧只道:「看你們自己的家在哪。」
第一個人叫赫魯台。
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在黑水。
他把碗放到左鍋。
第二個人的老娘在青石屯外軍村。
他被拔都擄走四年,老娘以為他死了。
曹峻昨夜已經查到人。
「去青石營,給你軍戶籍。」
「你娘也可入屯糧冊。」
那人抱著碗哭了很久,最後放到青石旗旁。
第三個人沒有家。
父母死,妻兒也死在王帳遷徙路上。
他喝完湯,問南門外有沒有人攔。
周鐵道:「沒人。」
「馬呢?」
「不是你的馬,不能帶。」
「刀呢?」
「自己的刀可以。」
那人點頭,提刀走了。
走到門外,他又回來一次。
不是反悔。
是把喝過湯的碗洗乾淨,放回鍋旁。
「我不欠這口。」
二狗罵道:「一碗湯也算欠?」
那人道:「王帳給一碗,後面要十條命。」
「我不想再欠。」
陳牧讓蘇晚在離開名冊後寫了兩個字。
自去。
不是逃卒。
不是叛騎。
以後他若再從南門經過,只按普通行人驗刀,不會因為今日離開被抓回來。
顧承岳看見這兩個字,親自在旁邊按了小印。
離開的路也有人認,留下的選擇才不算被逼。
沒有人追。
一批又一批人進門。
碗慢慢分成三堆。
左邊最多。
三面官旗下也在增加。
真正出門的很少。
到第三百人時,北山舊頭人巴魯忽然擠到最前。
此前還有一對夫妻在門洞裡吵起來。
男人想去鐵門營。
那裡離他失散的妹妹更近,也有正式軍糧。
妻子剛在黑水分到一間屋,不願再跟著遷。
三營校尉說家眷可以一起去。
陳牧卻讓他把話說清。
「你去當騎手,不等於她必須走。」
男人愣住。
在王帳,男人歸哪部,女人和孩子便是哪部的財物。
他從沒想過妻子可以留。
最後他把碗放到鐵門旗,妻子把自己的碗放到左鍋。
半年後他輪換回來。
這半年,妻子和孩子仍住黑水。
兩個名字第一次寫在同一戶,卻可以走兩條不同的路。
他身後跟著三十八名同部騎手。
巴魯把三十九隻碗全推向左鍋。
「我們都留。」
顧承岳皺眉。
陳牧問:「誰讓你替他們放?」
「他們聽我的。」
「今日不聽。」
巴魯臉色一沉。
「沒有我,他們在王帳早死了。」
「所以以前欠你命。」
陳牧道:「從今日起,他們吃四地的糧,守四地的路。」
「欠你的帳,另算。」
「碗拿回去,一個個放。」
巴魯沒有動。
身後三十八人也不敢動。
阿娜朵手背青筋跳起。
巴魯是烏骨舊部。
按舊規,他有權替整隊人決定去留。
她若開口支持陳牧,便是親手拆自己舅舅留下的舊部。
她若支持巴魯,昨日答應不替人選命便成了空話。
巴魯看向她。
「小姐。」
「烏骨都大人死了,我們只認你。」
阿娜朵慢慢走過去。
她拿起第一隻碗。
巴魯臉上剛露出喜色。
阿娜朵卻把碗塞回他懷裡。
「我昨日說過不說話。」
「但你拿我的名字壓人。」
「那就先把我的帳清了。」
她一斧砍斷巴魯腰間舊頭人牙牌。
鐵牌落地。
「三十八個人,自己拿碗。」
巴魯臉色發白。
「小姐,你要拆烏骨部?」
「烏骨部早被拔都拆過一次。」
阿娜朵道:「陳牧給我們家、給我們羊、給我們路。」
「不是為了再養一個拔都。」
三十八人終於動了。
二十九隻碗放進左鍋。
兩隻去了鐵門旗。
一隻去了青石旗。
六個人喝完湯,跟巴魯一起出門。
巴魯走到門外時回頭。
阿娜朵沒有看他。
陳牧也沒有留。
不是所有舊人都必須留下。
但從這一刻起,六部頭人的一句話,不能再帶走一整隊人的命。
正午前,六百一十一隻碗全部落定。
最後一個選的是個十七歲少年。
他漢話只會十幾句,自己的北地名字又長,書吏嫌難寫,問他要不要改個梁人名字。
少年看向顧承岳。
顧承岳道:「叫什麼便寫什麼。」
「寫不下,就多用一行。」
書吏只得一筆一畫照音記。
少年把碗放到沙溝旗旁。
他不是先丟掉名字,才換來官籍。
門洞裡許多北地人看見這一幕,原本捏在手裡的碗終於放下。
六十一人徹底離開。
願去三營的正好九十六人。
剩下四百五十四人,留在四地。
加上去三營但家仍在四地的九十六人,白狼關北路歸附名冊仍有五百五十人。
蘇晚當眾重算四地人數。
狼牙河原有一百九十,離開十八,剩一百七十二。
北山原有一百七十,離開十六,剩一百五十四。
黑水原有一百四十五,離開十五,剩一百三十。
白狼關原有一百零六,離開十二,剩九十四。
合計五百五十。
九十六名去三營的騎手,不從四地名冊里抹掉。
他們的家仍領四地糧,名字後面另掛三營牌。
青石三十二。
鐵門三十二。
沙溝三十二。
每半年輪換。
陸霜衣主動接下九十六騎的第一次送營。
顧承岳問:「你傷還沒好。」
「我只送到三十里外。」
「為何要你送?」
「他們第一次穿梁軍冬襖,三營也第一次收北地騎手。」
「路上若有人叫一聲蠻奴,刀就可能先出鞘。」
「我在,雙方都先閉嘴。」
陳牧道:「帶五十白狼關舊卒。」
「不是押他們。」
「是讓三營看見,這九十六人背後還有人來接屍、查帳、換班。」
陸霜衣點頭。
她的新官牌還沒有。
卻已經先做副守備該做的事。
誰死在外營,撫糧由外營和白狼關各出一半。
誰逃回王帳,家人不連坐,但他的名字從鍋牌上刮掉。
誰被軍官私賣、私打死,三營必須把人和帳送回白狼關查。
三營校尉聽到最後一條,臉色都不好看。
「歸我們營,便該守我們的軍法。」
陳牧道:「守。」
「所以你們打軍棍,我不管。」
「打死,要給名字。」
顧承岳看向三人。
「這條寫上。」
三名校尉不敢再爭。
曹峻開始給九十六人錄官籍。
他本來只想寫名字和年齡。
陳牧讓人把家在哪、會什麼、騎過哪種馬也寫上。
有人會在雪地認馬尿溫度。
有人會給斷蹄削木托。
有人能三日不點火追蹤。
有人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卻能分清二十種草根有沒有毒。
曹峻越寫越慢。
這九十六人不是普通降卒。
他們是真正能補三營缺口的騎手。
官籍寫完,顧承岳取出一張青邊文書。
「靖北都司同知暫令。」
「五百五十名北地歸附人,編為白狼關北路守路戶。」
「試行三十日。」
「家口不遷,頭人不得世襲,按四地鍋牌分糧守路。」
「九十六人借調三營,仍屬白狼關守路戶。」
文書一念完,門外徹底安靜。
他們不再只是降騎。
也不是誰的私兵。
至少三十日內,他們有了一個都司文書上能寫的名字。
曹峻先按軍馬監簿印。
三營校尉隨後按印。
顧承岳把文書遞給陳牧。
陳牧沒有馬上接。
「只有三十日?」
「我能給的只有三十日。」
「都司若不認呢?」
「我帶這九十六匹馬、三十六車月糧和五百五十個名字回去說。」
「說不成?」
顧承岳看著他。
「那便不是我帶五百騎來。」
「會來更多。」
陳牧用左手接過文書。
「夠了。」
「先讓他們三十日不被當牲口趕。」
九十六名騎手牽馬出南門。
家眷沒有哭著攔。
每個人都知道去哪裡,多久輪換,死了誰給糧。
這和被王帳一聲令拖走不同。
阿娜朵站在門洞裡,看最後一騎遠去。
陳牧讓人把那塊被她砍斷的舊牙牌撿來。
「還要嗎?」
阿娜朵接過兩半牙牌。
「不要了。」
「這是我舅舅的。」
「不是我的。」
她把牙牌扔進大鍋下的火。
鐵牌不會燒。
卻被火烤得通紅。
「我的旗以後不認牙牌。」
「認什麼?」
阿娜朵看向掛在門邊的四路鍋牌。
「先認鍋。」
「再認你。」
她頓了一下。
「婚禮不能再拖到春後。」
陳牧咳了一聲。
林青禾在旁邊道:「他現在連床都下不了。」
「我又沒讓他騎馬拜堂。」
阿娜朵道:「抬著也能拜。」
門邊的人全笑了。
陸霜衣沒有笑。
她看見南道又來一騎。
這一次騎手沒有進關。
只把一封黑邊急令交給顧承岳親兵,掉頭便走。
顧承岳拆開文書。
上面只有三行。
三日期滿。
顧承岳即刻撤回鎮標騎,不得再以都司名義為白狼關出具任何暫令。
陳牧若拒七成清繳,填聚眾抗令,封南北軍驛。
最後落著靖北都司大印。
顧承岳剛剛給出的三十日,才過了不到一刻。
都司已經命他親手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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