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顧承岳回都司,第一件事就是摘官帽
靖北都司的正堂,比白狼關暖得多。
十二隻炭盆燒得通紅。
顧承岳走進去時,肩上的雪還沒化,堂里的人已經把他當成了死人。
他的座位被撤了。
同知案上的銅牌也不見了。
只剩正中一張黑木長案,案後坐著靖北都指揮使羅定山。
羅定山五十出頭,身形不胖,臉上也沒有怒色。他先看顧承岳少了一根手指的右手,再看他帶回來的四本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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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呢?」
「留在白狼關。」
「官印私留外堡。」
軍法司判官杜嵩站在左側,聲音像結冰的鐵。
「第一罪。」
顧承岳把三十日試守文書放上長案。
「不是私留。」
「每七日封一頁總帳,三十日後收回。」
杜嵩連紙都沒碰。
「擅改都司令。」
「第二罪。」
「私編五百五十名北地降人。」
「第三罪。」
「扣留九十六匹官馬,擅設白狼北路馬籍。」
「第四罪。」
「許商戶繞過都司商牌,自開護票。」
「第五罪。」
杜嵩每說一條,旁邊書吏便在黑冊上添一筆。
顧承岳沒有辯。
羅定山問:「說完了?」
杜嵩道:「只憑這五條,足夠停職拿問。」
「那就先停。」
羅定山抬手。
兩名鎮撫卒走上來,當眾解下顧承岳腰間空印袋,又取走同知銅牌。
顧承岳站著沒動。
堂外跟他回來的親兵全低下頭。
紀雲舟沒有低。
他把巡按木牌放在案上。
「卑職有事實要陳。」
杜嵩看向他。
「顧承岳問罪,與你無關。」
「我跟他回來,就是為說與誰都無關的事實。」
紀雲舟展開第一本帳。
「白狼關戰後傷兵三百餘,戰死一百四十六,降人原六百七十,兵變死二十七,自行離開三十二,後又公開放走六十一,現冊五百五十。」
「白狼關沒有把降人全鎖進軍營。」
「每一家都重新問過去留。」
杜嵩冷道:「私編仍是私編。」
紀雲舟翻開第二本。
「都司原令要收七成銀、馬、甲、弓。」
「若照收,白狼關傷兵斷藥,四地守路人斷糧,三營也得不到現在的九十六騎。」
「顧承岳沒有免繳。」
「他改為一萬二千兩定向軍需、九十六騎半年輪值、每月三十六車糧。」
羅定山終於伸手。
不是拿三十日文書。
是拿三營缺馬冊。
「青石、鐵門、沙溝,各收了多少?」
「每營三十二騎、三十二匹。」
「糧到了?」
「首批三十六車全部進白狼關。」
「誰准三營先送糧?」
顧承岳道:「我。」
羅定山看他一眼。
「你倒是什麼都敢認。」
顧承岳道:「不認,糧也已經到了。」
正堂外忽然響起急促馬蹄。
一名驛卒衝進來,跪地遞上青石營急報。
羅定山拆開,只看兩行,便把紙遞給杜嵩。
昨夜暴雪壓斷南坡木橋。
青石營一支運藥小隊困在冰溝,三十二名北地騎手連夜繞山,以套馬索救出二十六人、拖回六輛藥車,另有一輛損毀,死馬三匹,無人凍死。
杜嵩看完,神色沒有變化。
「救人有功,私編有罪。」
顧承岳笑了一聲。
「杜判官還是這句話。」
「軍法若不是這句話,還叫什麼軍法?」
「可邊關若只剩這句話,人早死完了。」
堂內一下冷下來。
嚴衡從右側案後抬起頭。
他一直沒說話。
直到這時才把青石營急報接過去。
「杜嵩說得沒錯。」
「私編要查。」
「顧承岳也沒說錯。」
「人已經在救命。」
嚴衡把急報壓在三十日文書上。
「現在撕掉這張紙,九十六騎按降兵收押,三營把糧追回。」
「誰去青石營把剛救出來的七輛藥車再推回冰溝?」
沒人答。
羅定山指尖輕敲長案。
他不是沒看見白狼關的用處。
正因看見,才更不能輕易點頭。
一個伍長搶下四地,自己記帳、自己發糧、自己收降人,再逼都司補一張印。
今天若成了例,明日每座邊堡都能說自己救過人,先把馬糧銀甲扣下再談。
靖北都司養不起第二十個陳牧。
也壓不住第二十個白狼關。
羅定山問紀雲舟:「你在白狼關住過多少日?」
「七十九日。」
「陳牧聽都司令嗎?」
紀雲舟想了想。
「有用的聽。」
堂里有人忍不住冷笑。
羅定山卻沒笑。
「沒用的呢?」
「會問誰出糧,誰死人,誰擔責。」
「問完還不聽?」
「多半不聽。」
這一次連顧承岳都看了紀雲舟一眼。
紀雲舟繼續道:「但他不藏。」
「他不聽時,會把不聽的理由寫在帳上,掛到街上,讓所有人看。」
「所以更危險。」
羅定山說得平靜。
「一個不藏、還能讓人跟著他不聽令的人,比一個貪銀的守將危險十倍。」
顧承岳道:「也比一個貪銀的守將能守。」
羅定山盯著他。
「你以為我怕他能守?」
「我怕的是都司以後只能求他守。」
這句話落下,顧承岳終於沉默。
羅定山要的不是白狼關死。
是白狼關活著,卻必須在都司手裡活。
「顧承岳停職候審。」
羅定山下令。
「暫不下獄,住東偏院,不得出都司一步。」
「紀雲舟、嚴衡、杜嵩三人會勘四帳。」
「第七日,二十名留關查驗人第一次封帳。」
「若銀馬人糧有一項對不上,三十日文書即廢。」
杜嵩問:「停糧、停藥、停商牌令呢?」
羅定山看向三座炭盆外的雪。
「糧和藥暫許三營按文書送。」
「商牌不撤。」
顧承岳抬眼。
「沒有鹽、布、鐵和藥商,四地撐不過三十日。」
「那就看他們有沒有本事撐。」
羅定山把白狼護票摁在長案上。
「軍營互濟,是救急。」
「商路自開,是立權。」
「前者我可以看七日。」
「後者,一日也不認。」
他又取來一張紅邊令。
「所有持白狼護票的商隊,自今日起不得入靖北都司轄下城鎮。」
「已入者,貨暫扣,人不拿。」
「告訴陳牧。」
「他能用馬救人,我認。」
「他想用一塊鍋牌替都司開路,我不認。」
驛卒領令而去。
唐鐸就在堂外候著。
他是鎮撫司最會辦硬差的人。前年一個軍堡欠糧,他帶三百騎進去,半日便把主簿、倉官和守將全鎖了。
羅定山叫他進來。
「帶兩百騎,沿南道查白狼護票。」
唐鐸抱拳。
「商人抓多少?」
「一個不抓。」
「貨呢?」
「蓋紅印,趕去狼牙河。」
唐鐸愣住。
「既是違禁貨,為何不押回都司?」
「二十三輛鹽布鐵器,押回來要吃我兩百匹馬的草。」
「讓白狼關自己看著。」
「他們若賣,就是私開商路。」
「若不賣呢?」
羅定山看向三營急報。
「那三營自然會急。」
杜嵩皺眉。
「都指揮使是在逼三營站隊。」
「不是逼。」
「是看。」
羅定山把手按在北線地圖上。
「白狼關能守,只證明陳牧會打、會分糧。」
「能不能成例,要看他不出刀時,別人還肯不肯替這條路擔事。」
「若三營只拿馬,不肯替商路說一句話,白狼關就是一座靠繳獲撐起來的孤堡。」
「那我第十日便拆。」
「若三營自己拿營印買貨呢?」嚴衡問。
羅定山指尖停了一下。
「那我便親自去看。」
顧承岳聽明白了。
羅定山沒有準備立刻殺白狼關。
他在把每一根繩都繃緊。
看是陳牧一個人拽著四地,還是三營、商人、傷兵和守路戶已經彼此拴住。
「你拿鹽藥試人心。」顧承岳道。
「邊關哪一次試人心不用鹽藥?」
羅定山抬眼。
「你當年丟三百匹馬,我給你十年補帳。」
「不是因為我心軟。」
「是因為你後來每年都能把馬送到該去的營。」
「陳牧現在也一樣。」
「他不要只告訴我自己救了多少人。」
「他得讓我看見,沒有黑鍋旗壓著,帳還能走、糧還能到、降人還能守。」
顧承岳道:「所以先摘我的官帽。」
「你不摘,三營會以為這是同知的路。」
「摘了以後,他們還走,才是白狼北路的路。」
堂里一時只剩炭火炸響。
顧承岳忽然發現,羅定山比杜嵩難對付得多。
杜嵩只問有罪無罪。
羅定山問的是,這套東西離了誰還能活。
顧承岳看著那張紅邊令,忽然問:「若三營自己替他開路呢?」
羅定山沒有回答。
堂外又有馬蹄停下。
這次送來的是鐵門營和沙溝營的聯名急報。
兩營沒有求撤回九十六騎。
只各寫了一句話。
鐵門營:北地騎已出第一趟夜哨,請都司補發軍籍紙。
沙溝營:十二車糧已交白狼關,請白狼關按約送回二十匹馱馬救春前軍糧。
羅定山看完,把兩封急報並在一起。
「好。」
「都想試。」
「那便試。」
他讓書吏另起一冊。
冊名只有四個字。
白狼成例。
第一行卻不是准。
而是一個大大的「疑」字。
羅定山親手寫完。
顧承岳被帶去東偏院時,沒有回頭。
他的親兵想跟,鎮撫卒卻橫槍攔住。
「停職官不得私見舊部。」
顧承岳只把自己的厚氅解下來,扔給那個跟了他十七年的副將。
「帶回去。」
「我住暖屋,用不上。」
副將抱著氅,眼圈發紅。
東偏院確實暖。
門外卻站了八名鎮撫卒。
嚴衡送來一壺水。
「後悔嗎?」
顧承岳喝了一口。
「後悔沒把三十六車糧再多寫十二車。」
嚴衡道:「七日後若帳錯,你連這句玩笑都會寫進罪冊。」
「那你記清。」
「是四十八車,不是三十六。」
「七日後,我要看這條路是救命的路。」
「還是陳牧給自己鋪的王路。」
東偏院的門在他身後落鎖。
顧承岳靠著門坐下,聽見遠處都司點卯鼓。
從前那面鼓一響,他案前會堆滿軍報。
今日沒人再叫他顧同知。
只有送飯老卒把碗放下時,小聲問了一句。
「白狼關那邊,真有三十六車糧?」
顧承岳道:「一輛不少。」
老卒點點頭。
「那這官帽,摘得不虧。」
他把空碗推回門外,第一次覺得鎖門聲也能像一枚印,落下去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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