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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三日答覆,我把四本帳擺到都司旗下

  第三日天還沒亮,顧承岳便來了。

  他沒有帶五百騎。

  只帶紀雲舟、六名書吏和那張一直沒有填名字的聚眾抗令。

  三街交口的大鍋剛架火。

  陳牧已經被抬到鍋旁。

  他身前沒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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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四本帳。

  第一本,死者帳。

  一百四十六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寫著家裡還剩幾口人,住在哪條街,下一袋糧什麼時候領。

  第二本,傷兵帳。

  三百一十六人,誰還能拉弓,誰只能坐著補甲,誰少了一條腿,誰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全寫得清楚。

  第三本,馬甲銀糧帳。

  九萬三千四百六十兩銀分去了哪裡,一千零六十餘匹馬傷了多少、能戰多少、能生多少,七百餘副甲和一千三百餘張弓在哪座營,誰都能翻。

  第四本,是人和路。

  白狼關、北山、黑水、狼牙河,每日過多少車,送多少糧,抬回多少傷兵,哪處火台歸誰守,留下的六百一十一名降騎各在哪一地,全有名字。

  顧承岳沒有坐。

  他先叫書吏各抽一頁。

  死者帳抽的是石頭他兄長那一頁。

  傷兵帳抽的是一個斷腿弓手。

  馬帳抽到北山一匹灰母馬。

  路帳抽到昨夜從黑水送來的第三輛藥車。

  紀雲舟帶人分頭去查。

  半個時辰後,四邊都有人回來。

  死者家的糧袋在。

  斷腿弓手在鐵棚坐著削箭杆。

  灰母馬腹下有舊刀傷,正在北山二號欄。

  第三輛藥車昨夜子時過黑水火台,寅時進白狼關北門。

  四頁沒有一頁是為了給顧承岳看的空字。

  顧承岳這才走到鍋邊。

  「這就是你的答覆?」

  「先看。」

  「我不是來查帳。」

  「你怕的就是帳只在我手裡。」

  陳牧讓蘇晚把四本帳推過去。

  「所以第一條,四本帳各抄四份。」

  「白狼關一份,北山一份,黑水一份,狼牙河一份。都司也可拿一份。」


  「誰想藏一匹馬、一兩銀,得同時改五本。」

  蘇晚又取出五枚不同的木印。

  鍋、馬蹄、藥針、斷槍、紅羊角。

  每一本帳每天收頁時,都要五印里至少三印。

  她自己只能蓋鍋印。

  陳牧手裡的守備印能下令,卻不能單獨從公倉拿走一袋糧。

  顧承岳拿起鍋印。

  「你連自己也防?」

  蘇晚道:「先防最有本事拿走的人。」

  「現在最有本事的是他。」

  她指了指陳牧。

  「以後是誰,帳便防誰。」

  顧承岳翻開死者帳。

  「第二條呢?」

  「守路的人不跟頭領走,跟家走。」

  「六百一十一名降騎重新編戶。十人一鍋,五鍋一隊。原來的部頭不得整部帶走,也不得父死子繼。」

  阿娜朵坐在旁邊,聽見這句,眉毛動了一下。

  她沒有反駁。

  昨夜她已經讓烏烈把六部舊頭人的牙牌全收了。

  顧承岳又問:「誰領?」

  「白狼關出一人,降騎出一人,家眷推一人。」

  「三個人管一隊糧、馬和名冊。」

  「少一個印,東西出不了倉。」

  「第三條。」

  「軍資不交七成。」

  顧承岳合上帳。

  四周立刻安靜。

  陳牧繼續道:「開春以後,四地每得十匹馬,交都司一匹。每修十副甲,交兩副。商路每過十車,留一車糧作邊軍急用。」

  「現在不交。」

  「傷兵沒站起來,死人家裡的鍋沒穩,誰拿都不行。」

  顧承岳冷聲道:「你把七成改成一成,還要我替你蓋印?」

  「你拿七成,只拿得到空箱和破甲。」

  「我給一成,是每年都有。」

  「你自己選。」

  紀雲舟低頭看帳。

  顧承岳卻盯著陳牧。

  「第四條。」

  「都司可留二十人。」

  「查帳、驗馬、看倉都行。」

  「不能帶兵進內倉,不能私調一人一馬。」

  「你若死了呢?」

  顧承岳終於問到最重的一句。

  街邊的人都沒出聲。

  陳牧躺在矮榻上,臉色仍白。右肩纏布下滲出一點血,傷腳連地都不能碰。

  他現在掌四地。

  可他死了,誰接?

  阿娜朵?

  陸霜衣?

  蘇晚?

  還是哪一個握著兵的舊頭人?

  陳牧把守備印拿出來。

  「我死,守備印交回都司。」

  「但四地倉、馬、路不能跟著任何一個人走。」

  「白狼關鑰匙歸蘇晚,騎兵歸陸霜衣,北地六部歸阿娜朵,傷兵和藥棚歸林青禾。」

  「四個人只能守自己的,誰想拿全,另外三個人先砍他。」

  顧承岳道:「四個人若一起分呢?」

  陳牧看向街邊。

  「那就還有一百四十六個死人家、三百一十六個傷兵、五百多守路戶和每天過關的商人。」

  「帳貼在街上,不鎖在屋裡。」

  「我們四個真一起吞,他們先掀鍋。」

  二狗立刻把大鐵勺往鍋沿一敲。

  「別算俺。」

  「誰敢吞鍋,俺先拿勺砸。」

  街邊有人笑。

  顧承岳卻沒笑。

  他第一次發現,陳牧不是在用四個女人替自己守家。

  是在把誰都不能獨吞的東西,故意擺到所有人眼前。

  林青禾正在給他換肩布,聽見自己的名字,手上一緊。

  陳牧疼得吸了一口氣。

  她冷著臉道:「先活著,別急著給我們分屍。」

  阿娜朵卻問:「我若想拿全呢?」

  陸霜衣把斷槍往地上一頓。

  「先過我。」

  阿娜朵笑了。

  「好。」

  「那我也看著你。」

  顧承岳看了四個女人一眼。

  他本來最擔心陳牧死後四地立刻碎成四塊。

  陳牧卻把碎開的刀柄,先讓四隻手互相壓住。


  「第五條。」顧承岳道。

  陳牧看向他。

  「都司若有大敵,四地出兵。」

  「但誰領多少兵,帶幾日糧,打哪一處,寫清再走。」

  「不再有一張空令,把人騙進押送車。」

  陸霜衣腰間那塊裂開的參將銀牌還放在陳牧枕邊。

  顧承岳沒有再看她。

  他把四本帳一本本翻完。

  「這份東西,我能帶回去。」

  「能不能准,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陳牧道:「你帶回去的是紙。」

  「這裡每天吃掉的是真糧。」

  顧承岳正要開口,南門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

  一名都司傳令騎連人帶馬衝進街口。

  馬嘴全是白沫。

  傳令騎下馬時腿都軟了,卻仍雙手舉起火印文書。

  「靖北都司令!」

  「白狼關清繳未畢,令沿線軍屯、軍倉、驛站、軍市,自今日起停售糧、鹽、鐵、藥。」

  「持都司商牌者,不得與白狼關、北山、黑水、狼牙河交易。」

  「白狼關守備印所發護路文書,不得越南驛三十里。」

  「沿線軍醫署不得向四地出售金瘡藥、麻布和酒。」

  最後一條念完,林青禾先抬頭。

  藥棚里的麻布只夠六日。

  酒更少。

  昨日剛有七個傷口發膿,兩個斷腿還要再鋸一次。

  一個賣藥的老商人站在車邊,悄悄把三箱藥往車底藏。

  他不是捨不得。

  是怕箱上有軍醫署火漆,被查到全家都要吃罪。

  一名斷臂傷兵的妻子摘下銀鐲,塞到他手裡。

  「藥留下。」

  老商人手抖得更厲害。

  陳牧讓周鐵把鐲子還回去。

  「誰走都放。」

  「藥也不扣。」

  「不能讓救過我們命的人,回去替我們坐牢。」

  「違者收牌、沒車、入軍法司。」

  街邊商人臉色全變了。

  許萬斗剛進南門的四十三輛車,還沒卸貨。

  他手裡的都司商牌能讓他走遍南道。


  沒了牌,別說賣糧,連車都可能被軍屯扣走。

  顧承岳接過文書。

  火印是真的。

  日期卻是兩日前。

  陳牧看見了。

  「你早知道?」

  顧承岳道:「我讓人壓了兩日。」

  「所以三日不是你給我的。」

  「是你替我擋的?」

  「我想拿一份能交差的答覆回去。」

  顧承岳把停糧令壓在四本帳上。

  「現在有了。」

  「但路已經先斷。」

  南門外很快響起車輪轉動聲。

  不是進關。

  是掉頭。

  四十三輛糧車裡,三十一輛的車主當場要走。許萬斗罵了半條街,也沒攔住。

  他們不是不想賺銀。

  是怕有銀沒命花。

  周鐵帶人堵到門邊。

  「誰敢走?」

  陳牧喝住他。

  「讓路。」

  周鐵回頭。

  「糧一走,東倉只夠十一日!」

  「那也不能拿刀逼人賣。」

  陳牧讓蘇晚開箱。

  每輛掉頭車,按來路給三兩銀。

  車主們本來怕陳牧扣車,沒想到銀先送到手裡。

  有人拿著銀,臉更紅,還是趕車走了。

  也有人停在門外,沒有立刻動。

  最後三十一輛車,走了二十六輛。

  還剩五輛。

  許萬斗自己那十二輛,一輛沒動。

  顧承岳看著他。

  「你不怕收牌?」

  許萬斗把腰間商牌摘下來。

  沒有扔。

  只放到車板下面。

  「怕。」

  「可我在白狼關賺的錢,比這塊牌值錢。」

  「牌真沒了,陳爺得賠我。」

  陳牧道:「賠。」

  「拿什麼賠?」

  「路。」

  陳牧讓蘇晚取來一摞空白硬木片。


  木片正面刻鍋。

  背面刻四條線。

  「從今日起,白狼關發四路護票。」

  「誰運一車糧進四地,路上被搶,我賠一車。」

  「誰被軍屯扣車,帳記在白狼關頭上。」

  「將來能不能討回來,是我的事。」

  顧承岳臉色一沉。

  「私發路票,你知道像什麼?」

  陳牧把守備銅印壓進泥里。

  第一塊護票上,落下四個字。

  白狼守備。

  「不是私票。」

  「我是守備。」

  「我給進自己關的車護路。」

  「你若覺得越界,三日後把印收走。」

  顧承岳看著那塊還帶濕泥的木票。

  他忽然發現,自己給出的官印已經不是鎖。

  陳牧正在用它長出新的路。

  就在這時,北山火台連亮兩次。

  一名傳騎衝進街口。

  「顧同知營中五百匹官馬,今晚馬料不足!」

  「軍倉停售,南營只剩半日豆料!」

  所有人都看向顧承岳。

  停糧令先斷的,不是白狼關的鍋。

  是都司自己的馬槽。

  陳牧把第二塊護票推到顧承岳面前。

  「一捆北山草,換一斗都司糧。」

  「銀不要。」

  「你的人今晚餵不餵馬,你選。」

  南營外,官馬嘶聲已經傳進城。

  那不是誰的臉面。

  是五百騎今晚還能不能站著。

  這回沒人再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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