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都司斷我的糧,我讓他的官馬拿糧來換草
顧承岳沒有接護票。
「你拿馬料逼我?」
「不是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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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牧道:「北山的草是六部女人割的,馬棚是傷兵搭的。你拿銀買,她們得拿銀去哪裡吃?」
「拿糧換。」
「草進你馬槽,糧進她們鍋。」
「誰都不欠誰。」
顧承岳身後的親兵臉色難看。
南營昨夜已經少餵一頓。
三匹馬啃破槽板,一匹老馬因空腹飲冷水,今早便倒在雪裡抽搐。
軍醫用針扎了半天,只讓它勉強站起來。
顧承岳若強征北山草,五百匹鎮標馬今晚能飽。
可北山那一百七十一匹傷馬里,至少四十匹會先斷料。
其中二十三匹還拖過狼牙河傷兵。
有一匹背上至今留著擔架繩磨出的血溝。
顧承岳看過它們。
正因為看過,征草令才遲遲沒有寫。
五百鎮標騎帶的是三日精料。
他們原以為白狼關已經被都司控制,隨時可以從軍倉補給。誰也沒想到停糧令連南營的軍牌一起凍結。
軍屯不敢賣白狼關糧,也不敢把糧送進白狼關地界。
顧承岳道:「我有軍令,可以征草。」
「可以。」
陳牧讓人抬來一塊北山帳牌。
「北山現存乾草一萬八千餘捆。」
「種馬、傷馬和四地傳騎,每日要吃四千餘捆。」
「你征五百匹馬兩日的草,拿走兩千捆。」
「誰的馬先餓?」
顧承岳沒有答。
陳牧指向帳上一個個名字。
「這裡沒有空草。」
「每一捆都已經在一匹馬嘴裡。」
「你要征,可以。」
「先在後面寫,哪一匹傷馬斷料,哪一輛救人車明日不走。」
顧承岳盯著他。
「你很會把人名擺在刀前面。」
「人本來就在刀前面。」
「以前只是沒人寫。」
二狗把新煮的豆粥端來。
顧承岳沒有喝。
他帶來的令,已經先咬住了自己的馬。
誰都看見了。
他轉身回南營。
半個時辰後,南營五十名軍卒抬著二百袋豆麥進關。
不是都司軍倉的糧。
是鎮標騎自己隨軍攜帶的口糧。
每十袋換一百捆草。
換來的糧沒有先進白狼關公倉。
一半當場裝上北山回車,補割草婦人的口糧。
三成送黑水傷兵。
剩下兩成才留南街煮粥。
顧承岳原以為陳牧會把糧先扣在自己身邊。
結果二百袋剛落地,便只剩四十袋。
他問蘇晚:「不怕北山拿了糧不再送草?」
蘇晚指著回車上的五枚不同木印。
「下一車草不到,北山那本帳先缺一頁。」
「缺頁以後,馬、鹽和藥都不給它走。」
「不是信誰。」
「是每條路都壓著另一條路。」
蘇晚當街稱重。
少半斤都不行。
鎮標校尉臉漲得發紫。
「這是同知大人的軍糧!」
蘇晚頭也不抬。
「北山的是孩子過冬的草。」
「都一樣重。」
第一車草出北門時,南營的馬已經在啃凍硬的馬槽木頭。
顧承岳親手驗過草。
沒有摻雪,也沒有爛根。
他讓軍卒把換來的草分到每一匹馬前,又把二百袋糧的帳記進隨軍冊。
不是白拿。
也不是被搶。
可他很清楚,這一換,白狼關的路就更難拆了。
都司的五百官馬,第一次吃了四路帳里的草。
午後,南道又來了一隊車。
只有九輛。
車上裝著粗麥、鹽和三箱止血藥。
領頭商人沒有都司商牌。
他以前只在鹽馬集擺小攤,九輛車是把三個兄弟和兩個舅家的車全湊來的。
「聽說一車丟了,賠一車?」
蘇晚問:「你叫什麼?」
「孫小滿。」
「車是誰的?」
「頭兩輛我的,後面七輛借的。」
「欠多少錢?」
孫小滿報出每輛車的價。
蘇晚讓書吏一筆筆寫,連哪頭騾子右後蹄裂過都記上。
陳牧的守備印落在第一張護票上。
孫小滿拿著票,手一直抖。
「這真能護命?」
周鐵道:「票不能。」
「路上的人能。」
他點出十二名輕騎。
四名白狼關舊卒,四名降騎,四名六部騎手。
十二個人互不相熟。
卻同時掛上鍋牌。
這支小隊不護九輛車進關。
而是反過來護它們出關,再沿南道走一遍,讓所有觀望的商人看見白狼關的護票能送人回來。
顧承岳站在城頭。
「你要派兵沖軍屯關卡?」
陳牧仍躺在城樓背風處。
林青禾只准他每日出來一個時辰。今日還沒到半個時辰,他額頭已經冒汗。
「不沖。」
「關卡攔,就停。」
「扣貨,就記。」
「打人呢?」
「先護人。」
「車和糧以後算。」
顧承岳冷笑。
「你以為記一本帳,都司便會賠?」
「未必。」
「那你還發票?」
「讓商人知道,出了事有人認。」
「以前他們被軍屯扣一車糧,只能跪著求。」
「現在至少有十二把刀站在旁邊看清是誰扣的。」
九輛車出南門不到十里,果然被攔。
陳牧沒有跟去。
他試著從矮榻上坐直,想看南門火台。
左腳剛碰地,整條腿便像被鐵錐扎穿。
身體往前一栽,陸霜衣伸手托住後背,林青禾卻先一巴掌拍在他沒傷的左肩。
「躺回去。」
「我只看一眼。」
「你現在多看一眼,晚上便多流一碗血。」
阿娜朵在窗邊把人直接抱回榻上。
她力氣大,動作卻不輕。
陳牧肋下被撞得發白。
林青禾瞪她。
「你抱羊呢?」
阿娜朵道:「羊不會這麼不聽話。」
兩個人第一次站在同一邊。
陳牧只能聽火台傳訊。
一火,車被攔。
兩火,未拔刀。
三火,都司騎到。
直到第三處火亮,他抓著床沿的手才鬆開。
攔路的是青石屯巡卡。
三十名屯卒橫起長矛,要收車、收牌,還要把孫小滿帶回去問罪。
十二名護路騎沒有拔刀。
領頭的周鐵舊部只把鍋牌掛到槍尖前。
「人可以問。」
「車不能搶。」
屯卒校尉一槍挑飛鍋牌。
「白狼關的破木頭,也配擋都司令?」
他讓人套車。
雙方刀還沒出鞘,後面忽然響起馬蹄。
顧承岳來了。
只帶十騎。
屯卒校尉立刻下跪。
「同知大人,卑職奉停市令——」
「令上寫沒收了嗎?」
校尉一愣。
「寫拿人了嗎?」
「商牌——」
「他沒有商牌。」
「那便是私商!」
顧承岳下馬,抽走對方手裡的文書。
停市令只寫持都司商牌者不得交易。
沒寫邊民不能拿自家糧走路。
也沒寫軍屯可以吞車。
這道令本來就是要讓大商隊怕丟牌。
到了底下,卻已經變成誰過路便搶誰。
顧承岳把文書拍到校尉臉上。
「放車。」
「人呢?」
「也放。」
屯卒校尉不甘。
「都司若問——」
「報我的名字。」
九輛車重新上路。
孫小滿坐在第一輛車上,回頭看了顧承岳三次。
他本來只信陳牧的賠車銀。
現在又看見都司同知也認自己的令不能多吞一口。
這條路忽然比昨日更值錢。
當晚,孫小滿沒有把九輛車趕回來。
他沿南道走到三個村屯,當場又收了十一車粗糧。
第二日天亮,二十輛車一起向白狼關來。
後面還跟著七家觀望的小商人。
都司商牌能走大路。
白狼關護票能讓人不被白吃。
兩塊牌第一次在南道上頂到一起。
顧承岳回城後,把那塊被槍挑裂的鍋牌放到陳牧榻邊。
「我替你開了一次路。」
「不是替我。」
陳牧道:「你替自己的令擦了屁股。」
顧承岳竟沒生氣。
「你這張嘴若能上馬,早被人砍爛了。」
林青禾正拆陳牧肩布。
「他上不了。」
顧承岳看見傷口。
裂口比三日前更紅,邊緣已經發腫。
「你每日被抬出來,是怕人看見你躺著?」
「怕路停。」
「路不會因為你少說一句就停。」
「現在會。」
顧承岳沉默了一下。
這正是他最不放心的地方。
四地的路仍太認陳牧。
陳牧若倒,護票、帳、馬和降騎會不會一起亂,誰也不知道。
門外忽然傳來鐵器相撞聲。
不是刀。
是烙鐵。
白狼關軍馬監的簿官到了。
一百二十名軍馬監卒趕著六輛空馬車,帶來三十根燒紅烙鐵和一卷都司馬籍。
領頭簿官名叫曹峻。
他三十多歲,臉被風吹得發黑,左腿走路有些跛。一進門便直奔馬倉,沒有先見顧承岳,也沒有理陳牧。
「奉軍馬監令。」
「白狼關所得馬匹,一律驗齒、烙印、入官籍。」
曹峻不是空手來的。
六輛馬車裡裝著馬藥、蹄鐵、齒鉗和三十副新籠頭。
他先在西倉看了十七匹傷馬。
摸腿、掰蹄、聞膿,一樣沒少。
一匹斷蹄馬已經救不活,他當場讓人放血,不讓馬繼續受罪。
馬肉歸傷兵鍋,皮歸甲棚,蹄骨歸膠坊。
馬三瘸本來恨他帶烙鐵來。
看見他親手給死馬合眼,罵聲才低了一點。
曹峻也看見每匹傷馬旁都掛著救過誰的木牌。
但他仍沒有改口。
三營缺馬是真的。
他今日若空手回去,下一場雪裡便會有更多人靠兩條腿追蠻騎。
「可用馬六百零三匹,先調三百匹補青石、鐵門、沙溝三營。」
馬三瘸擋在馬欄前。
「調走三百,剩下的拉啥?」
曹峻把馬籍拍在他胸口。
「邊軍三營缺馬,不是你一家缺。」
「這些馬本就是戰獲官物。」
「讓開。」
烙鐵被塞進炭爐。
火星一冒,欄里的馬開始不安嘶叫。
曹峻指向第一排六十匹母馬。
「先烙這批。」
馬監卒打開欄門。
陳牧讓人把自己的矮榻抬到馬欄正中。
他不能站。
便連人帶榻堵在第一匹馬前。
「要烙可以。」
「先把這六十匹馬後面的名字念完。」
曹峻皺眉。
「什麼名字?」
蘇晚抱來第三本帳。
每一匹母馬後面,都掛著一個人名。
不是馬主。
是靠它拉藥、拉糧、養孩子的人。
陳牧看著燒紅的烙鐵。
「六十個名字沒念完。」
「誰也別碰第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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