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紙守備換千匹馬,我先問你帶了多少糧
南路封牌立起後,第一支被攔的是許萬斗的糧隊。
二十八輛車。
一半裝米,一半裝棉布和鹽。
都司鎮標騎沒有搶貨。
只讓車停在三里外,等白狼關「歸置完畢」再進。
許萬斗讓車隊原地掉頭。
鎮標校尉冷笑。
「南邊是迴路。」
「誰說我要回?」
許萬斗指向東坡。
二十八輛車繞過白狼關,沿剛踩出的凍土路往北山走。那裡有新換馬棚,也有白泉和鐵馬堡過來的岔路。
校尉派騎兵追了五里。
追到第一口小鍋前,北山騎手已經在等。
他們不拔刀,只把路邊木牌翻過來。
白狼關封路,北山收貨。
許萬斗的糧直接進北山牧場,再由四條路拆成小車,往黑水、狼牙河和白狼關北門送。
南門一輛進不來。
北門卻在午後每隔半個時辰進兩輛。
顧承岳站在南門,看著一輛裝棉布的小車從北街過去。
「這是我封的貨?」
「是。」紀雲舟指向牆上紅線圖,「從北門進。」
顧承岳沉默了。
他帶五百騎能封一座門。
封不了北山、黑水和狼牙河同時轉動。
想收馬,二百多匹戰馬分在四地。
想收銀,銀已經進死者家、藥鋪和商隊。
想收甲,完整甲穿在人身上,破甲正在鐵馬堡爐里。
想收降騎,六百多人已經跟家眷、傷兵和馬欄混在一起。
除非四地同時動兵。
那便不是清繳,是再打一場北地大戰。
可他帶來的五十車糧,未必夠五百騎和四地幾千張嘴一起吃。
陳牧讓人把守備銅印送回南門樓。
印沒有退。
下面壓著一張木片。
請顧同知吃飯。
地點不是內院。
是三街交口的大鍋旁。
顧承岳到時,二狗正在分第六鍋肉粥。
傷兵、商隊、降騎、死者家眷和都司軍卒全排在一條街上。
都司軍卒起初不肯領。
他們自帶乾糧,也怕吃了陳牧的飯便被人說成投鍋。
二狗不管。
「站俺鍋前,就得拿碗。」
「不要滾後面,別擋路。」
幾名年輕鎮標騎聞著羊肉味,終於把木碗遞過去。
一口下肚,後面的人也動了。
顧承岳沒有排隊。
二狗給他盛了一碗,碗底只有兩塊肉。
「官大也兩塊。」
「為啥?」
「第三鍋以後,人人兩塊。」
顧承岳端著碗坐到陳牧對面。
陳牧仍是被人連矮榻抬來的。
林青禾不准他坐木椅,只在背後墊了三層羊皮。阿娜朵坐在他左邊,陸霜衣站在後面,蘇晚把帳箱放在鍋邊。
顧承岳先喝了一口。
「你請我看什麼?」
「看五十車糧能吃幾日。」
蘇晚打開帳箱。
「白狼關現有人口二千七百餘。」
「其中傷兵三百一十六,不能幹重活的一百九十餘,死者直系家眷四百八十餘。」
「北山、黑水、狼牙河及六部家眷合計三千上下,還在不斷認親回營。」
「原有六百七十名降騎,戰亂後留下六百一十一人,已經分守四地,能立刻守路的不滿三百。」
「另有商隊、匠人、車夫和臨時來換貨的人。」
「按現在口糧,四地一日要吃米麥一百六十餘石、肉羊四十到五十隻,馬料另算。」
顧承岳放下碗。
「五十車只夠幾日?」
「全留下,不算馬料,七日。」
「都司後續會送。」
「什麼時候?」
「我回去便調。」
陳牧看著他。
「你回去要幾日?」
「快馬三日。」
「調糧呢?」
「至少十日。」
「路上再走幾日?」
顧承岳沒有回答。
蘇晚替他答。
「順利,二十日。」
「風雪、軍屯缺糧或有人截,沒人知道。」
陳牧指向鍋邊領飯的人。
「二十日,他們吃什麼?」
顧承岳道:「所以要歸置人口。」
「黑水裁掉,降騎拆去軍屯,老弱入關。」
「關里糧也不會自己長。」
「都司能管。」
「韓家也說能管。」
顧承岳眼神冷下來。
「別拿我和韓萬山比。」
「你沒有搶女人,也沒有燒醫帳。」陳牧說,「所以我請你吃飯。」
「但你要拿走能讓他們活二十日以後的東西。」
「這就得問清。」
顧承岳壓低聲音。
「你手裡的東西太多。」
「今日你肯分給死人家,明日呢?」
「你死以後呢?」
「阿娜朵接?陸霜衣接?還是這些降騎里再出一個拔都?」
陳牧沒有立刻回答。
顧承岳問的不是銀。
是四地以後聽誰。
一口鍋能讓人吃飯。
不能永遠代替名號和軍令。
街上也漸漸安靜。
人人都在聽。
陳牧讓蘇晚取來四塊鍋牌。
「白狼關、北山、黑水、狼牙河。」
「現在四地調糧、調馬、救人,都認這四塊牌。」
「你怕我死後亂,可以給這條路一個名。」
顧承岳道:「都司給你的名就是守備。」
「守備只管白狼關。」
「北山歸軍馬監,黑水裁,狼牙河降騎拆。」
「路又斷了。」
「你想要什麼官?」
陳牧搖頭。
「不是多大官。」
「是四地不能拆。」
「銀、馬、甲、弓可以報數,也可以按戰事借調。」
「但先養傷兵、死者家和四條路。」
「留下的六百一十一名降騎不送遠屯。他們的家在哪,就在哪守。」
「陸霜衣不走。」
「阿娜朵的人不拆。」
「林青禾的藥棚不歸別人搬。」
「蘇晚的糧帳,誰要看都能看,誰要拿先拿糧來換。」
顧承岳道:「這不是接令。」
「是和都司講條件。」
陳牧看了一眼桌上的銅印。
「那就講。」
「我以前是伍長。」
「沒有資格講。」
「現在你給我守備印。」
「我接了,便有資格替白狼關講。」
街上響起壓低的呼吸聲。
顧承岳也沒想到,他會接。
「接印,就要奉令。」
「我奉守關的令。」
「七成軍資呢?」
「不給。」
「降騎拆屯呢?」
「不拆。」
「黑水裁撤?」
「不裁。」
顧承岳盯著他。
「你只挑想奉的?」
「我先奉讓人活的。」
陳牧伸出左手。
蘇晚把守備銅印放進他掌心。
印很重。
他只能用左手托著,肩口很快滲血。
林青禾要拿走。
陳牧卻先把銅印按進一塊濕泥。
印痕落下。
白狼關守備。
他把第一張印令遞給周鐵。
「南北兩門,商貨不許搶。」
第二張給烏烈。
「北山馬群先補死傷和四路傳騎,不得私分戰馬。」
第三張給赫石。
「黑水傷兵、女人孩子不遷,缺糧直接報白狼關。」
第四張給桑吉。
「狼牙河降騎按部認親,願走者空手走,願留者守路。」
顧承岳看著四張新令。
「你用都司給的印,拒都司的令?」
陳牧將銅印放到鍋邊。
「你給的是守備印。」
「我守的是這裡。」
「你若覺得不對,現在收回。」
顧承岳沒有伸手。
收回,白狼關仍只有一個事實之主。
留下,陳牧便第一次有了正式名號。
滿街的人都看見,這枚印先落在四條路上,不是銀箱上。
南門外忽然傳來喧譁。
那名挨過巴掌的校尉帶人扣住了兩輛北山回車。車裡坐著十一名傷兵和三名孩子,他說降騎未清點,不准入關。
顧承岳臉色一沉。
「我沒下這個令。」
陳牧道:「你的封路牌下的。」
他把銅印推到顧承岳面前。
「現在試試誰的令能讓車進來。」
顧承岳起身。
兩人一躺一站,同時下令。
「開門。」
南門守卒聽見陳牧聲音,立刻轉動絞盤。
鎮標騎聽見顧承岳聲音,也讓開封牌。
兩輛車進門。
第一輛車上的傷兵高熱昏迷,剛到鍋邊便被林青禾的人抬走。
第二輛車上,一個孩子抱著父親的斷弓。他看見青旗,嚇得往車底縮。
顧承岳親手把他抱下來。
孩子認出他是官,還是不肯松弓。
「這是我爹的。」
「沒人拿。」顧承岳說。
他把孩子交給死者家眷,又轉身拔掉南門外的封路牌。
鎮標校尉跪在雪裡。
「同知大人,清繳令——」
「令還在。」
顧承岳道:「路先開。」
他回到鍋邊,拿起空白的聚眾抗令文書。
沒有填陳牧的名字,也沒有撕。
「守備印暫留。」
「七成軍資、四地歸置和降騎去留,我給你三日,你也給我一份能送回都司的答覆。」
陳牧道:「答覆已經在路上。」
顧承岳看向一輛輛從北門進出的車。
「這些不算文書。」
「但比文書重。」
顧承岳沒反駁。
他帶人回南門營地。
三日期限也沒有取消。
可南路重新通了。
許萬斗的下一隊車當晚便從南門進關。駱五斤的北貨同時從北門進入,兩支從未走在一起的商隊在三街交口撞見,誰也不肯讓路。
二狗敲著鍋罵。
「貨卸下來再打!」
兩邊商人真先卸貨。
米、鹽、皮、藥和弓弦堆滿半條街。
阿娜朵的三百隻羊也提前到了。
不是七日後。
烏烈說北山聽見她被都司叫作逃妾,六部女人當夜便把羊趕來。三百隻羊從北門進城,羊角全繫著紅布。
阿娜朵站到陳牧榻前。
「羊進門了。」
「七日還沒到。」
「先占地方。」
她彎腰,將陳牧左手按在自己頭頂。
「你當著官說過。」
「我是你未過門的妻。」
「以後誰再拿我換銀、換官,先問這隻手。」
陳牧手掌停了一下。
最終沒有收回。
林青禾端著藥站在旁邊。
她看了片刻,把藥碗遞給阿娜朵。
「既然占了地方,餵他喝。」
阿娜朵接過碗。
第一勺便灌得太急,陳牧咳得肩口又滲血。
林青禾臉色一冷。
「還我。」
屋裡屋外都笑起來。
陸霜衣站在門邊,腰上已經沒有參將銀牌。
蘇晚將守備印鎖進帳箱,又把鑰匙放到陳牧枕邊。
「印歸你。」
「帳歸我。」
「誰拿七成,先過我的箱。」
夜色落下時,四處火台依次亮起。
白狼關一火。
北山兩火。
黑水三火。
狼牙河四火。
不是敵襲。
是四條路都已通行的信號。
陳牧躺在窗邊,看見遠處最後一處火光亮起。
他還是不能站。
右臂也抬不起來。
可一枚守備印已經落下,四座營仍在轉,三百傷兵有藥,死者家裡有糧,留下的六百一十一名降騎沒有被一紙令拆散。
門外,顧承岳的青旗在。
三日後,他要帶走答覆。
靖北都司會知道。
白狼關的新守備接了官。
卻沒有交出馬、銀和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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