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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都司給我一頂官帽,要拿走四座營

  顧承岳午時到白狼關。

  五百鎮標騎沒有亮刀。

  

  他們披青甲,馬隊齊整,後面三十輛糧車也沒有摻石頭。最前面的兩車甚至裝著醫官和藥箱。

  這比韓家更難擋。

  韓家來搶,關門便是。

  都司帶糧、帶藥、帶官印,也帶著能讓所有邊軍低頭的青旗。

  南門外,顧承岳下馬。

  他四十多歲,身形不高,臉上沒有鬍鬚,右手少一根小指。身上只穿半舊鐵甲,腰間刀柄磨得發白。

  他先看城牆。

  再看南門外那一百二十名卸弓騎兵。

  「誰讓你們卸弓?」

  校尉立刻指向城頭。

  顧承岳卻抬手一巴掌抽過去。

  「讓你先送糧。」

  「你在門外和傷兵搶路?」

  校尉捂著臉,不敢說話。

  顧承岳抬頭。

  「陸霜衣。」

  陸霜衣站在城上。

  「在。」

  「開門。」

  「卸弓。」

  顧承岳看了她一會兒,竟真解下自己的弓,遞給親兵。

  五百騎隨後卸弓。

  南門打開。

  顧承岳只帶五十人進關,三十輛糧車全進。剩餘四百五十騎在門外紮營,馬頭向南,不向城。

  他沒有先見陳牧。

  先去了醫棚。

  三百多名傷兵已經分到七座院子。最重的八十七人全在內院和舊軍械房。顧承岳走過一張張傷榻,問了三個人。

  「哪部?」

  「黑鍋重騎。」

  「官職?」

  「沒有。」

  「餉從哪領?」

  傷兵指向門外大鍋。

  「吃那口。」

  顧承岳又問一個失去左臂的少年。

  「誰讓你上陣?」

  「俺自己。」

  「為何?」

  「我娘在黑水。」

  少年抬起下巴。

  「拔都的人要搶她。」


  顧承岳沒再問。

  他又去了北街。

  死者家眷正在領月糧。

  三處公倉門口沒有官差,只有死者名牌和一桿秤。每領走一袋,便把木片翻一面。孩子不識字,也能看懂自己家那塊牌有沒有翻。

  顧承岳伸手壓了壓糧袋。

  裝得很滿。

  「照這樣發,四萬多兩銀撐不了多久。」

  蘇晚站在倉門旁。

  「所以銀不只發。」

  「許萬斗的南糧、駱五斤的北貨、北山的皮羊、鐵馬堡的甲器,今日已經開始換。」

  「白狼關每過一車貨,只留一成修路、養傷和補馬。」

  「沒人搶兩層,商隊會自己回來。」

  顧承岳看她。

  「你是蘇家女?」

  「是。」

  「你原來跟趙家。」

  「所以我知道一座關是怎麼被吃空的。」

  顧承岳點了一下頭。

  再去馬倉。

  一千多匹繳獲馬沒有擠在一起。

  傷馬在西倉。

  種馬和孕馬已經往北山送。

  能戰的二百一十四匹分在四張牌下,每匹馬鞍上掛所在營名。完整甲也沒有堆庫,三百多副正在按身形重新配人。

  顧承岳摸過一副剛補好的胸甲。

  他沒有隻看好馬和完整甲,也去看了西倉。那裡一百多匹傷馬被吊帶托住腹部,有的斷蹄,有的箭頭還沒挖淨。三個降騎整夜給馬換藥,旁邊睡著兩名失去父親的孩子。

  顧承岳問:「這些也算繳獲?」

  馬三瘸道:「活著就算。」

  「養不好呢?」

  「殺肉,皮做甲,骨熬膠。」

  「銀花進去,不會白扔?」

  「人也是。」馬三瘸抬頭看他,「傷了就扔,誰還替你衝下一回?」

  顧承岳站了片刻,親手從藥車搬下一袋豆料。親兵想接,他沒給。

  他不是看不見白狼關在做什麼。

  正因為看見,才更不願讓這一切只系在一個重傷伍長身上。

  「都司有軍馬監,有軍械司。」

  馬三瘸頭也不抬。

  「軍馬監養過拔都搶來的馬?」


  「沒有。」

  「那我在軍馬監做啥?」

  親兵臉色一變。

  顧承岳卻笑了笑。

  「嘴很硬。」

  「牙快沒了,嘴再不硬就只剩喝粥。」

  顧承岳終於去見陳牧。

  正屋門口擺著那把被砍壞的木椅。

  陳牧沒有坐。

  他躺在一張矮榻上,右臂固定在胸前,肋下纏布,傷腳墊高。林青禾坐在榻邊磨針,阿娜朵占了另一邊,陸霜衣和蘇晚站在後面。

  顧承岳看見這四個人,目光停了一瞬。

  「哪一個是陳牧?」

  陳牧道:「躺著的。」

  「聽說你在狼牙河也躺著殺了拔都。」

  「先砍膝的是我。」

  阿娜朵把短斧放到桌上。

  「砍頭的是我。」

  顧承岳看向她。

  「烏骨都外甥女,王帳逃妾。」

  「拔都死了,誰還敢說我是逃妾?」

  「梁律里,你仍是北蠻部女。」

  阿娜朵手按刀柄。

  陳牧先開口。

  「她不是俘虜。」

  顧承岳看他。

  「那是什麼?」

  屋裡安靜了一下。

  門外還有不少傷兵和老卒在聽。

  陳牧沒有看阿娜朵。

  「我未過門的妻。」

  阿娜朵握刀的手停住。

  她臉上沒有羞,只是眼睛一下亮起來。

  「聽見了?」

  她問顧承岳。

  「我進的是他的門。」

  林青禾磨針的聲音重了一下。

  蘇晚低頭看帳。

  陸霜衣面無表情,只把斷槍換到另一隻手。

  顧承岳沒有糾纏。

  他示意人放下守備銅印。

  「靖北都司議定。」

  「韓家敗亡,白狼關不可無主。」

  「陳牧守關、破王帳有功,暫授白狼關守備。」

  「從七品,領正兵四百,輔兵六百。」


  門外有人吸氣。

  從火頭營伍長,一步到守備。

  若在半年前,這道官印足以讓整個黑石堡的人跪滿一地。

  陳牧卻只問:「四百正兵吃誰的糧?」

  「都司按月給餉。」

  「什麼時候到?」

  「下月。」

  「這個月呢?」

  顧承岳指向三十輛糧車。

  「先撥。」

  「夠三百傷兵和四地人吃幾日?」

  「都司只養編兵。」

  「死者家眷、六部老弱、四百多被救的人呢?」

  「由地方安置。」

  陳牧看著他。

  「這裡就是地方。」

  「所以馬、銀、甲、弓要留下。」

  顧承岳也看著他。

  「所以都司要收七成。」

  「北地不是你一個人的地方。」

  「九萬兩銀、千餘匹馬、七百副甲和六百七十名降騎,足以再養一個王帳。」

  「韓家剛死,靖北都司不會看著第二個韓家長出來。」

  「我來不是替誰搶功。」顧承岳繼續道,「韓萬山把軍糧當私糧,把親軍當家奴,最後整座關都給他陪葬。你今日做得比他好,不代表十年後仍好。」

  「都司要拿回的,不只是馬銀。」

  「是最後一道誰都不能越過的繩。」

  這句話沒有罵人。

  卻比罵人更直。

  陳牧沒有發怒。

  「你怕我成韓萬山?」

  「我怕任何人手裡有千馬、四營、私兵和自己的糧路,卻只肯聽自己。」

  顧承岳將清繳令放到榻邊。

  「官給你。」

  「白狼關也給你守。」

  「北山歸軍馬監,黑水人口入關,狼牙河降騎拆散。銀甲七成入都司,三成留你養傷兵和家眷。」

  「陸霜衣跟我回去。」

  陸霜衣把一直掛在腰後的參將銀牌取下。

  銀牌被刀砍過,邊角已經裂了。

  她沒有交給顧承岳。

  而是放到陳牧床邊。

  「我回都司,可以。」


  顧承岳略感意外。

  「現在走?」

  「等他能自己站起來。」

  「這是軍令。」

  「我在黑石堡接過你們的軍令。」

  陸霜衣聲音很平。

  「押送車裡有暗槽,醫帳外有桐油,韓家親軍拿著都司補令燒傷兵。」

  「想讓我再聽一次,先把那筆帳結清。」

  顧承岳沉默片刻。

  「韓家案會結。」

  「什麼時候?」

  「回去以後。」

  陸霜衣看了一眼陳牧固定住的右肩。

  「那就等他站起來以後。」

  她沒有砸銀牌。

  也沒有說不認梁軍。

  只是把牌留在陳牧身邊。

  這比砸了更重。

  顧承岳轉向林青禾。

  「你是軍醫?」

  「以前是。」

  「願入都司醫署?」

  林青禾把針尖在火上燒紅。

  「這裡三百多人還沒縫完。」

  「縫完再說。」

  最後是蘇晚。

  顧承岳沒有招她。

  只問:「帳箱裡還有多少銀?」

  蘇晚合上箱蓋。

  「夠讓你的人吃三日。」

  「我的人自帶糧。」

  「那就別碰這裡的。」

  門外有人笑了一聲。

  顧承岳的親兵立刻回頭。

  顧承岳卻沒有生氣。

  他走到正屋門口,看了一眼掛在門上的紅布,又看滿院傷兵。

  「陳牧。」

  「我給你三日。」

  「接印,交七成軍資,四地按令歸置。」

  「我會替你向都司請正授守備,韓家舊案也可一併結。」

  「若不接?」

  顧承岳讓人打開第三隻木匣。

  裡面是一張空白青邊文書。

  最上方已經寫了四個字。

  聚眾抗令。


  「我不想填你的名字。」

  顧承岳把空白處朝向陳牧。那一欄只夠寫兩個字,卻能讓南北商隊停路,讓沿線軍屯不再賣一粒糧。

  「這張紙一旦填上,你未必先死。」

  「先死的是沒有藥的傷兵,拿不到糧的孩子,還有剛把家認回來的降騎。」

  「所以我也給你看清楚。」

  「但我不能帶五百騎和五十車糧,空手回去。」

  兩個人都沒有再繞。一個怕北地再出韓家,一個不能把活命的東西交出去。

  這一步誰也不能先退。

  陳牧問:「五十車?」

  「前後共五十。」

  「九萬兩銀能買多少車?」

  顧承岳道:「很多。」

  「一千匹馬呢?」

  「更多。」

  陳牧點頭。

  「所以你不是來送糧。」

  「是拿五十車,換走四座營。」

  顧承岳沒有否認。

  他轉身離開內院。

  走到門口時,阿娜朵忽然叫住他。

  「顧同知。」

  顧承岳回頭。

  阿娜朵把紅布從門框上扯下一截,系在陳牧床頭。

  「七日後我三百隻羊進關。」

  「你要拿北山,先給我的羊找地方。」

  顧承岳看了她一眼。

  「那要看陳守備接不接印。」

  阿娜朵笑了。

  「他接不接,羊都進這個門。」

  顧承岳走後,守備銅印仍放在桌上。

  沒人碰。

  林青禾先給陳牧換藥。

  針刺進肩口時,他左手抓緊床沿。

  阿娜朵把手伸過去。

  陳牧抓住了。

  她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林青禾縫完最後一針,才冷冷道:「抓夠了沒有?」

  陳牧鬆手。

  阿娜朵卻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剛才那句,再說一遍。」

  「哪句?」

  「妻。」


  陳牧閉上眼。

  「藥勁上來了。」

  門外傷兵又笑。

  笑聲中,南門傳來沉重木響。

  顧承岳的人正在門外立都司封路牌。

  三日未到。

  他已經先把南路封了。

  封路牌落地時,南門外第一輛鹽車已經勒住馬,車夫隔著城門罵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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