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四條路只認一口鍋
南門沒有立刻開。
都司一百二十騎停在城外,二十輛糧車也停在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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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隊軍官連喊三遍。
城頭只回了一句。
「陳牧重傷。」
「要進關,先卸弓。」
都司騎兵當場躁動。
一名校尉指著城頭罵:「伍長也敢卸都司的弓?」
老柴趴在箭垛後,肩上還纏著血布。
「韓萬山也這麼說過。」
「頭現在還掛過北門。」
校尉臉色一變。
領隊卻抬手止住人。
他沒有再逼門。
「我叫紀雲舟。」
「讓陸霜衣來見我。」
城頭幾名老卒立刻認出聲音。
南門開了一條縫。
紀雲舟獨自下馬。
他左臂仍吊在胸前,肋下也纏著厚帶,走路要靠刀鞘。自那場醫帳大火之後,他一直留在黑石堡養傷,如今已瘦得衣袍都空了一圈。
陸霜衣站在門內。
「你怎麼來了?」
「先送糧。」
紀雲舟指向身後二十輛車。
「黑石堡、鐵馬堡湊了十二車,都司給了八車。」
「八車也叫給?」
「至少不是空手。」
陸霜衣讓人查車。
十六車米麥。
兩車藥。
一車弓弦箭杆。
最後一車裝的不是糧,是三隻木匣和一面新官旗。
紀雲舟看見她的目光。
「別急著砍。」
「匣里是令,不是刀。」
「令有時比刀快。」
「所以我先來。」
陸霜衣沒有讓一百二十騎全進關。
二十輛車進。
紀雲舟和十二名書吏、軍法卒進。
其餘人卸弓,在南門外紮營。
陳牧沒有馬上見令。
他先讓蘇晚收糧。
二十輛車沒有進內堡,直接分成四份。
白狼關留八車。
北山四車。
黑水四車。
狼牙河四車。
紀雲舟皺眉。
「都司糧車尚未交割。」
蘇晚已經把四塊路牌掛上車頭。
「進了白狼關,就是傷兵糧。」
「你想拿回去?」
紀雲舟看見車邊排著的傷兵和死者孩子,沒再說話。
他只是提醒:「四地隔得遠,今日分出去,路上若被截,誰負責?」
「從今日開始,不再是一條路。」
蘇晚帶他上關樓。
樓內原本掛韓家軍圖的牆,已經換成一張粗布。
粗布上沒有新堡名。
只有四個黑點。
白狼關。
北山牧場。
黑水冬營。
狼牙河營地。
四點之間,用紅線連成一個不規則的圈。
每條線上又釘著三個小木片。
第一片是換馬點。
第二片是糧棚。
第三片是火台和銅鈴。
「白狼關到北山,四十里,設三處換馬棚。」蘇晚說,「每日兩趟車。晨車送藥、鐵、鹽,午後車送糧和人。」
「北山到黑水走凍河,重車一天,快騎半日。冬營留三十匹傳騎馬,只傳傷情、敵訊和缺糧數。」
「黑水到狼牙河沿冰崖走,天氣好一日,風雪大便停在中棚。」
「狼牙河到白狼關不再拉整隊繳獲,只送傷兵、銀和修不了的甲。」
紀雲舟看著紅線。
「誰下令?」
「白狼關發總令。」
「誰執行?」
蘇晚一塊塊翻木牌。
白狼關,周鐵。
北山,烏烈。
黑水,赫石。
狼牙河,桑吉和一名王帳老卒。
每地都留一口大鍋。
鍋底鑄同一個缺口。
傳騎到營,先對缺口,再換馬。沒有鍋牌的人,不許調糧、調馬或帶走傷兵。
路上的糧也不許整車交給一名頭領。每到一棚,車夫當眾開一袋,棚里的人按人數取一日份,剩下重新縫口。傷兵車優先,藥車第二,傳信第三,商貨最後。遇到風雪,誰先搶馬,誰從下一頓飯里扣。
周鐵覺得規矩太多,蘇晚只問他:「一車藥丟了,黑水死幾個人?」
周鐵不再抱怨。
第一批守棚的人也不是精騎。斷腿老卒、不會沖陣的女人、十二三歲的放馬孩子都能做。看煙、燒水、換馬、數車,不需要誰披重甲。原本只能吃糧的人,忽然都有了位置。
紀雲舟看著那些小木片,第一次明白這四條線不是陳牧新占的地。
是幾千個人每天都要走的命。
地圖若燒了,守棚的人仍知道下一匹馬該往哪送。陳牧若昏著,藥車也不會停在門口等他醒。
從這一刻起,四地不再等一紙命令,車輪自己把人和糧接成一處。
紀雲舟道:「一口鍋當軍令?」
陸霜衣站在旁邊。
「過去一面韓旗能調走三千石糧。」
「如今一口鍋只能調一車藥。」
「哪個更容易害死人?」
紀雲舟不答。
他在白狼關待過,知道答案。
中午前,四條路第一次同時動起來。
北山送來三百隻羊和六十張修好的馬皮。
黑水送回二十七名能認弓弦的舊王帳匠人。
狼牙河送來第一批降騎名冊和四車破甲。
午後,第一場真正的麻煩也來了。
黑水回程車在凍河口斷軸。車上有九名高熱傷兵,其中一個孩子已經開始抽搐。趕車人點起兩短一長三道煙,不到半個時辰,北山換馬棚便放出六騎,帶新軸、熱水和兩床狐皮趕去。
他們沒有等白狼關發令。
看見三道煙,最近的棚先救人,下一棚再補馬。斷車留下兩人修,傷兵換上空羊車繼續走。天黑前,九個人全進了白狼關醫棚。
林青禾救下那個孩子後,只問了一句:「誰先認出的煙?」
「北山一個十二歲放馬娃。」
蘇晚當場給那孩子家記一隻羊,又讓四地所有火台重新練一遍煙號。敵訊用黑煙,缺糧用白煙,傷病用濕草綠煙。誰亂點,罰去傷棚洗十日血布。
這規矩讓四地第一次不等陳牧開口便自己接上。
白狼關隨後把都司糧車拆開,八車向北,四車向東北,四車留南街,剩下四車裝藥和箭料。
車剛要出門,南門外那名都司校尉又攔住。
「奉令,未清點的軍資不得出關。」
他帶二十騎橫在路上。
車上裝的是兩車藥、一車弓弦和一車鹽。
趕車的是死者家眷和三名剛投降的王帳老騎。
校尉看見降騎,立刻拔刀。
「蠻騎不得持械通行!」
三名老騎身上只有趕車鞭。
其中一人不會漢話,被刀指住後下意識去摸腰間。腰間沒有刀,只有新發的鍋牌。
校尉仍一刀劈下。
周鐵從車後伸出鐵鉤,勾住刀背。
「這車去黑水。」
「你再擋,傷兵今晚沒藥。」
校尉冷笑。
「都司接管之後,自會發藥。」
「自會是幾時?」
「等清點完。」
周鐵手上加力。
刀被一點點拉偏。
雙方二十步內都有人按弓。
紀雲舟趕到時,車隊已經堵了一街。
他沒有先問誰拔刀。
只看車上的藥。
「黑水還有多少傷兵?」
蘇晚道:「一百一十三。」
「藥能撐幾日?」
「今日不到,十七個高熱的撐不過明晚。」
紀雲舟看向校尉。
「讓路。」
校尉急了。
「紀大人,都司同知就在後面!」
「他命我們先封物資!」
紀雲舟眼神沉下。
「我奉的是先行送糧令。」
「糧已經送到。」
「藥也得送到。」
校尉咬牙讓開。
四輛車出南門,沒有往南。
它們沿東坡轉北,經過新立的第一座換馬棚。棚里已經備好八匹馬、兩桶熱水和一口小鍋。
第一輛車到棚,原馬卸下,八匹新馬套上。
三個趕車人每人領一碗熱湯。
不到一刻,又上路。
紀雲舟站在牆頭看著車影。
「這不是臨時運糧。」
「是路。」
蘇晚道:「路通,四地才不是四個孤營。」
「都司封一座門,也封不死所有人。」
紀雲舟聽出她話里的意思。
「後面來的人,確實準備封門。」
陸霜衣轉頭。
「誰?」
「靖北都司同知,顧承岳。」
這個名字讓她沉默了一瞬。
顧承岳不是韓家人。
也不是只會蓋印的文官。
北地三次大敗,他都負責收殘兵、補軍屯。韓家勢大時,他沒和韓萬山爭;韓家一倒,他也不會允許另一個人直接吞下白狼關、北山和黑水。
紀雲舟取出第一隻木匣。
「他給陳牧準備了官。」
「也準備了鎖。」
木匣打開。
裡面是一面七品守備銅印。
印很新。
銅光甚至有些刺眼。
第二隻木匣里,是一張長達三尺的清繳令。
陳牧暫領白狼關守備。
狼牙河所得金銀、馬匹、甲弓,一律由都司接收七成。
六百七十名降騎拆散,青壯編入三處軍屯,舊部頭領解送都司。
北山牧場歸白狼關軍馬監。
黑水冬營裁撤,人口遷入關內。
陸霜衣卸參將職,回都司聽勘。
蘇晚看完,手指按在「七成」兩個字上。
「二十輛糧車。」
「換七成馬銀。」
紀雲舟苦笑。
「所以我讓你們先把糧分出去。」
第三隻木匣沒有打開。
紀雲舟道:「這是拒令後的東西。」
陸霜衣問:「討伐令?」
「還沒寫名字。」
「顧承岳會親自來填。」
北門鐘聲忽然響起。
不是敵騎。
是北山來的第一趟回程車。
車上沒有繳獲。
只有二十七名傷勢轉重的人和六個剛找到父親的孩子。
車輪穿過北門時,鍋牌撞在車轅上,一下一下響。
陳牧在內院聽見聲音,讓人把他連床抬到正屋門口。
紀雲舟帶三隻木匣進來。
守備銅印放到床前。
陳牧看了一眼。
「顧承岳帶多少糧?」
「後隊還有三十車。」
「多少兵?」
「五百鎮標騎。」
「什麼時候到?」
「明日午前。」
陳牧閉上眼想了片刻。
「讓四條路今晚全走一趟。」
「能送的藥、糧、鐵,全送出去。」
「能接的傷兵和家眷,全接進來。」
紀雲舟道:「你準備拒令?」
陳牧睜開眼。
「先讓路活。」
「明日再聽他要拿走什麼。」
當夜,白狼關四門沒有熄火。
一輛輛車沿紅線出發。
北山的羊進黑水。
黑水的皮和弓匠進鐵馬堡。
狼牙河的破甲進白狼關。
白狼關的藥、鹽和糧分向三地。
到天亮時,四條路上已經沒有一輛閒車。
顧承岳還沒到。
他的清繳令,先追不上那些車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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