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拔都還在趕路,黑水冬營已經換了主人
黑水冬營的排污溝,比赫石說的更臭。
二十一個人趴在冰面上,一點點往木柵下爬。溝里凍著馬糞、爛草和污血,最薄的地方只隔一層白冰。赫石銀甲太亮,早在五里外便脫下,身上只穿羊皮短襖。
爬到一半,冰裂了。
他左腿整個陷進黑水,臭氣直衝腦門。後面的人捂住他嘴,把人硬拖出來。褲腿眨眼凍成硬殼,走一步便響一下。
赫石乾脆割掉半截褲腿,赤著小腿繼續爬。
木柵內有兩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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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剛嗅到溝邊,桑吉便從冰洞裡伸手,抓住狗嘴拖下去。第二條要叫,被赫石用凍硬的褲腿勒住脖子。
二十一個人翻進營時,營內還在睡。
西邊一千五百多名家眷全擠在四排破帳里。每十頂帳外拴一根長繩,女人和老人睡覺也鎖著腳。守兵怕他們逃,連火都不許多點,已有七個孩子凍死。
赫石找到赤羊部的帳。
桑吉的弟弟被吊在木架上,兩隻腳離地,胸前烙著白狐印。他昨夜帶人搶馬失敗,拔都傳令要留他到天亮,當著六部家眷剝皮。
桑吉想衝過去,赫石按住他。
木架下有八名守兵,旁邊還堆著十幾捆乾柴。
拔都來前若營外受襲,守兵會點柴燒帳。六部的人被長繩串著,跑不出去。
赫石先帶人摸向西柵絞盤。
桑吉獨自鑽進馬棚。
他放開三十多匹馬,又在馬尾綁上草繩。火摺子一亮,馬群帶著火星沖向東門。營狗狂叫,東邊守兵全被驚醒。
「走水了!」
「馬跑了!」
西柵同時升起。
第一批進來的不是騎兵,是三十名烏骨女人。
她們每人背兩把刀,鑽入囚帳便割繩。那個在塔木牧場找回兒子的年輕女人也來了。兒子留給老奴照看,她把兩把彎刀全帶在身上。
「能站的拿刀!」
「抱孩子的往凍河走!」
帳內人早知道今夜可能有人來,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鎖鏈一斷,六部男人從草鋪下掏出藏好的骨錐和石片,先撲向看守。
木架下八名白狐騎剛拔刀,桑吉從馬棚後射出第一箭。
箭穿咽喉。
赫石帶二十人撞進去,第二輪箭全射向火把。守兵看不清人,只聽見帳間到處有人喊「黑鍋來了」。
桑吉爬上木架割繩。
弟弟落下時已不會走。他把人背到一頂帳邊,弟弟卻抓住他的弓。
「給我。」
「你手抬不起來。」
「牙還能咬。」
桑吉將一把短刀塞進弟弟嘴裡。弟弟咬著刀,趴在雪地上割其他人的腳繩。
南門骨號終於響起。
兩百多名守騎醒了大半,開始往西營壓。領兵的白狐百夫長沒去堵門,先命人點燃乾柴。
三支火把飛向囚帳。
第一支在半空被箭撞偏。
阿娜朵騎白馬越過西柵,連射三箭。第二支火把落進雪,第三支釘在百夫長手腕上。
「拔都拿你們的家人擋箭!」
「誰替他點火,先燒誰的帳!」
守騎中有一百多人來自被抽兵的小部。火把一落,他們先亂了。有人故意射空,有人掉轉馬頭去找自己的家眷。
白狐親兵開始砍退縮者。
百夫長一刀斬掉灰鹿騎手半隻耳朵,剛舉刀再砍,阿娜朵已經到面前。白馬從火堆旁躍過,她的彎刀順著狐皮領口切入,百夫長人還坐在鞍上,頭已垂到胸前。
西營徹底炸開。
六部家眷往凍河撤,剛被割開繩的男人卻沒有全走。他們撿起死者弓刀,跟在阿娜朵身後反衝。
冬營南門也在此時被撞開。
六十八名重騎在門外披甲,只跑了三百步。第一輪沒有長槍,人人手裡提沉斧和鐵錘。兩扇木門被馬撞開一條縫,陸霜衣先把重槍塞進去,槍尾頂在馬鞍上。
五匹馬一起發力。
門軸從凍土裡拔了出來。
陸霜衣左肋不能扭,便將自己綁在鞍上。她不追散兵,只領重騎沿南街直切火堆。凡抱柴、提油、靠近囚帳的人,全部撞翻。
後方四百餘輕騎分成兩翼。
周鐵堵東門,烏烈堵北門。剩下的人繞營射箭,將守騎往中間趕。
黑水冬營原有二百三十七名守騎。
開戰不到一炷香,白狐親兵死六十一,被六部家眷用刀、木棍和鎖鏈砸死三十多。剩下百餘名被抽來的騎手,看見西柵外全是自己的老人孩子,一個接一個扔下弓。
最先投降的是那個被削掉半隻耳朵的灰鹿人。
他沒跪,捂著血臉走到百夫長屍體旁,撿起刀又補了三下。
「我娘在哪?」
囚帳里一個白髮女人擠出來。
灰鹿人看見她,刀落進雪裡。他抱住母親,哭得像個孩子。跟他一起被抽來的四十多騎全轉身,幫著追殺不肯降的白狐親兵。
天亮前,黑水冬營換旗。
守騎死一百零八,降一百二十四,五人從東牆逃走。黑鍋一方死二十七人,重騎折六,輕騎與新投騎傷八十餘。
被扣的一千五百六十三人全部活著出帳,凍死的七個孩子也由各家抱走。
清點到末排帳時,人數卻少了十六個。
赤羊部老人說,那些都是拔都特意挑走的年輕姑娘。守兵每晚送飯,卻沒人知道關在哪裡。
那個半耳灰鹿騎突然指向糧倉。
糧倉外堆滿麥袋,後牆卻總有熱氣。周鐵讓人搬開二十多袋糧,下面露出一道木門。門裡沒有糧,只有一間挖進凍土的地窖。
十六個姑娘全鎖在裡面。
拔都準備把她們賞給王帳親兵,怕人跑,連鞋都收走。有人腳已凍黑。
灰鹿騎脫下自己的氈靴遞過去。
姑娘沒接,先朝他臉上吐了一口。
她認得這身白狐甲。
灰鹿騎也沒擦,只把靴子放在地上,轉身去找守地窖的人。那名白狐親兵已經死在馬棚,他仍把屍體拖來,讓十六個姑娘自己認。
有人拿木棍,有人拿石頭。
最後連屍體身上的狐皮都被剝掉,撕成十六塊裹腳。灰鹿姑娘這才穿上那雙氈靴,對半耳騎說:「我弟弟也被抽走了。」
半耳騎撿回刀。
「跟著鍋走,俺也去找。」
從囚帳出來的人也沒有空手上路。
冬營守兵存了四百多件羊皮襖,原是拔都給親兵換冬衣用的。阿娜朵全搬到雪地,先給孩子,再給老人。厚氈割成腳布,空糧袋縫成手套,九百多隻羊里挑出二百隻帶奶母羊,跟著抱嬰兒的雪橇走。
四十一輛糧車每車開一袋。
趕路的人經過便抓一把炒麥。沒人領鞭子,也沒人被催。凍得走不動的上車,車滿了就將糧袋卸到馬背。
一個獨眼河老人坐上拔都的糧車,摸著車板直笑。
「給他趕了二十年車。」
「頭回坐他的車。」
他的三個孫子擠在旁邊,每人懷裡抱一塊肉。老人笑完又哭,拿刀將車上白狐記號一點點刮掉,刻上一隻歪鍋。
六部的人看見了,也去刮別的車。
四十一輛車還沒離營,白狐已經全變成鍋。
冬營里還有二百六十七匹馬、四十一車糧、九百多隻羊、兩倉豆料和三百頂厚氈帳。
阿娜朵只看一眼便下令搬。
糧車套馬,厚帳上雪橇,羊群趕向北山牧場。老人孩子先走,能騎的人留下拆木柵。連燒人的柴堆也捆上車,回去能燒三天。
有人捨不得黑水的井和草場。
這片冬營靠著不凍泉,四周雪下全是枯草。拔都若占回去,又能養幾千匹馬。
陸霜衣將一桿缺耳黑狼旗插在泉邊。
「誰說要讓?」
她留下八十名熟悉地形的六部騎手,又把降下的一百二十四騎全叫來。
「家眷先走。」
「想守自己水草的留下。」
一百二十四人,無一人上車。
他們中有人怕王帳,也有人怕黑鍋的人秋後翻臉。陸霜衣沒讓他們賭命表忠心,只把繳來的馬、弓和羊擺在柵內。
「守一天,一人一隻羊。」
「守住三天,馬歸自己。」
「拔都若來得太多,帶著羊往北山退。活人比泉值錢。」
這話比任何誓言都好用。
兩百零四名守騎當場開始搬拒馬。半耳灰鹿騎還把百夫長的好馬牽到母親面前,讓母親摸過馬鼻子,才重新上鞍。
桑吉背著弟弟也沒走。弟弟被放在糧車上,咬刀咬得滿嘴是血,還在催他回去守門。
阿娜朵給冬營留下兩車糧、三百隻羊和全部二百零四名新守騎。她又將東南兩面的木柵拆開,改成六道拒馬。拔都想騎兵沖營,先得下馬搬木頭。
其餘五百餘騎護送家眷和繳獲往北山。
隊伍剛離開一里,北方地平線上出現火把。
拔都到了。
先來的三百名王帳前騎看見糧車和羊群,立刻加速。阿娜朵沒有回頭迎戰,只讓人將最後二十輛空雪橇橫在凍河上。
雪橇下面早鋪了黑水溝挖出的薄冰。
王帳前騎踏上河面,前五十匹馬同時陷腿。後隊收不住,一層壓一層摔進冰水。
周鐵帶一百騎從河灣殺回,只砍落在最後的人,不碰拔都主隊。王帳前騎死七十餘,丟下八十多匹馬,剩餘人連拔都的臉都沒見到便退了回去。
拔都本人趕到黑水時,太陽剛露頭。
他看見囚帳全空,糧倉只剩掃不走的穀殼。泉邊卻立著一口黑鍋,鍋里煮著白狐百夫長的狐皮帽。
兩百多名昨日還替王帳放馬的人,站在木柵後朝他拉弓。
更南邊,一千五百多名家眷正沿凍河走向北山牧場。
拔都三千騎的繩,被一夜割斷。
他身後的九百名強征騎手,都看見了那支缺耳黑狼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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