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塔木的牛羊剛進關,拔都的舊部先來投鍋
兩百頭牛進了白狼關,北街先堵了。
八百隻羊擠在城門洞裡亂叫,三個孩子追著一隻黑臉羊跑了半條街,最後連人帶羊滾進雪堆。孩子爬起來還抱著羊腿,死活不鬆手。
「這是俺家的!」
羊背上沒有記號。
孩子身後的寡婦紅著臉。她男人死在冰河糧戰,屍體跟糧車回來。家裡只分到一袋麥、兩條肉和一張狐皮,看見活羊,孩子認定是父親帶回來的。
沒人趕他。
二狗站在車上,把那隻羊的耳朵割開一道小口,又用炭在寡婦門上畫了個黑鍋。
「現在是你家的。」
寡婦愣住。
「真給?」
「男人沒回來,羊得回來。」
二狗胸口還纏著布,說完便扶著車轅喘氣。周鐵接過刀,照著死者家眷一戶一隻往下分。家裡有三個以上孩子的多領一隻,傷兵家先牽母羊,能產奶的不能殺。
八百隻羊,當街分掉三百七十六隻。
剩下的趕到東街空院。二百頭牛留下五十頭耕牛和三十頭帶犢母牛,四十頭送鹽馬集換鹽、鐵和布,其餘當場宰二十頭,肉進十二口大鍋。
牛皮歸甲棚,牛筋歸弓匠,骨頭砸開熬油。
連牛血都被林青禾接走,摻鹽煮給傷兵。
從前黑石堡打贏一仗,底下人最多喝一碗稀粥。如今塔木死了一夜,羊進家門,肉進肚子,狐皮鋪到炕上。關里三千多人第一次看清,北山那片雪地不是地圖上的名字,是會自己走回家的牛羊。
許萬斗沒白忙。
他用四十頭牛換回六車粗鹽、兩車鐵條、十二匹厚布和三大筐針線。牛沒趕到南邊,鹽馬集的商人便搶著出價。
「再來一百頭,價還能高!」
許萬斗朝北山努嘴。
「問陳爺去。」
陳牧還坐在關樓木椅上。
右肩傷口剛收口,肋下仍不能用力,傷腳放在一隻倒扣的糧斗上。林青禾怕他趁人不在起身,把腰帶從椅背後繞了兩圈。
陳牧低頭看一眼。
「鬆些。」
「你昨日也這麼說。」
「昨日沒勒住肚子。」
「勒住才不亂跑。」
林青禾將熱藥按到他肩上,手一點沒松。
蘇晚在旁邊撥算盤,忍著笑報數。
「北山送回二百牛、八百羊。關內現有可用戰馬九百七十餘匹,馱馬三百餘匹。塔木銀甲已經掛在北門,青花馬活下來了,但半年內不能騎。」
「牧場留多少?」
「三百八十六匹戰馬,四百多牛,一千五百隻羊。阿娜朵還把八倉豆料全留下了。」
「對。」
陳牧咬著藥布道:「人守得住,馬才牽得回來。」
關外忽然響鑼。
不是敵襲。
北門外來了七十多輛破雪橇。
拉車的有瘦馬,也有人。車上坐滿老人、女人和孩子,最小的孩子裹在羊皮里,臉上全是凍裂的口子。護著他們的只有三十二名騎手,人人弓弦結冰。
領頭漢子在門外摘下狐皮帽。
「赤羊部,桑吉。」
「來投鍋。」
他身後的人沒有旗,只舉著一隻缺了底的黑鐵鍋。鍋沿被刀砍過,掛著兩條凍肉。
烏烈早年認識赤羊部。
這個小部只有兩百多帳,替拔都放了七年羊。塔木一死,拔都派人抽走每帳最後一個成年男人,又要三百匹母馬。赤羊部不肯,昨夜殺掉十二名收馬白狐騎,帶著能動的人往南逃。
他們不是第一批。
雪橇後還跟著十九名灰鹿部騎手、十一名獨眼河馬奴。再遠處的山口,仍有人影。
拔都在北邊抽兵。
凡能拉弓的男人全要進王帳,凡有馬的部族都要交一半。抗命的便拿妻女抵。北山牧場被奪之後,他沒有先來搶,而是把周圍六個小部的家眷扣進黑水冬營。
桑吉的弟弟就在冬營。
「拔都有多少人?」陳牧問。
「王帳本部一千六百,白狐舊騎七百多,硬抽的小部騎手近九百。」
桑吉舔了舔裂開的嘴唇。
「三千上下。可那些被抽來的,半數不想替他打。」
三千騎若全壓到白狼關,關牆守得住,北山牧場卻會被踏平。
陸霜衣從北山回來不到半個時辰,左肋還綁著硬木片。她聽完只問一句。
「黑水冬營離牧場多遠?」
「快馬半日。」
「裡頭多少守騎?」
「原有四百。拔都集兵後,抽走一半。還剩兩百多,押著六部家眷,至少一千五百人。」
陸霜衣將沾血披風扔在火邊。
「能吃。」
陳牧沒立刻答應。
他先讓北門放下吊籃,送給桑吉一塊煮牛肉。桑吉沒吃,撕成七份,給身後六個孩子,最後一份塞給老母親。
老母親咬了一口,眼淚立刻下來。
陳牧這才讓人開門。
「進關先吃肉。」
「馬不收,刀也不收。想救家人的,吃完到鍋邊站。」
七十多輛雪橇進關時,十二口鍋剛好煮開。
抱孩子的接孩子,趕羊的騰羊圈。剛領到兩隻羊的寡婦牽出母羊,給凍僵的嬰兒擠了一碗奶。
桑吉吃完兩碗肉,帶三十二名騎手站到黑鍋旁。
灰鹿、獨眼河的人也站過去。
到天黑,鍋邊已有一百零七名新騎。
他們熟悉黑水冬營每一道木柵、每一口井,也知道被扣家眷睡在哪幾排帳里。
新來的人多,關內舊兵卻沒把馬立刻發下去。
不是防他們反咬。
馬三瘸從九百多匹馬里挑出一百二十匹,全部牽到北街。桑吉等人自己選,能說出馬齒、蹄病和舊傷的先騎,說不出的先去餵馬。
一個灰鹿少年看中塔木親衛的棗紅馬,上去便拽韁。馬受驚揚蹄,將他踢進草垛。
少年爬起還要搶。
馬三瘸用拐杖抽他屁股。
「會騎不等於會養!」
「這匹馬左後蹄裂了,你今夜騎出關,明早就得扛它回來。」
他另牽一匹耳朵掉塊肉的矮青馬。少年嫌丑,矮青馬卻主動用鼻子拱他胸口。少年試騎一圈,發現馬在冰上比棗紅馬還穩,立刻抱住馬脖子不撒手。
一百零七人,最後只發八十四匹馬。
剩下二十三人沒有鬧。他們提草料、磨箭、替同伴纏馬蹄,知道下一批好馬不會少。
蘇晚又搬來三隻木箱。
第一箱是塔木軍糧隊繳來的弓弦,第二箱是白狐騎留下的護臂,第三箱裝短彎刀。每個人只拿自己會用的,拿完當場朝草靶射三箭。
三箭全脫靶的留下守關。
桑吉的母親卻拄著木棍走來,將一隻牛皮箭囊丟到兒子腳下。
「你弟弟要帶回來。」
「你也要回來。」
桑吉沒說話,跪下替母親緊了緊破靴。他身後的赤羊部男人也一個個去見家裡人。有人把剛分到的肉全留給孩子,有人將藏了多年的銀扣塞進妻子手心。
一個女人抓住丈夫袖口不放。
「才逃出來,又要去?」
男人指著城外。
「你出來了,我姐姐還在裡頭。」
女人哭著捶他兩拳,轉身又拿來一張羊皮,親手裹住他的弓。
白狼關原有的輕騎也在集結。
冰河糧戰後能立刻出門的還有二百四十餘人,周鐵從鹽馬集帶回的兩百騎只傷了三十多人。塔木牧場新降的騎手中,阿娜朵挑出九十人跟來,其餘留守馬欄和家眷。
今夜能動的輕騎接近六百。
重騎卻不能多帶。
北山那五十八人連戰兩場,甲上血還沒刮淨。關內留下的四十名新重騎只真正衝過一次陣,另有二十七名傷愈老卒能披甲。陸霜衣最後只點六十八人,另選五十匹空馬馱甲。
「到了黑水再穿。」
「一路披著,馬先廢。」
從塔木手下投降的老騎赫石也回來了。
他穿著那身銀甲,腰間卻沒掛銀刀,只別著兩個女兒替他磨好的短刃。妻子和三個孩子都留在北山牧場,他本可以不來。
赫石走到陳牧椅前,把一塊沾油的羊皮鋪開。
上面是黑水冬營的粗圖。
「東門養狗,南門堆柴,北門外有一條排污溝。凍住後能走人,守兵嫌臭,從來不巡。」
「關家眷的地方在西邊。拔都若先到,會把人趕到中間,當箭牆。」
陳牧用炭點住排污溝。
「你帶二十人進去,先開西柵。」
赫石搖頭。
「二十少了。」
「人多,冰會塌。」
「塌了呢?」
「那就從糞水裡游進去。」
赫石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難怪阿娜朵選你。」
林青禾正端藥過來,聽見這句,藥碗重重放到椅邊。
「她選她的。」
「先把這個喝了。」
陳牧仰頭將苦藥灌完。陸霜衣已經走下關樓,阿娜朵仍在北山,今晚兩路人會在凍河會合。陳牧想親眼看黑水,卻連右手拉弓都做不到。
「二狗守北門,青禾管傷棚,蘇晚看糧和馬。」
「天亮前若有敗兵回來,門照開,鍋照燒。」
二狗拍著胸口想說沒事,才拍一下便疼得彎腰。陳牧看得臉黑。
「你也坐著守。」
「咱倆比誰先能下樓。」
關牆上笑聲一片。
笑完之後,六百多匹馬依次出門。馬蹄都裹著舊氈,火把只點三支。隊伍越過剛分完牛羊的街,許多百姓推門送出熱餅和肉塊。
他們知道這些人不是去替誰掙名聲。
黑水冬營里有一千五百個等著回家的活人。
陳牧讓蘇晚取出一塊白布。
他沒畫拔都的三千騎,只畫黑水冬營和北山牧場之間那條凍河。
「拔都想拿家眷拴住九百把刀。」
「先把繩割了。」
阿娜朵的信也在這時從北山送到。
信上只有兩行歪斜漢字。
七部的人正在往牧場逃。
拔都本人明日到黑水。
陳牧將信按在火邊烤乾。
「等他到,冬營就不好啃了。」
周鐵問:「今夜出兵?」
「今夜。」
陳牧指向北門外還未踩實的雪道。
「塔木的牛羊剛進來,拔都以為咱們正忙著分肉。」
「讓他明早到黑水,只看見一座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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