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拔都的兒子跪在馬槽里,北山牧場歸我
塔木追進鷹嘴嶺時,天已經黑了。
四百騎擠在兩道石壁之間,前面總能看見缺耳黑狼旗,卻始終追不上。
烏烈只帶六十名舊部繼續往深處跑。
每隔一里便丟下一袋真糧。
白狐騎撿到第一袋時還會停。撿到第三袋,塔木下令誰敢下馬便砍。他認定阿娜朵把搶來的糧藏在嶺內,只要追到底,糧和人都能拿回。
他不知道,阿娜朵已經不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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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嶺後第一處分叉,赫石掀開一塊蓋雪羊皮。下面是一條只容兩騎並行的送羊小道。
阿娜朵、陸霜衣、七十五名重騎和二百多輕騎全部鑽進去。
馬蹄裹布,沒有火把。
隊伍沿山腰折回西南,半夜便看見北山牧場的火光。
出關前,陳牧給過阿娜朵一樣東西。
半截黑鐵牙牌。
烏骨都死在陳牧刀下時,另一半牙牌被趙家隨首級搶走,這半截一直留在陳牧身邊。從黑石堡、鐵馬堡到白狼關,沾過血,也壓過銀。
陳牧把牙牌放進阿娜朵掌心時,只說了一句。
「牧場裡若有人還認烏骨都,讓他們看。」
北山牧場有兩層木牆。
外圈關羊牛,內圈養戰馬。近三百守兵全在內門,外牆只有四座箭樓。塔木帶走四百騎後,他們仍覺得沒人敢來。
赫石第一個騎到牆下。
「開門!」
箭樓守兵探頭,看見他穿白狐甲,以為糧隊回來。
外門只開一條縫。
赫石連人帶馬撞進去,刀先割開門卒喉嚨。阿娜朵緊跟著入門,套索勾住絞盤,二十匹馬一起拖。
木門徹底敞開。
重騎從門洞壓入。
牧場守兵倉促上馬,馬鞍還沒繫緊。第一排剛衝到羊圈,陸霜衣的重槍已經撞來。
七十五名重騎沒有結長陣。
羊圈和馬欄之間太窄,他們分成十五隊,每隊五騎,沿木欄一段段切。守兵想聚陣,羊群便擋路;想上箭樓,又被輕騎從兩側射下。
第一座馬欄很快換旗。
內牆卻關死了。
塔木留下的二百多守兵把家眷全趕上牆。赫石妻子和兩個女兒就在其中,脖子上套著同一根繩。
守將拿刀壓住小女兒。
「再進一步,全殺!」
赫石在牆下停住。
阿娜朵沒有停。
她騎白馬走到火把下,舉起半截牙牌。
「還認這個嗎?」
牆上先靜了一瞬。
一個替烏骨都養過馬的老奴跪了下去。
「狼頭牙牌……」
更多人認出來。
牆上的女人、馬奴和被強征騎手,本就有一半來自烏骨舊部。烏骨都死後,他們被拔都分到北山,臉上烙白狐,孩子也成了奴。
阿娜朵把牙牌繫到黑狼旗上。
「烏骨都死了。」
「我還活著。」
「想繼續給拔都養馬的站著。」
「想拿回自己孩子和帳篷的,開門!」
守將一刀砍向赫石女兒。
刀沒落下。
赫石妻子從袖中拔出縫馬鞍的骨針,扎進守將眼睛。兩個女兒一起抱住他手臂,其他女人也撲向身邊守兵。
牆內瞬間大亂。
老馬奴抄起草叉,強征騎手反砍白狐親兵。有人打開內門,有人割斷家眷脖上的繩。
赫石衝進去時,妻子滿臉是血。
他沒問是誰的血,只抱住妻子和兩個女兒。小女兒手裡還攥著半根骨針,見到父親才哭出來。
內牆一開,守軍再無陣形。
二百多人死七十餘,降一百四十,剩下從北欄逃走。黑鍋一方死四十九人,七十五名重騎又剩五十八。
北山牧場拿下。
牧場裡有七百八十六匹戰馬和種馬,兩千三百多隻羊、四百六十頭牛,另有八倉豆料、三倉麥和一百多頂完整冬帳。
被關在這裡的女人、孩子和馬奴共四百七十餘人。
外牆打開後,那個丟了孩子的烏骨女人沒有去搶塔木東西。
她一座羊圈一座羊圈地找。
問到第六座,一個鏟糞老奴終於記起,三日前白狐騎曾把一個哭鬧男孩扔到病羊棚。所有人都以為孩子凍死了,老奴夜裡卻聽見草堆里有聲音,偷偷餵過兩次羊奶。
女人衝進病羊棚。
男孩縮在母羊腹下,臉凍得青紫,手裡還抓著一撮羊毛。母羊替他擋了三夜風,自己已經站不起來。
女人抱住孩子,哭到發不出聲。
她沒有忘記那隻母羊。
孩子放進暖帳後,她帶人把母羊抬到火邊,餵熱水、揉腿,又從塔木酒壺裡倒半壺酒擦凍傷。
有人說一隻病羊不值那壺好酒。
女人抬頭。
「它替我養了兒子。」
「以後它吃我的糧。」
沒人再說不值。
牧場裡的牛羊也沒有全趕回白狼關。
獲救家眷每家先牽兩隻羊。沒找到親人的孩子由同帳老人帶走,再多牽一隻母羊。剩下的才趕往關內換糧換鹽。
一百多頂冬帳當場分完。
有人住進塔木親衛的大帳,有人把白狐皮褥撕開,給五個孩子各縫一件背心。昨夜還擠在馬棚里的奴戶,天亮前便有了自己的帳、羊和火堆。
木門剛開,他們便衝進塔木住處。
狐皮褥子、銀酒壺、肉乾和女人首飾全被搬出來。塔木用來烙奴印的火盆被砸碎,白狐旗扔進馬糞坑。
赫石兩個女兒沒有拿銀。
她們一人挑一匹小馬。姐姐把母親縫鞍的骨針綁在鞍頭,妹妹則牽馬去找失蹤三日的弟弟。
弟弟最後在羊圈草堆里找到,餓得昏迷,卻還活著。
一家五口擠在同一頂帳里吃上第一碗肉湯。
阿娜朵沒有休息。
塔木還在鷹嘴嶺。
她讓降下的一百四十騎換掉白狐旗,仍穿原甲。北山牧場各門也全部點亮,遠看與昨夜沒有不同。
天亮前,塔木終於發現前面只有烏烈六十騎。
他掉頭回牧場。
四百騎追了一夜,只剩三百五十餘匹馬還能快跑。遠遠看見白狐旗和開著的外門,所有人都以為牧場無事。
塔木第一個進門。
門在身後落下。
馬欄後同時立起黑鍋旗和缺耳黑狼旗。
一百四十名剛降的騎手先放箭。他們的妻兒就在內牆後,誰也沒有留手。塔木前隊瞬間倒下五十多人。
五十八名重騎從兩側馬欄撞出。
烏烈也帶六十騎堵住外門。
塔木被圍在自己養馬的地方。
他想沖內牆抓人,赫石帶降騎迎面頂住。想回外門,烏骨舊部又從馬腹下射箭。三百多白狐騎奔跑一夜,馬乏人餓,連第二輪衝鋒都沒能結成。
塔木親衛仍護著他往馬槽退。
陸霜衣槍折了,便用繳來的彎刀砍。阿娜朵騎白馬從另一側切入,黑狼旗始終跟在她身後。
塔木看見那半截牙牌,終於認出她。
「你舅舅都死了!」
「你還敢立他的旗?」
阿娜朵一箭射死他身前親衛。
「所以輪到你。」
塔木銀甲擋住第二箭,騎青花馬直撞過來。他比脫木強得多,一刀斬斷阿娜朵弓弦,又用肩甲將她撞下馬。
阿娜朵落進馬槽。
塔木抬刀要砍,槽底卻伸出一隻手。
那個丟了孩子的烏骨女人一直藏在草料下。她用兩把彎刀同時割斷青花馬後腿。
戰馬跪倒。
塔木也栽進馬槽。
阿娜朵翻身壓住他,將半截牙牌塞進他嘴裡。塔木還想吐,烏烈和十幾個舊部已經圍上來。
每個人都在拔刀。
阿娜朵沒有讓別人先動。
她撿起塔木的刀,一刀砍進脖子。
第二刀,人頭滾進草料。
剩餘白狐騎看見塔木死了,最後一點沖勢也散了。
這一戰又死一百六十餘人,降一百二十,只有六十餘騎翻過外欄逃走。
降下的一百二十騎也沒有被關。
赫石讓他們自己去內牆認家人。有人當場找到妻兒,扔下刀便抱成一團;有人只找到一頂空帳,知道人已被拔都送去王帳。
找到人的留下守牧場。
沒找到的全站到北門外,要求跟下一隊繼續往北。
一個白狐老騎把自己十年攢下的三十兩銀全倒進鍋邊。
「我不要銀。」
「我女兒在王帳。」
其他人也開始往外掏東西。銀環、金牙、狐皮、馬鞍,能換糧的全堆起來。他們不是交給誰保管,而是要換成下一仗的箭和肉。
阿娜朵只拿走塔木腰間那塊王帳金牌。
她把金牌釘在黑狼旗杆最下方,讓每個進牧場的人都能踩上一腳。
塔木的銀甲則給了赫石。
赫石不肯穿,認為自己只帶了一條路。阿娜朵指向他兩個女兒。
「你活著,才能再替她們搶人。」
赫石這才披甲。
塔木的銀甲、青花馬和頭全部留下。
青花馬後腿廢了,馬三瘸不在,兩個老馬奴仍不肯殺。他們用木板夾住馬腿,說養不活再吃肉。
塔木頭顱則裝進那隻紅氈傷車,和兩面白狐旗一起送回白狼關。
陳牧收到人頭時,北山第一批牛羊也到了。
兩百頭牛、八百隻羊先趕進北門,蹄聲把整條街都震醒。孩子追著羊群跑,商人已經開始問價。
阿娜朵沒有回來。
她把缺耳黑狼旗插在北山牧場最高木樓,又讓人架起第二口鍋。
四百七十多名獲救家眷、兩百多名降騎和烏骨舊部圍鍋吃肉。
白狼關外,陳牧有了第一塊真正伸進北地的牧場。
更北處,七道狼煙同時升起。
逃回王帳的白狐騎帶走了兩個消息。
塔木死了。
拔都養了十年的北山牧場,也姓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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