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韓萬山的頭,掛在白狼關最高處
天還沒亮,撞木已經抬到內堡南牆。
祖祠燒剩的三丈橫樑,前端包上假銀車拆下的鐵箍。四百名軍戶分成八隊,每隊五十人,輪流抬撞。
最前面是七十一名還能披甲的黑鍋重卒。
他們原本都是騎兵。
馬在前幾仗死了,人便下馬。長槍折了,換刀;刀卷刃了,換斧。昨日繳來的韓家重甲穿在身上,胸前黑牙全被砸掉,露出的凹痕抹滿鍋灰。
陸霜衣站在第一排。
林青禾給她左肋又纏了兩圈硬布,仍沒能勸她留下。
阿娜朵帶一百二十輕騎繞去內堡北面,守住韓萬山可能逃走的馬道。蘇晚帶三街百姓守東西兩側,誰從堡牆爬下來,先扔石頭,再拿刀。
陳牧沒有出醫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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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撞第一下時沒有。
「撞!」
橫樑砸中被火燒裂的磚牆。
灰土落了一片。
內堡牆上滾下石頭和熱油,第一排重卒舉盾擋住。油順盾面流下,火箭緊跟著落來,三個人瞬間變成火團。
他們沒有往人群里跑。
三人抱著盾撲到牆根,用身體壓住燃火,讓後面的撞木繼續過。
第二撞落下。
牆縫裂開一掌寬。
韓萬山出現在箭樓。
他已經換掉昨日黑甲,穿一身金線鎖甲,身後擺著七隻真銀箱。
「陳牧!」
「白狼關給你,銀也給你!」
「你退三里,我帶兩百人走!」
牆下沒人回答。
第三撞到了。
橫樑前端鐵箍變形,南牆向內凹下一塊。
韓萬山踢翻第一隻銀箱。
白銀從牆上撒下來,落得滿地都是。抬撞木的人本能看了一眼,腳步卻沒停。
一個軍戶被銀錠砸破額頭,撿起來又扔回牆上。
「殺了你,七箱都是我們的!」
牆下響起大笑。
第四撞時,內堡親軍開始向下扔銀。
扔一箱,撞木就更重一分。
第五次,南牆塌了。
磚石壓住最前面二十多人,缺口卻開到兩丈寬。七十一名黑鍋重卒踏著碎牆沖入,韓家最後二百多名親軍已經在院內結陣。
陸霜衣第一個撞上去。
兩排長槍同時刺中她盾牌。她被推得後退三步,後面的重卒頂住她後背,整面鍋灰甲牆又壓回來。
雙方擠在缺口,誰也揮不開刀。
黑鍋重卒便用頭撞、用牙咬、用膝蓋頂。一個老騎被長槍穿腹,索性抓住槍桿往自己身體裡拖,把持槍親軍拉到面前,一口咬掉對方耳朵。
後面軍戶從他肩上砍過去。
親軍前排一個個倒下。
韓萬山讓弓手從兩側屋頂向缺口放箭。蘇晚等的就是這時候。
祖祠廢墟上堆著七車石塊。
三街百姓用門板架成蹺板,十幾個人一壓,石頭全被拋上屋頂。弓手沒被砸死多少,瓦頂卻先塌了。二十多人隨著碎瓦落進院中,被沖入的軍戶圍住。
東牆很快也架起梯子。
最先上牆的是那個肩傷剛合的送飯男孩。他頭戴父親舊盔,腰上還沒有合適的刀,只背一捆繩。爬上牆後,他將繩頭繞住箭垛,朝下面喊。
「上來!」
十幾個和他一樣失去父親的孩子順繩爬到半牆,給後面的弓手遞箭。大人從另一邊登上,東牆守兵腹背受敵。
西牆也被糧庫守卒撞開側門。
內堡三面全是鍋灰。
韓家親軍開始往北院退。
韓萬山親手砍死兩個後退的人,第三個人卻反過來擋住他的刀。
「將軍。」
「外面有飯。」
韓萬山一刀劈開他臉。
更多人看見。
剩下親軍不再替他堵缺口,一半扔刀跪地,另一半翻牆逃。韓萬山身邊只剩六十餘名從韓家莊帶來的死士。
他終於不守箭樓。
七輛真銀車從北院推出,十二匹馬全套好鞍。韓萬山帶死士護車,直奔雪封馬道。
馬道出口已經被挖開一半。
阿娜朵在外面等著。
一百二十輕騎不用沖,只向洞口連射三輪。前四輛銀車堵在狹道,馬匹中箭倒地,後面的人全擠成一團。
馬三瘸也在。
他騎著灰騾,手裡牽一匹高大黑馬。那是韓萬山留在內堡的最後一匹好馬,剛被馬奴從北院帶出。
馬三瘸把孫子木馬掛到黑馬鞍上。
「這匹歸我孫子。」
韓萬山看見自己的馬,臉色終於變了。
他棄掉銀車,帶人往回沖。
陸霜衣從後面殺到。
她身邊七十一名重卒只剩四十六個,左肋布條也被血浸透。她仍一槍挑翻韓萬山前面的死士,逼他離開馬道。
韓萬山回身一刀。
刀穿過槍桿,砍進陸霜衣肩甲。
她半邊身體跪下,手卻抓住韓萬山刀背,不讓他拔。
「陳牧!」
陳牧來了。
他沒有坐醫車。
醫車已在南巷撞碎。二狗那名火頭營老卒背著他,從塌牆一步步走進內堡。林青禾提藥箱跟在後面,臉色冷得沒人敢攔。
走到北院,陳牧讓老卒放下。
右腳落地時,他整條腿都在抖。肋下新縫的線也崩開一根,血順腰帶往下流。
韓萬山拔不出刀,鬆手撲向旁邊死士。
他搶來一桿長槍,直刺陳牧胸口。
陳牧沒有躲。
他身體已經躲不開。
左手短斧砍在槍桿上,槍頭偏過半尺,仍刺穿他右肩。舊傷再次被貫穿,陳牧整個人被推得向後滑。
韓萬山握槍往前頂。
「你一個餵馬燒鍋的小卒,也敢占我的關!」
陳牧左手抓住槍桿。
「你守不住。」
「就不是你的。」
韓萬山想拔槍再刺。
槍頭卡在陳牧肩骨里。
陳牧反而向前一步,讓槍穿得更深。兩個人之間只剩一臂,他手裡的短斧終於夠到韓萬山。
第一斧砍中金線鎖甲。
甲環斷裂。
第二斧砍進鎖骨。
韓萬山鬆開長槍,拔腰刀斬向陳牧脖子。阿娜朵一箭射中他手腕,陸霜衣也從地上抱住他左腿。
腰刀掉地。
陳牧拔出肩上長槍,帶出一股血。
他沒有用槍。
第三斧橫著砍過韓萬山脖子。
頭沒斷。
韓萬山還想退。
陳牧抓住他金甲領口,將人按到一隻真銀箱上。
第四斧落下。
人頭滾進白銀里。
內堡一下安靜。
最後六十名韓家死士有人還握著刀,更多人卻看著銀箱旁的頭。阿娜朵彎弓,陸霜衣撐槍站起,三面牆上全是端弩關民。
第一把刀落地。
隨後是第二把。
韓家在白狼關最後的人,全跪了。
這一戰,攻堡一方又死八十三人,重卒只剩四十六名。韓家親軍死一百七十餘,降九十六,其餘從北牆逃散。
七輛真銀車一輛沒少。
內堡共起出三萬八千餘兩銀、六百多兩金、珠玉皮貨二十七箱,另有五倉只供韓家吃的精米、兩倉肉乾和一座裝滿好酒的地窖。
北院還關著一百八十多名僕役、馬奴和被搶來的女人。
門鎖砸開後,所有人先去看韓萬山的頭。
有人吐口水,有人拿鞋底抽,還有個被韓萬山搶走女兒的老人,用拐杖足足敲了二十多下。
老人敲到沒力氣,北院裡忽然跑出一個披舊羊皮的女人。
她比老人記憶中瘦了一半,左臉還有一道烙痕。父女隔著韓萬山屍體看了許久,誰都不敢先認。
最後女人喊了一聲爹。
老人手裡的拐杖掉了。
兩個人抱在一起時,北院又有幾十個關民擠進來找人。有人找回妻子,有人找回妹妹,也有人只在僕役口中聽到親人早已死去。
沒有找到人的就去韓家屋裡搬東西。
棉被、衣裙、銅鏡、首飾,凡是能認出的全拿回去。認不出的堆到院中,先給被燒掉屋子的人。韓萬山臥房那張雕花大床也被拆了,床板抬去醫棚,床柱劈成柴燒水。
一個剛放出的女人拿走韓夫人的狐裘,披到只穿單衣的孩子身上。
「以前摸一下都要挨鞭子。」
「現在暖和就行。」
韓家人積了幾十年的東西,從房門裡一件件搬出,再也沒有誰敢伸手阻攔。
蘇晚沒有攔。
她把七輛銀車拉到主街,一半先分戰死者和燒毀房屋的人,一半留下買糧、買馬、修關牆。金子沒有鎖回庫里,先給醫棚、爐工和送糧商隊。
二狗也被抬進內堡。
他醒來後第一句話仍是找鍋。
火頭營老卒帶他到韓家大廚房。灶上架著一口能躺進兩個成年人的黑鐵鍋,比他丟掉的舊鍋大了三倍。
二狗伸手摸鍋沿,笑得傷口又滲血。
「這個夠煮三千人。」
「先煮。」陳牧說。
大鍋當天架到內堡院中。
五倉精米開了一倉,兩倉肉乾開了一半。白狼關軍戶、黑鍋騎、降卒、商人、馬奴和剛放出的女人都來領飯。
誰先來的不重要。
鍋里都有肉。
韓萬山的人頭則被掛到白狼關最高箭樓。黑山旗從主杆落下,換成一面巨大的黑鍋旗。
旗升到頂時,關內三條街同時響起敲鍋聲。
陳牧站不住,只能靠在陸霜衣和阿娜朵肩上。林青禾在後面按住他的傷,蘇晚則把白狼關大門全部推開。
南邊鹽馬集的商車已經看見新旗。
北邊雪原也有三支陌生馬隊停在山口。
他們沒有黑山旗,也沒有鍋灰,只遠遠看著關牆上的人頭和城門裡的大鍋。
陳牧抬起左手。
「開門。」
「讓他們帶糧、帶馬、帶銀子進來。」
「想搶的,也進來。」
「白狼關從今日起,不姓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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