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韓家剛死,烏骨都舊部先來認人
白狼關北門打開時,三支馬隊都沒有動。
左邊四十多匹馱馬,背上全是皮貨、奶磚和藥草,領頭商人戴一頂紅氈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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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八十七騎,披舊皮甲,旗上畫著缺了一隻耳朵的黑狼。
右邊一百二十騎最整齊。
白馬、白狐皮、白骨弓。
阿娜朵看見那身白狐皮,手已經按上刀柄。
「拔都的人。」
陳牧靠在關樓木椅上。
他右肩剛被長槍貫穿,整條手臂都綁在胸前。肋下縫線崩過一次,傷腳也不能落地。林青禾把椅子四條腿釘在木板上,誰想抬他下樓,必須連椅子一起抬。
「中間呢?」
阿娜朵盯著那面缺耳黑狼旗。
「我舅舅的人。」
烏骨都死後,他的部族被拔都吞了一半。青壯編進白狐騎,女人孩子分給王帳牧主,剩下不肯跪的躲進北山。阿娜朵一直以為他們已經散光。
黑狼旗下,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老人先下馬。
他走到關門三百步外,拔刀割開自己掌心,將血抹在額頭。
「烏骨部烏烈。」
「來接烏骨都的外甥女。」
阿娜朵站上箭垛。
「我不走。」
烏烈抬頭看她,又看關樓最高處掛著的韓萬山首級。
「你殺的?」
「我的人殺的。」
「誰是你的人?」
阿娜朵抬手指向陳牧。
關牆上頓時安靜。
烏烈目光落到木椅上的陳牧身上。他聽過這個名字。半年前,陳牧殺烏骨都;後來又在黑石堡城下燒死白狐衛,逼拔都退兵。
如今烏骨都的外甥女卻站在他身邊。
烏烈沒有發怒。
「你舅舅死在他手裡。」
「我知道。」
「你還跟他?」
「舅舅想殺他,他反殺舅舅。」
阿娜朵聲音傳下關牆。
「拔都吞我的人、搶我的女人、逼我進王帳。」
「陳牧給我馬、給我刀,還把白狼關門打開。」
「我跟誰,你看不明白?」
烏烈身後八十六騎沒有人說話。
有人低頭,也有人看向右邊的白狐騎。
白狐騎已經開始向前。
領隊名叫脫木,是拔都帳下百騎長。他沒有向關樓行禮,帶十騎直走到城門外。
「韓萬山呢?」
蘇晚指了指箭樓。
脫木抬頭,看見那顆凍硬的人頭,臉色只變了一瞬。
「白狼關以前每月給王帳三千兩銀、五百石糧。」
「韓萬山死了,債還在。」
陳牧問:「你帶銀來了?」
脫木皺眉。
「我是來收銀。」
「空手?」
關牆上有人笑出聲。
脫木臉色沉下去,抬手指向阿娜朵。
「拔都大人另有令。」
「逃妾阿娜朵,立刻交還王帳。」
「交人、交銀、交關,拔都大人可以承認你是新關主。」
阿娜朵從牆上一躍而下。
她左肩仍有傷,落地時身體歪了一下,腳步卻沒停。脫木身邊兩名白狐騎同時伸手抓她。
第一隻手剛碰到皮甲,阿娜朵短刀便割斷手腕。
第二人拔刀。
她貼著馬腹鑽過去,刀從下往上捅進襠甲。那人慘叫落馬,阿娜朵翻身騎上他的白馬。
脫木揮鞭抽來。
阿娜朵抬臂硬擋,鞭梢撕開袖子。她反手抓住鞭子,把脫木從馬背拽向自己。
兩匹馬錯身。
短刀從脫木嘴裡刺入。
刀尖穿出後頸。
剩下八名白狐騎轉身就逃。
關外一百一十騎也同時壓弓。
「關門!」林青禾喊。
她不是怕敵人進來。
是怕陳牧出去。
陳牧坐在木椅上沒有動,只抬起左手。
北門兩側床弩先響。
十二支粗箭從門洞上方飛過,撞進白狐騎陣。前排連人帶馬倒了一片,後隊立即向兩側散。
他們剛散開,中間的烏骨舊部動了。
烏烈沒有幫阿娜朵,也沒有幫陳牧。
他帶八十六騎直衝白狐騎側面。
「拔都搶我部女人三百!」
「今日先拿他一百二十匹馬!」
缺耳黑狼旗撞進白狐陣。
舊部的甲破,馬也瘦,刀卻全是貼身割人的短彎刀。他們與白狐衛同在草原長大,知道白狐皮下哪處沒有鐵片。
第一輪便砍下十幾個人。
白狐百騎失去脫木,又被床弩和舊部夾擊,開始向北坡退。
阿娜朵沒有放他們走。
白狼關現有二百多名能戰輕騎。她從北門帶出一百四十騎,全騎第107章奪來的韓家馬。新馬膘足,出門便追上白狐後隊。
套索一根根甩出。
有人被拖下馬,有人的弓臂被繩圈勒斷。烏烈的舊部從左邊切,阿娜朵從右邊咬,白狐騎被逼進一片凍湖。
湖面看著結實,馬群一擠便裂。
最前面十幾匹馬陷進冰水。後面的人急著轉向,又被自己人撞倒。白狐騎丟下馬、弓和同伴,只剩二十餘騎逃進北山。
阿娜朵沒有追遠。
她割下脫木身上的白狐皮,披到自己肩上,又把他的頭綁在馬鞍。
這一仗從開門到結束,只用了半個時辰。
白狐騎死六十七人,降二十九,逃走二十四。烏骨舊部死二十一人,白狼關傷四十多。
共牽回八十三匹白馬、九十多張骨弓和六車箭囊。
二十九名投降白狐騎被帶到北門。
他們以為要砍頭,全跪在雪裡。烏烈的舊部卻先衝上去認人。
一個缺了鼻子的白狐騎,三年前帶人搶過烏骨部冬營,親手拖走烏烈的小女兒。烏烈沒有問女兒現在在哪,只把一柄短刀交給身後的老婦。
老婦是女孩的母親。
她抓住那名白狐騎頭髮,一刀割了喉嚨。血流到白狐皮上,另外二十八人抖得更厲害。
第二個被認出的,是專替拔都烙奴印的人。
他右腰掛著銅烙頭,烙面還是王帳白狐紋。三個臉上帶烙傷的女人走出人群,將他拖到剛熄的炭盆邊。
銅烙頭燒紅。
第一下按在臉上。
第二下按在胸口。
第三下,他已經沒氣了。
沒人攔。
剩下二十七人中,有十五個本就是被拔都強征的小部騎手。他們看見白狼關鍋邊坐著韓家降卒,也看見烏骨舊部帶家眷進門,主動撕掉白狐皮。
「我們帶路。」
「拔都的北山馬場、糧車和冬營,我們都知道。」
另外十二個仍不肯開口。
阿娜朵將脫木人頭扔到他們面前。
「不想跟我,就牽一匹傷馬滾。」
「回去告訴拔都,我沒進他的王帳。」
她拉過陳牧的木椅,手掌按在椅背上。
「我進了這個男人的關。」
十二人沒敢看她。
每人真分到一匹傷馬,連刀都沒被收。他們出了北門後拼命往北跑,生怕關上床弩從背後射來。
陳牧沒有下令射。
烏烈看不明白。
「放他們回去,拔都很快就來。」
「不放,他也會來。」
「那為何送馬?」
「讓他知道這裡馬多。」
陳牧看向剛繳來的白馬。
「想要,就多帶些人和馬來。」
烏烈第一次正眼打量他。
這個人傷得連椅子都下不了,說出來的話卻比草原頭狼還貪。
八十三匹白馬沒有全留給黑鍋騎。
阿娜朵先挑出二十一匹,給剛才戰死的烏骨舊部家眷。死者若有孩子,馬當場牽到孩子手裡;沒有家眷,便給同帳兄弟。
一個六歲男孩夠不到馬韁。
馬三瘸替他把韁繩縮短,又從韓家庫房拿來一隻小鞍。男孩父親剛才死在凍湖邊,屍體還沒運回,他已經抱著白馬腿不肯松。
烏烈看了很久。
過去烏骨部戰死,馬先歸頭人,女人孩子只能分肉。白狼關卻先把馬給孩子。
「你用馬買人心?」他問。
陳牧道:「馬歸死人家裡。」
「人心愿不願留下,是他的事。」
烏烈沒再問。
剩餘白馬補給輕騎。十二匹傷得重,直接交給馬三瘸。老人帶三十多個新收馬奴,在西馬倉騰出一排暖槽,韓家地窖里的好酒也被他拿來洗馬傷。
有人心疼酒。
馬三瘸指著牆外。
「一匹活白馬值十壇。」
「酒喝進肚會尿掉,馬養好能下崽。」
沒人再攔。
林青禾這時才從關樓趕下來。
她在木椅扶手上發現一灘血。陳牧從頭到尾沒動,右肩布帶仍因抬手又滲紅。
「看完了?」她問。
陳牧點頭。
林青禾讓四個傷兵連椅帶人抬走。
阿娜朵想跟,林青禾回頭看她一眼。
「先把你自己的肩縫上。」
烏烈見阿娜朵真乖乖跟進醫棚,臉上比看見韓萬山首級時還驚訝。
在草原上,誰也按不住烏骨都的外甥女。
白狼關里卻已經有人能讓她坐下上藥。
左邊那支商隊一直沒有跑。
紅氈帽商人讓所有夥計下馬,將刀放到貨包上。他叫駱五斤,走北路二十年,過去每次過白狼關都要給韓萬山一層,再給拔都一層。
今日兩邊舊主都不在眼前。
他看著城門前的白狐屍體,問蘇晚:「現在過關,交多少?」
蘇晚還沒回答,陳牧先開口。
「一匹皮貨換兩袋糧。」
「賣不賣隨你。」
「沒人搶?」
陳牧指向凍湖。
「搶貨的人在那裡。」
駱五斤摘下紅氈帽。
「四十三匹貨,全進關。」
北門大開。
商隊牽貨先走,烏骨舊部卻仍停在外面。
烏烈來到阿娜朵面前,把沾血的刀插進雪裡。
「我們來接你。」
「你既不走,我們也沒地方回。」
六十六名舊部依次下馬。
有人帶著妻子,有人馬背上還坐著孩子。北山營地昨夜已被拔都發現,他們帶走的只有這八十七匹馬和七頂破帳。
阿娜朵沒有讓他們跪。
她轉身看陳牧。
陳牧抬起左手。
「進門。」
「鍋里還有韓萬山的肉。」
烏烈愣了一下。
二狗躺在擔架上,立刻從大鍋邊罵起來。
「是韓萬山的肉乾!」
「人肉不進俺的鍋!」
關內外都笑了。
黑狼旗、北地貨包和八十三匹白馬一起過門。
白狼關換旗後的第一批北客,就這樣進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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