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關外剛埋死人,關內先逃出三百張嘴
白狼關門合上的時候,門外還倒著兩千多個人和馬。
有活的,也有死的。
受驚戰馬拖著斷槍在屍地里亂跑,傷兵壓在馬腹下喊人。黑鍋騎追到關門三百步便停,不再拿命撞牆,轉頭搶馬、扒甲、拖自己人。
這一仗死了二百零七人。
九十餘名重騎里,能重新上馬的只剩七十三個。輕騎還剩二百五十多人,傷得能站起來的倒有五百多。有人斷了一條胳膊,仍用牙咬住韁繩,把無主馬一匹匹牽回外寨。
韓萬山留下的東西鋪滿雪地。
四百三十七匹活馬,二百零六副能用的重甲,三十四車箭和傷藥,六面黑山大旗,還有三百多具沒來得及拖回去的韓家屍體。
蘇晚讓人先扒屍體的靴子。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外寨新來的女人孩子很多還赤著腳。皮靴從死人腳上脫下,雪水煮過,能穿的當場穿走。一個關內逃出的老婦拿到靴子,不嫌裡面有血,往腳上纏兩層草便套了進去。
「活人的腳,不能凍壞。」
甲和馬隨後才分。
陸霜衣想站在寨門口挑出能補的重甲,剛邁一步,左肋便滲出血。她扶住牆,仍對爐工說哪幾副胸甲能用、哪幾副只配拆成鐵片。
林青禾從背後一把扯住她衣領。
「躺下。」
「陳牧呢?」
「先縫他,再縫你。」
陳牧已經被抬進守將屋。
他身下的床褥全濕了。右肩舊傷被呼延破撕開,肋下多了一道半尺長的刀口,傷腳腫得比昨日又大一圈。林青禾剪開他衣服,刀口下的肉向兩邊翻著,裡面還嵌著一小塊鐵甲。
她伸鉗去夾。
陳牧左手抓緊床沿,沒出聲。
鐵片拔出時,血立刻湧出來。林青禾用布按住,手指卻在抖。
「疼就喊。」
「二狗呢?」
「死不了。」
「我也死不了。」
「你再說一句,我讓你疼得喊出來。」
林青禾落針很重。
陳牧果然不說了。
二狗躺在隔壁,胸前縫了二十三針。他昏著也抱住那隻新銅鍋,誰碰便往懷裡摟。一個火頭營老卒想替他擦鍋底,被他閉著眼踹了一腳。
「鍋不能丟……」
老卒抹掉眼淚,坐在地上替他守著。
外寨沒有慶賀。
死人太多,坑得連挖三排。那個肩膀中刀的送飯男孩不能抬土,便把父親頭盔扣在木樁上,一具屍體經過,他就在樁上刻一道。
刻到二百零七道時,天已經黑了。
蘇晚把六面黑山旗鋪進坑底,讓屍體壓在上面。黑鍋一方的人各拿一袋米、兩斤肉,死者家眷仍按三份領。銀箱比昨日輕了大半,卻沒人藏著銀不花。有人用銀換羊,有人換棉衣,還有人把分到的馬和兩個沒爹的孩子一起帶回屋。
阿娜朵一直在關外收馬。
她左肩箭口裂了,甲里全是血,仍騎著黑馬追到東坡。最後一匹韓家軍馬被套回來時,她連人帶索從馬背摔下。
兩名牧女去扶,她抬手推開。
「先扶馬。」
馬腿被刀割傷,正往外冒血。牧女按住馬腿,阿娜朵自己坐在雪裡,仰頭看白狼關牆。
牆上沒有火把。
韓萬山退回去後,整座關像死了一樣。
直到二更,西邊冰溝忽然傳來孩子哭聲。
守牆人先以為是韓家誘兵,十二架床弩全部轉過去。哭聲越來越近,雪溝里卻爬出的全是女人、老人和孩子。
前面三十多人還穿著關內軍戶衣,後面跟著七十多個丟了兵器的韓卒。有人光腳,有人背著傷兵,最後還有兩頭瘦騾拖著一輛破車。
他們從關牆西面的排糞溝鑽出來。
溝口只能容一個人爬,冰水齊腰。最小的孩子被凍得嘴唇發紫,進寨時已經哭不出聲音。
守卒問他們來幹什麼。
領頭的韓卒把腰刀扔進雪裡。
「吃飯。」
「韓將軍讓你們餓著?」
「他把糧都搬進內堡了。」
韓萬山回關後的第一件事,是關死四門。
退回去的六百多人擠在瓮城,傷兵沒有藥,活人沒有熱水。呼延破的人頭還掛在外寨,親軍卻把敗兵的乾糧全搜走。誰敢罵,誰就被砍在城門下。
一個百夫長帶人搶鍋,韓萬山親手殺了他。
剩下的人再不敢說話。
關內糧倉早被搬空,軍戶吃的樹皮餅也只夠兩日。韓家私倉卻藏在內堡,守門親軍每人還能領一碗白米。
這七十多名韓卒不想再替他守。
他們回家背上妻兒,從排糞溝逃了出來。一路又有軍戶跟上,鑽出溝口的最後一人,是個背駝得快碰到膝蓋的馬奴。
老馬奴懷裡抱著一隻木馬。
蘇晚數了一遍。
逃出來的有三百零九人,其中能拿刀的九十七個,女人孩子占了一半。
外寨剛埋二百多人,鍋邊馬上又添三百張嘴。
有人擔心糧不夠。
二十四倉馬料已經搬了兩倉給人住,九倉米也開掉一倉。再這樣收下去,不等攻關,自己先被吃空。
蘇晚沒有趕人。
她讓火頭營把今日分下去的肉再收一半回來,四口大鍋一同添水。肉切碎,米少放,每人先吃一碗熱的。
最先端到粥的是那七十多個棄刀韓卒。
他們不敢接。
一個剛從關門下逃出來的傷兵問:「不先讓俺們打仗?」
蘇晚把碗塞進他手裡。
「吃飽再打。」
傷兵一口喝下去,熱氣從鼻孔里冒出來。他捧著空碗蹲在鍋邊,忽然哭得像個孩子。
其他人也不再裝硬,爭著把妻兒拉到鍋前。
一個年輕韓卒把碗先遞給媳婦,自己去屍地認人。他的親哥哥今日隨韓萬山出關,退兵時被親軍擠下馬,死在離關門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年輕韓卒從死人堆里把哥哥拖回來,又扒下哥哥身上的黑齒甲。
守寨老騎以為他要藏甲,伸手攔了一下。
年輕韓卒將甲扔到爐工腳邊。
「給俺也去掉黑牙。」
「明日你還回關?」
「回。」
他看向正在喝粥的媳婦和兩個孩子。
「今日俺哥替韓萬山死,連口熱水都沒得。明日俺也去,把俺家的馬和糧拿出來。」
爐工當著他的面掄錘。
胸甲上的黑牙被一錘砸平,又抹上一把鍋灰。年輕韓卒穿回哥哥的甲,肩膀寬了一圈,腰間卻還掛著孩子給他的草繩。
另一個老婦從懷裡摸出半張樹皮餅。
她沒有捨得扔,放到肉鍋旁讓眾人看。硬餅掰開後,裡面除了磨碎樹皮,還有兩隻凍死的黑蟲。
「關里三千多張嘴,這兩日都吃這個。」
她指向白狼關。
「韓家內堡夜夜飄肉香。誰靠近私倉,便砍誰的手。」
鍋邊原本還有人猶豫要不要連夜攻關。聞到肉粥,再看那半張蟲餅,所有人都把碗舔得乾乾淨淨。
七十多個棄刀韓卒沒有再要第二碗。
他們把鍋底剩下的肉湯裝進水囊,說要帶回關里,給還沒敢逃的人嘗一口。有人覺得他們可能拿了湯便跑,二狗那個火頭營老卒卻主動給每隻水囊多塞一塊肉。
「告訴他們。」
「門外的鍋還熱著。」
老馬奴卻沒喝。
他抱著木馬擠到守將屋,跪在門外說要見陳牧。
陸霜衣提槍攔住他。
「你是誰?」
「馬三瘸。」
「韓家的馬奴?」
「給韓家養了三十年馬。」
他那條駝背不是天生的。十年前一匹種馬受驚,韓萬山捨不得殺馬,讓人把他壓在馬槽邊打斷脊骨。命保住了,腰再沒直起來。
懷中木馬是孫子的。
孫子今日被親軍搶餅,推倒時後腦撞在石階上,沒能逃出關。
馬三瘸把木馬放到門檻。
「關里西馬倉還有六百多匹馬。」
陸霜衣目光一動。
韓萬山出關帶走的是能打仗的戰馬,關內仍留著備用馬、馱馬和各家坐騎。若把這些馬拿走,內堡的人再想沖關逃命,只能靠兩條腿。
「馬倉怎麼進?」
「排糞溝上面有道小鐵門。」
「門從裡面鎖。」
「鑰匙在我這。」
馬三瘸從頭髮里拆出一根細鐵條。
那不是鑰匙,是馬倉鏟糞用的舊門閂。他逃走時故意沒把鐵門合死,只插回半截。只要有人從溝外頂住,裡面再一拉,便能開。
陸霜衣掀簾進屋。
陳牧剛縫完肋傷,臉色白得像牆灰。林青禾正給他肩膀換布,聽完便把藥碗重重擱下。
「誰都能去,他不能。」
陳牧問馬三瘸:「小門後有多少守兵?」
「原來四十。」
「今日呢?」
「韓萬山怕人偷馬,添到一百。」
「馬倉離西門多遠?」
「兩條街。」
「能不能從裡面開西門?」
「西門絞盤有八個人守。」
林青禾伸手按住陳牧肩膀。
「你沒聽見我說話?」
「聽見了。」
「那就躺著。」
陳牧沒有起身。
他把陸霜衣、阿娜朵和蘇晚全叫進屋。九十餘重騎留守外寨,二百輕騎今晚進排糞溝;馬三瘸帶路,先取馬倉,再開西門。逃出來的九十七個男人願回去的,全給一把刀。
「韓萬山還等我明日抬鍋撞正門。」
「今晚先把他的馬牽出來。」
阿娜朵問:「誰領頭?」
陳牧看向陸霜衣。
陸霜衣左肋還在流血。
她卻已經提起槍。
「我開門。」
阿娜朵把馬三瘸從地上拉起來。
「我搶馬。」
蘇晚也把銀箱合上。
「我帶關里出來的人認路。」
林青禾冷著臉問:「那我做什麼?」
陳牧指了指自己。
「看住我。」
林青禾盯他片刻,忽然用繩把他左手也綁到床欄上。
「好。」
屋外,兩百輕騎已經脫掉重靴,刀口全纏上布。
馬三瘸拿回孫子的木馬,走到隊伍最前。
白狼關沒有一盞燈。
排糞溝里,冰水卻在一點點變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