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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四個女人一座寨,陳牧只剩半張床

  白狼外寨換旗後的第一夜,沒有人慶功。

  醫棚從斷旗驛一直擺到寨內馬場。

  三百多名傷兵躺在草墊上,呻吟聲壓過爐火。林青禾帶來的藥只夠用兩日,乾淨白布更在半夜見底。

  她讓人拆下韓家旗。

  黑山旗用熱水煮過,剪成布條給傷兵裹腿。有人嫌晦氣,林青禾把帶黑山紋那一段纏到自己手腕上。

  「能止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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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再說話。

  藥不夠,鹽馬集卻有藥商。

  蘇晚連夜派三十匹快馬回去,把第101章剛進集的七車藥材全部拉來。藥商原本不肯賒,怕外寨一敗連車都收不回。

  蘇晚把錢守義的舊茶樓和自己那間新茶鋪一起押給他。

  「陳牧若敗,鋪子歸你。」

  「你憑什麼押集裡的屋?」

  「門是我開的。」

  藥商還在猶豫,五個隨蘇晚殺門的姑娘已經把刀放到桌上。不是威脅他,是把自己的刀和分到的銀也一起押下。

  七車藥材終於連夜出發。

  送到外寨時,拉車騾子跑死四頭,蘇晚的手也被韁繩磨爛。林青禾只看一眼便把最貴的止血藥全抱走,連句謝都沒有。

  蘇晚跟在她身後幫忙磨藥。

  兩個人忙到天亮,才救回十幾個本來止不住血的傷兵。

  林青禾洗手時忽然道:「茶鋪不用押出去。」

  蘇晚抬頭。

  「傷兵活下來,會替你守。」

  這便算她的謝。

  陳牧肩傷裂開,腳背也腫得脫不下靴。林青禾用刀割開靴筒,倒出來的全是血水。

  「今日不許下地。」

  陳牧躺在守將屋唯一一張床上。

  「外牆還沒補。」

  「有人補。」

  「床弩要轉向。」

  「有人會轉。」

  「韓萬山今晚可能來。」

  林青禾把麻藥布按在他嘴上。

  「來了先踩過我。」

  陳牧終於安靜。

  陸霜衣在床另一邊。

  她左肋重新縫了十六針,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守將屋只有這一張床,林青禾不許她挪,兩個人便一人占半邊,中間隔著陳牧那把黑刀。


  陳牧看了看刀。

  「它睡得比我寬。」

  陸霜衣閉著眼。

  「你可以睡地上。」

  「我的床。」

  「寨是我帶人撞下來的。」

  「牆是爐工砸的。」

  「石豹是我砸死的。」

  陳牧沒再爭。

  阿娜朵進屋時,看見兩個人並排躺著,先吹了一聲狼哨。

  「我在外面搶馬,你們在裡面睡一張床?」

  陸霜衣睜眼。

  「還有半張地。」

  阿娜朵真把羊皮鋪到床邊。

  她剛躺下,林青禾便拎著藥箱回來。

  「出去。」

  「我沒占床。」

  「你帶著泥。」

  阿娜朵看了眼靴底,乾脆脫靴鑽進陳牧腳邊。床本就不大,三個人一擠,陳牧傷腳被碰得一抖。

  阿娜朵沒有退,反而把陳牧傷腳抱到自己腿上。

  她手掌常年拉弓,粗糙發熱,隔著布也能感覺到腳背腫得厲害。她用北地人處理傷馬的方法,從腳踝一點點往上揉。

  陳牧疼得抓緊床沿。

  「輕點。」

  「你也會喊疼?」

  「腳是我的。」

  「馬也是我的。」

  「馬分一半。」

  阿娜朵手上一用力。

  陳牧吸了一口涼氣。

  陸霜衣閉著眼,嘴角卻動了一下。她伸手把中間黑刀推到床下,給陳牧讓出一點地方。

  「別把床弄塌。」

  「塌了讓爐工打鐵床。」阿娜朵說。

  「鐵床太冷。」

  「擠著就不冷。」

  林青禾站在床邊,終於把藥箱重重放下。

  屋裡立刻安靜。

  她掀開陳牧腳上的布,發現被阿娜朵揉過後淤血確實散了些,臉色才稍微好看。

  「方法沒錯。」

  阿娜朵得意地揚眉。

  「人出去。」

  阿娜朵的笑僵住。

  「我要重新敷藥。」


  她最終還是被趕到地上。

  林青禾臉色越來越冷。

  蘇晚及時出現在門口。

  「韓家來人了。」

  屋裡所有人同時坐起。

  來的不是韓萬山大軍。

  是一百多名被趕出白狼關的商戶和軍戶。韓萬山下令封關後,先抄了所有與鹽馬集做過買賣的人。男人被抓去守牆,女人孩子則被趕出關門,讓他們死在雪裡。

  隊伍里有許萬斗的弟弟,也有蘇主簿過去認識的採買人。

  蘇晚把人全帶進外寨。

  問題是沒有屋。

  外寨兵房剛住滿傷兵,馬棚里全是受驚戰馬,新來的一百多人只能擠在牆根。

  阿娜朵坐起身。

  「馬場北邊有三十頂白泉帳。」

  「讓給孩子。」

  陸霜衣道:「降卒兵房還能擠。」

  林青禾已經在收藥箱。

  「先把發熱的送醫棚。」

  三個女人都往外走。

  蘇晚卻留在最後。

  她看著床上的陳牧。

  「你安心躺著。」

  「今晚的屋、飯和人,我來安排。」

  陳牧問:「你睡哪?」

  蘇晚頓了一下。

  「茶鋪有我的屋。」

  「這裡離鹽馬集二十多里。」

  「那就不睡。」

  她轉身出去。

  半個時辰後,寨內二十四倉馬料搬空兩倉,騰給女人孩子。九倉米又開一倉,大鍋在牆根架起。蘇晚沒有讓傷兵家眷和白狼關來人分開吃,誰先抱孩子到鍋邊,誰先領飯。

  一個關內女人認出丈夫就在昨日投降的四百人里。

  她衝過去先扇了丈夫兩巴掌,隨後抱住不放。男人跪在雪裡哭,手裡還端著兩碗粥。

  這樣的相認一共有二十多處。

  也有人沒等到親人。

  一個八歲男孩拿著父親舊腰牌,在四百降卒中走了三遍。沒人認得那個名字。最後一名降卒想起來,孩子父親在外寨破牆時已被床弩射死。

  男孩沒有哭,只問屍體埋在哪。

  蘇晚帶他到西牆下。

  一百多具屍體剛用白布蓋好,還沒來得及分辨。男孩從第一具看到最後一具,終於在一隻燒焦的手上認出父親戴的銅環。


  蘇晚陪他坐到天黑。

  「以後跟我住茶鋪。」

  男孩搖頭。

  「我要守牆。」

  「你太小。」

  「那我先給守牆的人送飯。」

  他抱走父親的頭盔,第二日真提著飯籃上了牆。

  這種孩子越來越多。

  他們不是陳牧手下的兵,卻每天圍著黑鍋吃飯,幫大人撿箭、餵馬、燒水。外寨死一百多人,又馬上多出一百多張願意留下的嘴。

  降卒原本怕同伴說自己投敵,如今家人真活著出關,再沒人低頭。

  外牆修得也更快。

  受傷不能抬石的人磨箭,女人搓繩,孩子撿碎磚。到後半夜,西牆缺口已經堵起半人高。

  韓萬山確實來了。

  他沒有親自露面。

  三百夜襲兵全披白羊皮,趴在雪地里時幾乎看不見。前面五十人只帶短刀和火折,後面弓手隔著兩百步放火箭。只要馬場亂、糧倉燒,外寨第二日便沒有力氣守。

  最先發現他們的是那個抱父親頭盔的男孩。

  他給牆上送飯,回程時看見雪地里有一團白影逆風移動。男孩沒有喊,先把飯籃扣在影子頭上,隨後抱住對方腿大叫。

  短刀刺進他肩膀。

  叫聲卻已經驚動整面西牆。

  第一個衝下去的是斷腿降卒。他騎著石豹的馬,傷腿綁在馬腹一側,單手將那名夜襲兵撞飛。後面守卒跟著出牆,把摸近的五十人堵在壕溝里。

  男孩被抬回醫棚時還抱著父親頭盔。

  林青禾替他縫了七針。

  「還能送飯嗎?」男孩問。

  「能。」

  「明日呢?」

  「明日也能。」

  男孩這才昏睡過去。

  三更時,關門方向飛來上百支火箭。

  目標不是城牆。

  是馬場和糧倉。

  寨內警鐘剛響,阿娜朵已經帶牧民衝進馬圈。她不等人一匹匹牽,直接砍開南欄,把五百多匹馬趕向沒有火的北坡。

  陸霜衣披著外衣上牆。

  她不能拉弓,便指揮十二架繳獲床弩對準火箭射來的黑暗處。第一輪粗弩射出,遠處響起馬嘶和慘叫。

  林青禾帶醫棚傷兵潑水滅火。


  蘇晚則讓人把銀箱全部抬到牆上。

  每殺一個摸近寨牆的韓兵,當場拿十兩。

  原本害怕的降卒看到銀箱,提刀便往火光外沖。韓萬山派來的三百夜襲兵剛靠近西牆,先被床弩射散,又撞上搶銀的人群。

  陳牧最後一個走出守將屋。

  他沒有披甲,只拄一根長槍站在門口。林青禾看見,氣得想把他拖回去。

  陳牧指向西牆。

  「人已經退了。」

  夜襲只持續半個時辰。

  韓兵留下八十多具屍體,外寨燒掉兩座馬棚、三間兵房,糧倉一座沒丟。黑鍋一方又死二十七人。

  抓到的夜襲兵有六十三個。

  蘇晚從他們身上搜出一模一樣的半塊干餅。餅里沒有毒,也沒有暗記,只是摻了一半樹皮。白狼關糧已經不多,韓萬山的親軍也只能吃這種東西。

  二狗拿自己的肉粥給俘虜看。

  「想吃嗎?」

  六十三個人全盯著鍋。

  「明日韓萬山出關,你們願意帶路的吃肉,不願意的吃樹皮。」

  沒有人立刻答應。

  鍋蓋一揭,肉香飄出來,最年輕的夜襲兵先站起。隨後第二個、第三個也走到黑鍋旗邊。

  到天亮,六十三人只剩七個仍坐在原地。

  韓萬山派人來燒糧,反而替陳牧送來五十六個熟悉關外地形的帶路人。

  蘇晚當場發掉八百多兩銀。

  領到銀的降卒沒有回屋,全留在牆上守到天亮。

  陳牧重新回到床邊時,床已經空了。

  陸霜衣在城牆,阿娜朵在北坡收馬,林青禾還在醫棚,蘇晚守著新來的女人孩子。

  四個女人誰也沒睡。

  陳牧一個人躺到床上,反而覺得太寬。

  天亮前,關牆方向響起沉重戰鼓。

  韓萬山不再派夜襲小隊。

  白狼關門第一次全部打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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