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白狼關外寨,今晚就換旗
白狼外寨建在關門前五里。
兩道石牆夾著一座馬場,平時駐六百人,既守青騾泉,也替白狼關擋第一輪衝擊。
屠北山死後,泉和驛全丟,外寨成了孤地。
韓萬山卻沒有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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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從關內補出四百弓手,把守寨兵力增到一千。寨牆上擺滿滾石、火油和床弩,馬場裡的八百匹軍馬也全部套上鞍。
黑鍋旗在斷旗驛升起後的第二天,陳牧便帶人到了外寨下。
沒有歇三日。
也沒有等傷全好。
鹽馬集的商路剛開,拖得越久,南來商人越怕。只有把黑鍋旗插到白狼關眼皮底下,所有人才會相信韓家真的出不來了。
這一次能打的人更多。
青騾泉出戰的一百二十重騎折了二十七,連同留守舊騎只剩一百三十三。鐵馬堡補來十七名跟陣新騎,湊足一百五十。
一百五十名重騎,四百輕騎,三百降卒和爐工步兵。阿娜朵另帶二百白泉騎,從馬場北面繞行。
鐵馬堡還留二百多人守城。
鹽馬集也留周鐵和五十騎。
陳牧沒有把所有人壓上。
出發前,陳牧把鹽馬集換來的米、肉、鹽和茶擺在驛門。打下外寨,每人一袋糧、一斤肉;先登牆的再挑馬;死在牆下,家眷拿三份。沒有家眷的人自行認一個託命兄弟。
林青禾跟來了。
不是為了打仗。
她帶二十輛醫車和四十名會止血的軍戶婦人,在斷旗驛支起醫棚。陸霜衣左肋傷口仍沒合,林青禾本不許她上陣,她卻把重甲換成兩層皮甲,又在腰間纏了三圈硬布。
「你若再裂,我先縫你,再縫別人。」
陸霜衣點頭。
「我若死了呢?」
「死了也縫。」
陸霜衣難得笑了一下。
外寨守將名叫石豹。
他是韓萬山最後一個沒死、沒逃的義子。韓烈、韓九魁先後死在陳牧手裡,他不敢出寨野戰,只把寨門封死。
陳牧到城下時,石豹把一排人推上牆。
全是被韓家扣在關內的軍戶家眷。
「敢攻一步,先殺五十個!」
城下新降卒立刻亂了。
牆上有人是他們的妻子,有人是父母。一個降卒扔下盾便往前跑,喊著母親名字。牆頭韓卒一箭射穿他的腿。
陳牧讓人把他拖回來。
「想救人,就拿穩盾。」
「他們會殺!」
「你跪下,他們一樣殺。」
牆上被綁的老婦聽見,忽然朝城下吐了一口。
「別跪!」
「老娘活六十年,夠了!」
石豹一刀砍在她肩上。
老婦疼得跪下,仍抬頭大罵。其他人質也開始喊,有人讓丈夫攻牆,有人叫兒子別管自己。石豹連殺三個人,喊聲非但沒停,反而越來越響。
城下原本發抖的降卒重新舉盾。
剛才中箭的那個人折斷腿上箭杆,用盾撐著站起來。他母親就在牆上,老人沒求他救命,只讓他別再替韓家當狗。
他走到破牆隊最前面。
「俺也去砸。」
陳牧抬頭看石豹。
「先讓你多活半個時辰。」
他沒有攻正門。
三百步兵抬著剛從鹽馬集拆來的鋪板,頂住箭雨向馬場西牆走。西牆下全是馬糞和爛草,石磚被尿水泡了多年,冬天一凍便裂。
石豹當然知道。
牆上五架床弩同時轉向西側。
第一支粗弩射穿三層鋪板,又穿透後面兩個人。第二支釘進凍土,箭尾還在不停顫。步兵害怕,腳步慢下來。
滿臉燙疤的爐工從隊後衝到最前。
他沒有盾,肩上扛一隻裝滿鐵楔和爐炭的鐵桶。
床弩再響,一支粗箭擦掉他半隻耳朵。他只晃了一下,繼續往牆下跑。
「給老子砸牆!」
三百人重新向前。
鋪板一面接一面倒下,屍體也留在雪裡。等鐵楔送到牆根,能跟到前面的只剩二百二十多人。
城上開始倒火油。
鋪板沾油便燒,躲在下面的人像被扣進火爐。十幾個人扔盾往回跑,滿臉燙疤的爐工沒有攔,只把自己的厚皮圍裙扯下來,蓋住一個全身著火的年輕人。
「怕火的回去!」
「不怕的跟我爬!」
他自己臉上全是舊燙疤,最知道火燒進皮肉是什麼滋味。五十多名爐工跟著他離開鋪板,貼到牆根死角。上面的油倒不進來,床弩也射不到。
他們用鐵鍬挖凍土,用錘砸牆縫。
一個爐工手指被石塊壓斷,咬掉連著的皮繼續砸。另一個背後著火,旁邊人抓雪按滅,衣服下已經全是水泡。
西牆每掉一塊磚,城下便喊一聲。
喊到第二十七聲時,牆頭守卒第一次向後退。
爐工把鐵楔一根根釘進凍裂牆縫,再用重錘猛砸。錘聲震動整座外寨。西牆沒有倒,只崩開一個能伸進手的裂口。
石豹在牆頭大笑。
「就這點本事?」
滿臉燙疤的爐工也笑。
他把開礦錘插進裂口,二十多名爐工同時握住錘柄往下壓。第一塊石磚鬆動,後面的人立刻用鐵鉤拖走。
第二塊、第三塊接連脫落。
石牆下方被掏出一條橫縫。
陳牧舉起黑刀。
「重騎下馬!」
一百五十名黑鍋重騎全部跳下馬,不再等牆開。他們把長槍插進橫縫,一百多人同時抬。
石牆先向外鼓。
隨後整段倒下。
牆頭二十多名弓手跟著石塊摔入人群,當場被錘和馬蹄砸碎。
「上馬!」
老騎先翻身。
新騎跟著跨過碎牆。馬場內的韓家軍馬受爆響驚嚇,正在圍欄里亂撞。守軍想借馬列陣,阿娜朵已經從北面射斷圍欄繩。
八百匹軍馬沖向破牆。
馬場管事想把頭馬殺掉,讓群馬失去方向。
一名被關在馬棚里的老牧奴先撲上去。他替韓家養馬十二年,三個兒子都死在馬場,自己脖子上還掛著鐵鏈。管事一刀砍開他後背,老牧奴卻抱住對方腰,把人頂進馬槽。
其他牧奴看見,也抄起草叉。
馬場從裡面亂了。
有人砍圍欄,有人給阿娜朵的白泉騎吹回群哨,還有人直接騎上無鞍馬沖守卒。等黑鍋重騎跨過碎牆,馬場裡已有七十多個牧奴拿著帶血草叉等他們。
阿娜朵把一面白泉小旗扔給老牧奴。
「會騎嗎?」
「養了一輩子。」
「那帶路。」
老牧奴騎上韓家頭馬,領著馬群直衝弓樓。
白泉騎手在馬群兩側吹哨,把亂馬趕成一股洪流。韓家守卒剛從西牆趕來,先被自己的軍馬踏倒。
黑鍋重騎藏在馬群後沖入。
第一輪沒有人看清他們。
直到黑甲從亂馬之間露出,長槍已經刺進守卒胸口。新騎跟著老騎轉向,不再像青騾泉那樣撞完便散。一百五十騎分成三股,一股奪寨門,一股沖弓樓,最後一股直奔關押人質的東牆。
陸霜衣帶的是東牆五十騎。
她左肋不能發力,長槍只夾在右臂下。石豹親自帶一百親衛擋路,彎刀全砍馬腿。
白馬第一刀便中傷。
陸霜衣翻身落地,長槍脫手。石豹看見是她,騎馬直撞過來。
「陸家女人也給反賊暖床?」
陸霜衣沒有回罵。
她抓起地上一根人質木樁,橫在身前。石豹戰馬撞中木樁,前蹄被繩索纏住,人從馬背飛出去。
陸霜衣撲上去。
兩個人在泥雪裡翻滾。石豹重甲壓住她,拳頭砸中左肋,剛縫的傷口瞬間裂開。她臉色發白,仍用膝蓋頂住對方腰腹。
石豹拔出短刀。
刀尖剛抬,陳牧的包鐵輕車從側面撞來。
車角把石豹撞出三丈。
陸霜衣也被帶倒。
陳牧跳下車,傷腳幾乎不能落地,只能單膝跪在石豹胸口。石豹抓住他右肩傷處,五指狠狠往裡摳。
陳牧右眼一黑。
左手短刀卻從石豹腋下捅入。
一刀不夠。
第二刀扎進肺。
石豹還在掙扎,陸霜衣從旁邊撿起石頭,雙手砸在他面門上。
第三下,頭盔凹陷。
第四下,石豹不動了。
東牆親衛見主將死了,開始後退。
被綁在牆邊的人質自己咬斷繩、撿起刀,從背後撲向他們。一個老婦抱住射傷兒子的弓手,連人一起從牆上滾下。
那個斷腿降卒爬上牆時,只找到母親一隻鞋。
老婦剛才已經和弓手一起摔下去。降卒趴在牆邊往下看,眼淚砸在石頭上。下一刻,他撿起母親掉下的短刀,轉身衝進石豹親衛里。
他一條腿拖在身後,只能跪著砍。
兩個逃卒以為他好殺,剛靠近便被他抱住腳踝。後面爐工一錘一個,將人腦袋砸進牆磚。
戰後,降卒背著母親屍體下牆。
陳牧把石豹的馬給了他。
「腿好了再騎。」
「好不了呢?」
「讓你兒子騎。」
降卒抱住馬頸哭了一場,最後把母親屍體橫放在馬背上。
寨門很快被從裡面打開。
四百輕騎沖入。
守軍一千,死三百七十餘、降四百一十,剩餘二百多人逃回白狼關。黑鍋一方死一百四十六人,傷近三百,破牆的爐工和步兵死得最多。
外寨拿下了。
八百匹馬受驚跑散,最終套回五百六十七匹。寨內還有二十四倉馬料、九倉米、十二架床弩和三百多副甲。
更重要的是,救下二百三十七名軍戶家眷。
被救的人里有七十多個年輕女人。她們不肯回舊軍屯,有的進醫棚,有的幫爐工做飯,還有二十多人跟著陸霜衣撿刀學弓。
他們和降卒在寨門內抱成一團。
陳牧沒有停在歡呼里。
他讓人把石豹屍體拖到正門,扒甲、割頭。白狼關高牆就在五里外,關上的人能看見外寨黑山旗被扯下。
黑鍋旗升起時,韓萬山終於出現在關牆上。
隔著五里,兩個人看不清彼此的臉。
陳牧卻知道,他看見了石豹的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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