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鹽馬集的銀,我自己去收
十六清晨,鹽馬集四面都是人。
北地牧民趕著馬群,南邊商隊拖著鹽車,賣茶、賣布、賣刀和賣女人的棚子從東門排到西門。
集門上掛著韓家黑山旗。
每一匹進門的馬要抽一成,每一車鹽要留兩袋。交不起的,錢守義便扣馬、扣貨,年輕女人也能抵。
蘇晚趕著三輛茶車排在東門外。
她換了灰布裙,頭髮盤成商婦模樣,身邊只有七個被老倉頭鎖過的姑娘。車上裝的也是真茶,下面才藏短刀和黑鍋破布。
守門人認出黑石堡舊車牌,伸手便摸蘇晚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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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主簿都倒了,這破車還敢來?」
蘇晚沒有躲。
等那隻手碰到下巴,她才拔下髮簪,從對方手背刺進去。
守門人慘叫。
七個姑娘同時從車底抽刀。
門邊十二名守卒還沒反應過來,喉嚨、肚腹和腿間已經見血。蘇晚奪過門刀,砍斷吊橋繩,三輛茶車同時往前撞。
東門大開。
「黑鍋旗!」
陳牧帶一百四十名新黑甲騎從雪坡後衝出。
他們練了一夜,只會跟著前隊往前。陸霜衣傷口未愈,仍披甲騎在第一排;周鐵帶五十名老黑鍋重騎壓在兩翼。
一百九十騎同時撞向東門。
錢守義早在門內埋了弓手。
第一輪箭從棚頂落下,前排十幾匹馬中箭。新重騎有人想勒馬,陸霜衣回頭一刀砍斷他的韁繩。
「衝進去!」
失去韁繩的戰馬只能向前。
後隊緊跟著撞上來,把所有猶豫的人一起推進門洞。重甲擋住大半箭,倒馬則填平門檻。陳牧騎不了快馬,坐著一輛包鐵輕車跟在隊尾,左手握弩,右臂仍吊著。
蘇晚在門內拖開茶車。
黑甲騎像一股鐵水灌進長街。
錢守義的三百護衛剛結成陣,便被第一輪撞倒五十多人。長槍折斷,鹽袋、茶簍和攤棚一起飛上半空。商人四散躲避,馬群受驚撞破圍欄,整個鹽馬集瞬間亂成一鍋滾粥。
韓萬山留下的兩百騎從西場趕來。
領軍都尉高喊韓家旗號,想讓商人幫忙堵路。
沒有一個人動。
蘇晚已經爬上茶樓二層,把一隻錢守義收保護銀的木箱推下去。箱子摔開,裡面全是帶血的碎銀和各家被扣的貨牌。
「今日幫錢守義的,貨全歸韓家!」
「站著不動,鋪子還是你們的!」
這句話比求他們幫忙有用。
商人不再逃,反而拉下鋪門,把長街讓給兩邊騎兵。有幾個被扣過女兒的牧民甚至爬上屋頂,用套索去勾韓家騎兵。
錢守義從北院出來。
他身披一副金邊重甲,身邊跟著八十名花錢養的亡命徒。看見東門失守,他沒有去救韓騎,先讓人打開南邊馬圈。
「把馬全趕走!」
「誰也別想拿!」
馬圈裡關著六百多匹待賣戰馬。
木門一開,馬群會衝散整個集市。
阿娜朵已經站在馬圈圍牆上。
她帶一百五十名白泉騎手從運糞門進入,先殺管門守卒,再把自己母族的母馬放到圈外。受驚馬群聽見母馬嘶鳴,沒有沖向南門,反而全擠到白泉騎手一側。
牧民套索一根接一根落下。
錢守義想毀掉的馬,轉眼被阿娜朵接走。
「這是我的!」她在牆頭高喊。
陳牧隔著半個集市回應。
「分一半!」
阿娜朵笑罵一句,彎刀砍翻爬牆的亡命徒。
韓家兩百騎已經和黑鍋重騎撞上。
西場比鐵馬堡長街寬,真正能讓重騎列陣。韓騎經驗更足,第一次對撞便把二十多名新黑甲騎撞下馬。一個昨日才學會上馬的爐工被長槍穿胸,身體掛在槍桿上拖出十幾步。
他臨死仍抱住槍桿。
後面同伴趁機一刀砍下韓騎手臂。
新重騎開始學會跟著死人留下的缺口往前沖。
周鐵帶老騎從側面切入,專撞韓騎的持槍手。陸霜衣則盯著韓家都尉,白馬連越兩具倒馬,長槍從對方胸甲下緣刺進去。
都尉夾住槍桿,一刀砍中白馬脖頸。
陸霜衣立即棄槍下馬,踩著白馬倒下的身體撲到他馬側。腰刀先割韁繩,再割腳筋。都尉連人帶鞍摔下,尚未抬頭,腰刀已經從後腦劈進面門。
韓家旗倒了。
兩百騎開始向北院退。
錢守義卻帶亡命徒沖向茶樓。
他看出蘇晚才是讓商人不亂的那個人。
八十人撞開鋪門,沿木梯往上沖。七個姑娘守在樓梯口,第一輪便倒了兩個。蘇晚手裡的門刀太重,只劈出三次便再抬不起來。
錢守義踩著屍體上樓。
「趙家不要的破鞋,也敢搶我的集?」
蘇晚退到窗邊。
「不是你的。」
錢守義揮刀。
蘇晚向後一仰,從二樓窗戶翻出去。
樓下是陳牧的包鐵輕車。
她重重摔進車裡,陳牧左手托住她後腰,兩個人一起撞在車板上。錢守義追到窗口,剛探出半個身子,陳牧藏在車側的弩已經抬起。
弩箭射穿錢守義小腹。
他從二樓摔下,金邊重甲砸碎茶桌。
陳牧下車時,錢守義還想爬。
「你知道這集一年出多少銀嗎?」
「韓將軍能給你官!」
「我自己收銀。」
陳牧一腳踩住弩箭尾端。
箭頭從錢守義後腰穿出。
蘇晚撿起門刀,雙手舉過頭頂,砍在錢守義頸上。第一刀只破甲,第二刀斬進一半,第三刀才讓人頭滾進鹽堆。
她喘了許久,把刀扔下。
「趙家不要的人,殺你夠不夠?」
錢守義已經回答不了。
北院亡命徒看見主人死了,四散逃跑。韓家剩餘騎兵也被阿娜朵從馬圈方向堵住,最終只有七十多騎衝出北門。
還有一群人沒降。
錢守義養在鹽倉里的四十名刀客拖出十幾個商人,把人質堵在北院門口。他們不求守集,只想帶兩箱銀和二十匹馬逃走。
刀客頭領把刀架在賣茶寡婦脖子上,叫陳牧讓路。
蘇晚從人群里走出來。
那寡婦正是昨夜給她開門的人。
「放人,銀給你。」
蘇晚讓兩個姑娘抬來木箱,箱蓋掀開,裡面滿是碎銀。刀客們目光全落到箱中,頭領手裡的刀也鬆了一寸。
賣茶寡婦忽然低頭,一口咬住他持刀手腕。
其餘商人同時向兩側撲倒。
蘇晚一腳踢翻木箱。
銀子滾進雪裡,四十名刀客本能去撿。屋頂等候的白泉弓手同時放箭,第一輪便射倒二十多人。陳牧帶降卒從正面壓上,沒給剩下的人第二次挾持機會。
賣茶寡婦捂著脖子來到蘇晚面前。
「那間舊茶鋪還要不要?」
蘇晚搖頭。
「以後是我的茶鋪。」
寡婦看了她一眼,笑起來。
「那我替你守。」
午時之前,鹽馬集換旗。
十二座鹽倉全部打開,裡面有二十六萬斤粗鹽、七千斤茶磚、四百匹布和一萬八千兩銀。馬圈裡六百四十七匹馬,除去踩傷和有主商馬,錢韓兩家及無主扣馬還剩四百八十六匹。
陳牧沒有搶商人的貨。
誰的貨牌在銀箱裡,誰自己拿回去。錢守義扣下的保護銀先分給被殺的人家,再給今日戰死的八十九名黑鍋騎和白泉騎家眷。
剩下的銀裝車運往鐵馬堡。
七十多間鋪子重新開門。
最先開的是鐵匠鋪和肉鋪。
鐵馬堡爐工把剛拆下來的黑齒甲擺到門口,一副甲可以換三匹馬,也可以換二十車煤。肉鋪則把戰死黑馬剝皮下鍋,今日所有參戰的人憑胸口鍋灰先吃一大塊。
商人看見真有人拿到甲、鹽和肉,才陸續打開鋪板。
一個南邊布商原本已經套車準備逃。他在集外轉了一圈,發現韓家探騎守在北路,反而又把車趕回來。過去錢守義抽一成貨,韓家還要再抽一遍;如今黑鍋旗下沒人搶他的布,他當然知道該把車停在哪邊。
到了傍晚,鹽馬集外又多出二十七輛新商車。
商人原本擔心陳牧也抽一成馬,他卻只讓人把鍋架在集門口。來賣馬的先喝一碗熱湯,願意用馬換甲、鹽換糧,直接到鍋後談。
第一名北地牧民牽來兩匹馬,換走一副黑齒甲和三袋米。
第二名南邊商人用十車布換了兩千斤鹽。
不到傍晚,長街又擠滿人。
韓家黑山旗被墊在鍋底燒掉,黑鍋旗和白泉旗一起掛上集門。
陸霜衣包著肋傷坐在馬圈邊,林青禾從鐵馬堡趕來給傷兵止血,阿娜朵忙著在四百多匹馬里挑最好的種馬。蘇晚洗掉臉上血,重新站到茶樓門前。
陳牧把錢守義那張金邊重甲扔給周鐵。
「融了。」
「金邊也融?」
「太醜。」
周鐵抱著甲去找爐工。
二狗則把鹽倒進大鍋,第一次捨得給每碗肉湯放足鹽。他邊放邊數,如今四處能拿刀的人已經超過一千一百,能騎馬的六百八十,重甲騎一百六十餘。
鍋前排隊的人更多。
鐵馬堡、黑石堡、白泉牧場、野狗溝和鹽馬集加起來,已經有兩千四百多張嘴。
陳牧在第九十五章讓鐵匠打一口夠兩千人吃飯的鍋。
現在鍋還沒打好,人已經多了四百。
白狼關方向,韓萬山派來的探騎遠遠看著集門,沒有再靠近。
陳牧盛了一碗鹹肉湯,放到蘇晚手裡。
又盛一碗給陸霜衣。
林青禾自己從鍋里舀,阿娜朵則直接搶走陳牧那碗。
五個人站在新掛起的黑鍋旗下,看著一車車鹽、馬和布重新進出集門。
陳牧沒有官印,也沒有誰的任命。
可從今日起,白狼關外的人想買馬、買鹽、換糧,都得先看這口鍋。
陳牧看向遠處關牆。
「韓萬山躲得夠久了。」
「下一次,去敲他的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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