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鹽換成糧,銀落進自己人手裡
鹽馬集換旗後的第二天,七十多間鋪子只開了一半。
商人都在等。
等韓萬山帶兵奪回集子,等陳牧露出和錢守義一樣的嘴臉,也等第一輛真正敢在黑鍋旗下做買賣的車。
午前,南路終於傳來車鈴。
二十八輛糧車穿過雪地,車上插著青麥旗。領隊是河西糧商許萬斗,過去每月都來鹽馬集兩次,一半糧賣給白狼關,一半換北地馬皮。
這一次,他在集門外停了。
錢守義的人雖然死了,韓家黑山旗也燒了,可門口站著一百多名胸前抹鍋灰的黑甲騎。許萬斗不敢進,先派夥計問陳牧要抽多少。
「不抽。」
夥計以為聽錯。
「一車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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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牧指向鹽倉。
「用糧換鹽。」
「你願意換多少,是你的事。」
夥計跑回去傳話。
許萬斗反而更不敢進。他走南闖北二十年,從沒見過占了集子卻不要過路錢的人,認定陳牧想把車騙進門再全吞。
車隊開始掉頭。
蘇晚沒有攔。
她讓賣茶寡婦從倉里抬出十袋鹽,當著所有商人的面拆開。粗鹽雪白,沒有摻沙,也沒受潮。隨後又牽出兩匹錢守義留下的馱馬,把鹽袋原樣放到馬背上。
「這是樣貨。」
「你帶回去賣。下次願來,再帶糧。」
許萬斗盯著那十袋鹽。
至少值五十兩銀。
他沒下車,只讓夥計接馬。兩匹馱馬剛走到車隊旁,北邊忽然衝來十幾名韓家探騎。
「白狼關封路!」
「誰敢給反賊送一粒糧,滿門抄斬!」
領頭探騎一箭射穿青麥旗,又揮刀砍向牽鹽馬的夥計。
許萬斗的護衛全縮在糧車後。
他們做買賣敢跟馬賊拼命,卻不敢碰韓家兵。
箭落下前,阿娜朵的套索先飛過來。
探騎頭領被繩圈套住肩膀,整個人從馬背拽下。黑鍋重騎隨後衝出集門,十幾名探騎只來得及放一輪箭,便被撞翻一半。
剩下的人想跑。
陳牧坐在包鐵輕車上,左手弩連放三箭。第一箭射馬,第二箭射背,第三箭釘住最後一面黑山小旗。
旗帶著騎手一起倒進雪裡。
許萬斗終於下車。
他看看地上的韓家屍體,又看看那兩匹鹽馬。
「二十八車糧,全換鹽。」
第一樁買賣就這樣成了。
真正換貨時,許萬斗又犯了難。
錢守義過去用的是小斗,收糧時一斗當一斗半,給鹽時又換成大秤砣。集裡的商人都知道,卻沒人敢說。
如今舊秤還掛在鹽倉門口。
許萬斗帶來的夥計看見便罵,認為陳牧嘴上說不抽,秤里仍藏著刀。蘇晚沒解釋,直接把舊秤抬到長街中央。
「誰吃過這桿秤的虧,自己來砸。」
賣茶寡婦第一個舉起斧頭。
一斧下去,秤桿裂成兩段。第二個動手的是賣馬的北地老人,他用鐵錘砸爛秤砣。不到片刻,錢守義用十年的秤碎了一地。
爐工重新打來兩桿鐵秤。
許萬斗親自稱第一袋糧,又稱第一袋鹽。兩邊分量一樣,他仍不放心,故意從鹽袋裡抓走一把。
蘇晚看見也沒攔。
許萬斗臉上終於有了笑。
「少這一把,你不追?」
「你下次帶二十八車來,這把鹽算什麼?」
「若我不來了呢?」
陳牧道:「那你只占一次便宜。」
四周商人都笑起來。
許萬斗也笑。他讓人把那把鹽重新倒回袋中,又從自己車上取兩壇好酒送到大鍋邊。
「下次我帶五十車。」
這句話出口,關了一夜的馬鋪、布鋪和鐵器鋪同時開始卸門板。
二十八車米麥進鐵馬堡,許萬斗拉走十二車鹽。剩下十六車鹽的差價,他換成六副黑齒甲和二十張短弩。
消息不到半日便傳遍集子。
下午又來了九車布、七車藥材和四十多頭騾子。原本關著鋪門的商人全把木板卸下,街上重新響起吆喝。
一個帶三十張羊皮的牧民沒有銀,只想換兩袋米。布商嫌皮上有刀口,壓價壓到半袋。牧民氣得要走,鐵馬堡爐工卻看中了皮子。
「三張皮換一塊馬甲內襯。」
「十張換一把新刀。」
牧民當場把羊皮全給了爐工,換走三把刀和一小袋鹽。布商在旁邊看得眼紅,又拿出五匹厚布換剩下的皮邊。
過去所有買賣都要先經過錢守義,商人和牧民互相看不見貨。如今鹽倉、甲鋪和糧車擺在同一條街,貨只要好,馬上有人搶。
二狗看不懂價錢,卻看得懂進門的東西越來越多。
他讓人把鍋邊空地鋪平,又立了三根木桿。想賣馬的拴第一根,賣糧的停第二根,帶女人孩子來投奔的直接到第三根領粥。
木桿上一個字都沒有。
外來人看一遍便知道該往哪走。
二狗把那口大鍋推到集門正中。
今日不煮馬肉,只煮白米粥。每個進門的人先喝一碗,喝完再談貨。有人喝了粥不買東西,也沒人追著要錢。
傍晚時,鍋前排隊的人比鋪子前還長。
蘇晚把錢守義留下的一萬八千兩銀搬到茶樓下。
銀箱全部打開。
第100章奪集戰死八十九人,黑鍋騎、白泉騎、開門姑娘和商人護衛都有。每具屍體的家眷先拿三十兩,再從繳獲里挑一匹馬。沒有家眷的,銀和馬給並肩抬屍的人。
一個白泉老婦來領兒子的銀。
她只拿了十兩,剩下二十兩推回去。
「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
阿娜朵把銀重新塞進她懷裡。
「拿去買兩頭母羊。」
「明年生四頭,後年就是一群。」
老婦這才收下。
她沒有馬上離開。
老婦牽走分到的灰馬,在集門外轉了一圈,又把馬牽回來。她不會養戰馬,也沒有力氣割草,便找到一個死了妻子的降卒。
「你替我養馬。」
「馬以後生的小駒,一人一匹。」
降卒家裡有兩個孩子,正缺一頭能拉車的牲口。他沒有占老婦便宜,當場把自己的十兩賞銀分給她五兩。
兩家人當天搬進同一座空院。
一個沒了兒子,一個沒了妻子,鍋里卻重新多出四雙筷子。
另一邊,一名戰死黑鍋騎有兩個家眷來領銀。
一個是原配妻子,一個是他從野狗溝救回的牧女。兩人當街爭那匹繳獲黑馬,先罵後打,連頭髮都扯掉一把。
蘇晚沒有替她們判。
她把三十兩銀分成兩份,又讓人牽來一匹矮馬。
「黑馬能上陣,給願意替他報仇的人。」
原配妻子先抓住黑馬韁繩。
牧女牽走矮馬,冷笑說自己會在馬背上等她。兩個女人誰也不哭了,當日下午便一起去找陸霜衣學騎。
死人的銀沒有隻換來眼淚。
還換來兩個新的騎手。
另一邊,七個隨蘇晚開門的姑娘只回來五個。死去兩個沒有親人,蘇晚便把六十兩銀和兩匹馬放進新茶鋪後院。
「她們的屋不分。」
「以後有無家可歸的女人,住進去。」
陳牧看見,沒有反對。
他自己分到的錢守義金甲已經被爐工融掉,金邊打成十二隻小金環,套在十二個戰死重騎家孩子的手腕上。
孩子們舉著手互相比較,笑聲傳出半條街。
許萬斗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他本以為陳牧分銀只是收買人。可那些銀轉眼又進了羊鋪、布鋪和糧車,最後繞回集市。死者家眷買到過冬東西,商人賣出貨,陳牧的鍋邊反而聚來更多人。
許萬斗回到車邊,偷偷把原本準備藏走的兩車糧也卸下來。
「全換鹽。」
夥計不解。
「東家,真不留?」
「留在路上會被韓家搶。」
許萬斗指著黑鍋旗。
「放這裡,至少能換回東西。」
林青禾卻笑不出來。
她在醫棚里接了六十多個傷兵,鹽馬集的藥材剛到便用掉一半。陳牧右肩又因放弩滲血,被她抓進棚內重新換布。
「我說三日不能動。」
「已經三日。」
「我說的是從你最後一次裂開算。」
「那永遠算不完。」
林青禾一針扎進他傷口邊緣。
陳牧終於不說了。
陸霜衣坐在隔壁木榻上,左肋裹著厚布,聽見動靜冷笑。
「活該。」
她話剛說完,自己起身時也疼得扶牆。
林青禾把另一根針舉起來。
「你也坐下。」
陸霜衣立即坐回去。
阿娜朵掀簾進來時,看見兩個人都被林青禾按住,笑得肩膀發抖。她剛想湊到陳牧身邊,林青禾把第三根針擺到桌上。
阿娜朵停在三步外。
「我沒傷。」
「你肩甲下有血。」
「別人的。」
「脫甲。」
阿娜朵看向陳牧。
陳牧把臉轉開。
醫棚外忽然響起急促馬蹄。
一名南路哨騎衝進集門,戰馬胸口全是白沫。
「韓萬山封了白狼關南道!」
「青騾泉和斷旗驛都被他占了!」
青騾泉是鹽馬集往南唯一不斷流的水源,斷旗驛則扼住商車出口。沒有水,今日進來的糧車明日便出不去;商路一斷,剛開的鋪子還會重新關門。
許萬斗已經裝好鹽,聽見消息後臉色發白。
「我的車隊怎麼辦?」
陳牧從林青禾手裡拿回外衣。
「今晚喝水。」
「明早走南路。」
許萬斗問:「韓家占著泉,你拿什麼保證?」
陳牧穿好衣服。
「拿他守泉人的頭。」
集門外重新響起車鈴,二十八輛糧車沒有走,全在等他回來開路,三處車燈仍一直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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