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人和馬都搬來,四個女人也湊齊了
白泉隊伍走進鐵馬堡,用了整整兩個時辰。
先是三百多匹馬,隨後是牛羊、草車和四百多名牧奴家眷。老人坐在牛背,孩子藏在羊皮里,女人們把能帶走的鍋、氈帳和奶桶全綁在車上。
他們不是丟掉白泉牧場。
阿娜朵只把過冬的人搬進鐵馬堡,留下兩百騎和年輕牧奴繼續守草場。以後白泉養馬,鐵馬堡打甲,黑石堡守南路,野狗溝接流民,四處終於能互相餵活。
這支隊伍差一點沒走到鐵馬堡。
清晨經過北坡時,五十多名鹽馬集護衛攔住去路。他們腰間掛銅鈴,聲稱所有經過鹽馬集地界的馬都要抽一成,女人和孩子也要按人頭交銀。
阿娜朵給了他們一匹馬。
護衛頭領嫌少,又指向隊伍里的年輕女人。
「再留十個。」
阿娜朵問:「你自己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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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領笑著下馬,走到一個抱奶桶的牧女面前。手剛碰到牧女胸口,阿娜朵的套索已經繞住他脖頸。
黑馬向前一衝。
頭領被拖出十幾丈,臉在凍土上磨掉一層皮。其餘護衛拔刀時,牛車上的氈布同時掀開,裡面坐著五十名藏弓的白泉騎手。
第一輪箭射倒十二人。
鹽馬集護衛沒有逃,反而沖向隊伍中段。他們知道牧民最在意馬,只要把馬群驚散,阿娜朵便顧不上殺人。
五個人砍開圍繩。
三百多匹馬剛要亂跑,最前面的母馬忽然停下。一個十二歲牧童抱著母馬脖子,用白泉狼哨吹出迴圈聲。馬群繞著孩子轉了一圈,反而把衝進來的護衛包在中間。
牧女們從車上跳下,套索、奶桶和割草刀一起落在敵人頭上。
剛才被摸胸的女人最狠。
她用奶桶砸斷一人鼻樑,又騎到那人身上,用短刀割掉他兩隻耳朵。
「一隻交馬,一隻交人!」
護衛頭領還沒斷氣,被阿娜朵拖到隊伍後方。剩下的人死了三十三個,抓住十七個,只有幾個騎快馬逃回鹽馬集。
蘇晚帶黑石堡車隊趕到時,正看見牧民從屍體腰間摘銅鈴。
她認出鈴上的馱鹽馬,也認出那群人的刀。
過去黑石堡的採買車每次經過鹽馬集,都要給錢守義送銀。她曾跟父親坐車來過,卻沒想過有一天能把銅鈴從死人腰上割下來。
蘇晚沒有跟著遷徙隊伍進堡。
她換上其中一人的灰袍,帶一隻銅鈴和兩名會說商話的姑娘,先往鹽馬集去了。
阿娜朵進門先找陳牧。
陳牧卻在醫帳里。
林青禾剪開他腳背上的布,傷口已經被血和黑煤糊住。她清洗一次,陳牧額頭便多一層冷汗。
「我讓你三日不能動。」
「守堡不算動。」
「從屋頂跳下來也不算?」
「是掉下來。」
林青禾抬頭看他。
陳牧改口:「下次不掉。」
帳外的阿娜朵笑出了聲。
她掀簾進來,把一塊染血的白泉布扔在陳牧腿上。
「我替你趕走五百黑齒騎,草料還分一半?」
「分。」
「你躺著還這麼貪?」
「躺著也要餵馬。」
阿娜朵俯身靠近,鼻尖幾乎碰到他臉。
「那我呢?」
「你吃得比馬多。」
阿娜朵一口咬在他下唇。
血味很快散開。
她咬完便退,舌尖舔掉自己唇邊的血,轉身對林青禾笑道:「你的藥味太苦,我替他換點味道。」
林青禾沒有臉紅,也沒有讓。
她把沾了藥的布按到陳牧嘴上。
「現在更苦。」
阿娜朵大笑著出了醫帳。
陳牧拿下藥布,看見林青禾還低頭纏腳。
「她屬狼。」
「我看見了。」
「你不生氣?」
林青禾把最後一個結勒緊。
「我只管你別爛在我手裡。」
她說完收拾藥箱,耳根卻比爐火還紅。
陸霜衣傷得更重。
左肋刀口縫了十二針,鼻樑也被韓九魁打裂。她沒在醫帳躺著,披一件寬袍坐在校場,看新披甲的一百四十騎學上馬。
有人第一次穿重甲,腳還沒進馬鐙便從另一側摔下去。陸霜衣抬手就是一鞭。
「再上。」
那人摔了五次,第六次終於坐穩。
陸霜衣才把一塊肉乾扔給他。
校場外擠滿來看熱鬧的孩子。
每當有人落馬,他們便大笑;有人坐穩,又一同鼓掌。一個失去父親的小男孩盯著重甲看了許久,趁沒人注意鑽到馬腹下,想摸鐵甲上的鍋紋。
戰馬突然抬蹄。
陸霜衣從矮凳上撲出去,把孩子抱進懷裡。馬蹄擦著她後背落下,剛縫好的左肋再次滲血。
孩子嚇哭了。
陸霜衣沒有罵,只把自己的小護腕拆下來套到他胳膊上。
「等你長到它這麼大,再來騎。」
「要多久?」
「吃飽飯,很快。」
孩子抱著護腕跑回人群。
陸霜衣重新坐下,臉色比剛才更白。她看著那些孩子,忽然明白陳牧為什麼寧可少打幾把刀,也先讓爐工打鍋和鐵鍬。
他們搶的不只是下一場仗。
還得讓這些孩子有機會長到能穿甲的年紀。
陳牧拄著木杖來到校場時,她正把一百四十人分成十四隊。
「林青禾放你出來了?」
「我自己走的。」
「那就是偷跑。」
陸霜衣給他讓出半張矮凳。兩人肩挨著肩,看新騎沿堡牆慢跑。
她忽然問:「阿娜朵咬你了?」
陳牧下唇還有血印,否認也沒用。
「屬狼。」
陸霜衣點頭。
「下次她再靠近,我用槍攔。」
「你槍是殺人的。」
「所以她會停。」
陳牧轉頭看她。
陸霜衣仍盯著校場,裂開的鼻樑和蒼白臉色沒有一點玩笑意思。陳牧伸手替她扶正鬆掉的護肋布。
她身體僵了一下,沒有躲。
「疼?」
「你的手太冷。」
「爐邊坐久了就熱。」
「那就坐久點。」
蘇晚直到傍晚才進堡。
她從黑石堡帶來最後一批銀箱、藥材和一百二十戶軍戶,還帶回七十多個散在沿路的孩子。這些孩子的父親有的死在北門,有的死在凍河和烏鴉頸,母親不敢獨自住在野外,只能跟著車隊來。
蘇晚沒有去醫帳。
她先把韓家老倉頭的青磚院清出來,改成能睡兩百人的大屋。銀箱裡的棉布全部拆開,給孩子縫被。院中七個被放出來的姑娘不肯離開,也跟著她燒水、做飯。
等最後一個孩子吃飽,她才在校場找到陳牧。
那七十多個孩子裡,有個女孩一直攥著一隻破木碗。
蘇晚給她換新碗,她不肯。女孩的父親在北門戰死,臨出城前用這隻碗給她盛過最後一頓飯。蘇晚便找爐工打了一圈鐵邊,把裂口包住,又在碗底烙下一道小鍋紋。
女孩端著修好的碗,第一次喊了她一聲「蘇姨」。
蘇晚愣了很久。
她過去最怕別人提陳牧,怕別人說她看錯了人、嫁錯了人。如今院裡這些孩子沒人問她是誰的未婚妻,也沒人等她悔得多痛。
他們只知道,是她帶來了棉被和熱飯。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比求陳牧回頭更實在。
陳牧問:「銀還剩多少?」
「夠死兩千人。」
「別說晦氣話。」
「那就夠兩千人活。」
蘇晚把一本韓家舊冊扔進旁邊火盆,沒有讓他看。
「我把欠韓家的債全燒了。」
「這種東西以後別拿到我面前。」
「知道。」
她望向校場上的黑甲新騎。
「人越來越多,光靠搶糧能養一時,養不了一直。」
陳牧也知道。
鐵馬堡有糧,白泉有草,三個鐵爐能打甲,卻沒有能持續換銀和鹽的地方。三十二倉吃空以後,鍋再大也只是空鍋。
蘇晚從袖中取出一隻銅鈴。
鈴上刻著一匹馱鹽馬。
「今日白泉隊伍來時,有五十多人想在北坡搶馬和女人。阿娜朵殺了三十個,抓了十七個。」
「他們從哪來?」
「鹽馬集。」
鹽馬集在白狼關西南二十五里,是關外最大的馬鹽交易地。每月初六、十六、二十六開大集,北地牧民帶馬和皮子,南邊商人帶鹽、布和茶。韓家不直接管鋪子,只讓錢守義收保護銀和過路馬。
今日正是十五。
明日大集開門,至少有五百匹馬和上百車貨會進場。
陸霜衣問:「多少守衛?」
「錢守義三百人,韓萬山還放了兩百騎。」
「能打。」
蘇晚搖頭。
「集裡還有幾百商人和牧民。直接放火沖門,鹽、馬和人全跑光。搶下一片空地沒有用。」
陳牧看著她。
「你有辦法?」
「我爹過去替黑石堡採買,帶我跑過鹽馬集。我認識賣茶的寡婦和管馬圈的老胡。」
「你要進去?」
「我已經進去過了。」
蘇晚攤開手。
掌心有一道新割開的口子。
她直到傍晚才進堡,正是因為下午先去了鹽馬集。
與遷徙隊伍分開後,她換上商婦衣裳,帶兩個姑娘進集走了一趟。掌心是在翻運糞門時割開的。
「東邊馬圈後有一扇運糞門,老胡明早會開。」
「商人都恨錢守義,但他們只認一件事。」
「什麼?」
「誰贏。」
蘇晚握緊流血的手。
「你帶人殺進去。」
「我讓他們留下來。」
這一次,她也終於不再站在陳牧身後等結果,而是先替他把最難開的那扇門親手推開。
陳牧站起身。
林青禾、陸霜衣同時看向他的腳。
阿娜朵則在校場另一頭吹響狼哨。
一百四十名新黑甲騎終於完成第一圈,沒有一個人落馬。
陳牧拄著木杖,望向白狼關方向。
「明早去鹽馬集。」
「錢、鹽、馬和人,我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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