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兩千鐵騎要吃糧,我先掀了他的鍋
韓萬山沒有立刻進攻。
他在凍河北岸停住主力,把一千五百騎排成五陣。逃回去的殘兵被剝掉甲,跪在陣前。
騎陣後面還有三百名弓手、工匠和兩百多名押車輔兵。連前鋒殘部算上,韓萬山這次帶來的兵馬接近兩千。
黑石堡北牆上,許多人第一次看見這麼多騎兵同時下馬。雪地里全是黑甲,馬匹鼻息連成一片白霧。韓軍開始豎木柵、挖馬溝,十幾架攻城梯也從後隊卸下來。
若讓他們吃飽,明日一早便能圍住四面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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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剛打贏兩場的人又安靜了。
有人手裡的熱餅還沒吃完,已經開始回頭看自己的妻兒。一個剛投降的邊卒悄悄問二狗,現在脫甲走還來不來得及。
二狗指了指凍河上的韓烈屍體。
「你覺得他會讓你走?」
邊卒不問了,低頭把餅吃乾淨,又去領了一壺箭。
韓烈死了。
六百前鋒只回來六十多人。
韓萬山沒有罵,也沒有殺。
只讓他們跪著看黑石堡方向。
這種安靜比怒吼更讓人害怕。
他年過五十,披一身沒有紋飾的黑甲,坐騎也是普通黑馬。身後卻有十二面韓家黑山旗,每一面都比黑鍋旗高三倍。
「陳牧。」
韓萬山的聲音隔著凍河傳來。
「韓問山、韓千山、韓烈三條命,我不問你怎麼賠。」
「天黑前,把黑石堡的人撤去野狗溝。」
「銀、糧、馬和巴圖留下。」
「我給你一條生路。」
二狗聽完,氣得晃了晃旗上的韓烈銅印。
「他的人都掛這兒了,還說給咱活路?」
陳牧沒和韓萬山喊。
他看的是韓家大陣後方。
一千五百騎停在雪地,需要草料、熱水和糧。後方煙塵不斷,一條長長車隊正從白狼關方向趕來。
至少八十輛車。
車上蓋厚氈,輪印很深。
不是箭。
是糧。
還有草。
陳牧在赤鐵庫守過車,也搶過韓家糧道。他看車輪下陷的深淺便知道,最前面的重車裝米,中間低車裝酒肉,最後那些高欄車裡堆的是乾草。八十多輛車至少夠兩千人吃七日,也夠一千多匹馬熬三天。
韓萬山準備在黑石堡外紮下去,慢慢把堡里的人吃空。
陳牧當然也可以守。
堡里剛搶來二十七車白米,井裡有水,城牆也補過。可一旦縮回牆後,白泉和野狗溝就會被韓軍一處處掐斷。那些剛投過來的人看不到新的糧馬,只能天天數韓家的大旗。
陳牧不喜歡讓別人決定自己能活幾天。
韓萬山敢停下來逼降,因為他知道糧車傍晚能到。
陳牧轉身下令。
「陸霜衣帶重騎回黑石堡。」
「城牆上火把全點起來。」
「讓他以為我們準備守城。」
陸霜衣沒有馬上走。
「你去哪?」
「拿糧。」
「你傷成這樣還帶隊?」
「銀是我分的。」
「搶糧也得我去。」
陸霜衣盯著他綁住的右臂。
陳牧補了一句。
「不沖陣。」
「這句話你說過。」
「上次是追車。」
「然後你用石磨碾死梁七。」
陳牧一時無話。
阿娜朵在旁邊笑。
「讓他去。」
「我看著他。」
陸霜衣轉頭看她。
「你看得住?」
「看不住就綁。」
陳牧道:「你們可以晚點再吵。」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
陳牧先上馬。
他帶兩百名輕騎繞回凍河下游,借著河溝和低坡往東。阿娜朵帶一百牧民騎手跟在後面,周鐵則領五十名黑鍋重騎壓尾。
出發前,林青禾終於趕到河邊。
她看見陳牧肩上新滲的血,臉色比凍河還冷,什麼也沒說,只把一小包止血灰拍進他懷裡。
「再裂一次,右手以後抬不起來。」
「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
林青禾替他勒緊護肩,指節故意壓在傷口邊緣。陳牧疼得吸氣,卻沒躲。她系完最後一個結,又把一壺熱水掛到車上。
「回來換藥。」
陳牧點頭。
阿娜朵在旁邊看著,等林青禾走遠才說:「她剛才想拿針扎你。」
「沒扎已經算客氣。」
三百多匹馬全部用布裹住馬鈴,沿河溝低處走。靠近糧隊兩里時,陳牧讓眾人停下,把馬嘴也套上麻袋。周鐵帶五十重騎藏在土坡背面,阿娜朵則繞去車隊尾部。兩名牧民先騎繳來的韓馬靠近,騙走了外圍四個哨騎。
四個人直到喉嚨被割開,都沒來得及示警。
陸霜衣帶主力大張旗鼓回黑石堡。
韓萬山果然沒有追陳牧。
他以為那三百多人是敗兵退回,命前陣緩慢推進到城外三里,又開始紮營。
糧車距離主陣還剩五里。
護糧的有三百步騎。
領隊看見遠處韓家大旗,放鬆了警惕。車夫開始罵路滑,騎兵也下馬推車。
陳牧從低坡後衝出時,第一輛車剛陷進雪坑。
「敵襲!」
護糧隊匆忙列陣。
他們弓弩都綁在馬鞍上,來不及取。陳牧的輕騎已從兩側撞進車隊。
不砍車夫。
專砍護衛。
第一輪衝過,二十多名韓家騎兵倒地。剩下的人退到糧車之間,想用車板擋馬。
護糧副將終於從中隊取出弩,喝令步卒以三輛糧車為一圈,結成七個小陣。弩箭貼地射馬,陳牧一側當場倒了九匹。輕騎被車陣擋住,再沖便會連人帶馬釘在木板上。
陳牧舉刀,叫前隊向兩邊散開。
韓家步卒以為他怕了,剛把弩重新上弦,阿娜朵已經從車隊後方放出幾十匹馱馬。馱馬尾巴上綁著點燃的乾草,火苗燒到皮毛,馬群發瘋般鑽進車陣。
車夫尖叫逃跑。
一輛酒車被撞翻,酒罈滾得到處都是。另一輛草車起了火,守陣步卒忙著撲火,繃緊的七個車陣立刻鬆開。
「周鐵!」
五十黑鍋重騎從土坡後露頭。
他們沒有沖最大的陣,只盯最窄的缺口。第一排連人帶馬撞上車轅,木樑咔嚓折斷;第二排順著破口擠入,鐵蹄直接踏過舉弩的步卒。
護糧副將想重新合陣,阿娜朵一箭射穿他舉旗的手。旗落下去,七個小陣各自為戰,再也接不到同一道命令。
阿娜朵帶牧民從後方撲上,套索勾住車轅,十幾匹馬同時往外拉。
糧車被硬拖出陣列。
中間露出空隙。
周鐵帶五十重騎撞進去。
重騎人數不多,卻像五十把鐵錘。車間窄,韓家步卒無法排開,前面的人被馬胸撞上車板,後面的人又被同伴堵住。
陳牧仍沒有沖最深處。
他坐在輕車上,用北蠻強弓射領隊。
第一箭扎進領隊盾牌。
第二箭射斷韁繩。
領隊棄馬躲進糧車底,陳牧讓人把整輛車推翻。
幾千斤糧袋壓下。
慘叫只響了一聲。
車底還鑽出兩個親兵。
陳牧的輕車從旁邊擦過,左輪壓住一個人的小腿。駕車的老卒猛拉韁繩,讓車輪停在原處。那人拔腿不出,只能眼看同伴被短矛釘死。
「別殺!」
「白狼關還有兩隊糧車,三日後才到!」
陳牧俯身問清路線和車數,才讓人把他從輪下拖出來。
活口有時候比死人值錢。
護糧隊失去領頭人,開始往韓萬山主陣逃。
陳牧沒有讓人追。
「卸馬!」
「能走的車往黑石堡趕!」
「走不了的,糧袋上馬!」
八十六輛糧車,四十七輛完好。
二十一輛車輪受損,但糧袋能搬。
剩下十八輛陷在雪溝。
車裡除了白米和炒麥,還有兩千多斤肉乾、三百壇馬酒、六車箭杆和十車草料。
二狗若在這裡,能當場抱著糧袋哭。
陳牧讓人先把肉乾撕開。
「一人兩塊。」
「邊吃邊搬。」
牧民騎手和黑石堡小卒嘴裡叼著肉,肩上扛糧,動作快了一倍。
阿娜朵從最後一輛車裡拖出一個肥胖商人。
「這人說,糧不是韓家的。」
「是白狼關從十六個軍屯強征的。」
商人跪地求饒。
「我只是替韓家運糧!」
「家裡還有老小!」
陳牧問:「車是誰的?」
「我的。」
「以後不是了。」
「馬也是我的!」
「也不是了。」
商人還想哭,周鐵一刀砍斷他腰間錢袋。
銀錢落地。
旁邊車夫全低下頭偷笑。
這些年商人替韓家壓車價、克車錢,沒少打死車夫。如今一條命能留下,已經算便宜。
韓萬山很快發現糧隊起火。
他分出五百騎來救。
遠處雪地出現黑線時,陳牧的人已經趕走四十七輛糧車。其餘糧袋全綁上馬背,帶不走的酒罈則被砸開。
馬酒倒進雪裡,香氣飄出半里。
最後十八輛破車沒有燒。
陳牧讓人在車上插滿黑鍋破布。
韓家救兵趕到,只搶回一地空車和酒味。
韓萬山站在最前面,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的一千五百騎還沒吃晚飯。
草料也只剩隨身半袋。
黑石堡方向卻升起幾十道炊煙。
四十七輛糧車進北門時,整座堡都擠到街上。
孩子追著車輪跑,軍戶婦人伸手摸過糧袋,確定裡面真是米,眼淚當場掉下來。昨夜剛投降的韓家邊卒站在人群外,本來不敢上前,蘇晚卻讓人把第一袋炒麥抬到他們面前。
「今日守過北門的,一人一碗。」
「家眷在白狼關軍屯的,報名字,下一趟帶回來。」
那群邊卒愣了許久,忽然全跪下去。
蘇晚皺眉。
「別跪,去卸糧。」
他們馬上爬起來搶著扛袋。有人一肩扛兩袋,腰都壓彎了也不肯放。這些糧原本從他們父母妻兒嘴裡征來,繞了一圈,終於有一碗進了自己肚子。
城牆上,大鍋一口接一口架起。
老柴把剛搶來的白米倒進鍋里,又往每鍋扔兩大塊肉乾。香氣順風吹向韓家軍營。
韓家騎兵聞得到。
也看得到城牆上的守卒端著滿碗吃。
陳牧回到北門時,二狗給他盛了第一碗。
「伍長,韓萬山今晚吃啥?」
陳牧喝了一口熱粥。
「吃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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