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韓烈想退,先把命留下
韓烈沒有等到明天。
他退到凍河後,立刻派兩騎沖往白狼關求援,又把剩下二百七十騎分成三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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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守河口。
一隊藏在河岸蘆葦後。
最後一隊由他親自帶著,準備等陳牧過河時從側面衝殺。
凍河看似結實,中央冰層卻薄。
韓烈讓人在冰下鑿了幾十個空洞,再蓋上白雪。重騎一旦衝上去,馬會先掉進冰窟。
他算得沒錯。
陳牧確實追來了。
天剛亮,東北雪坡便出現黑鍋旗。
一百名新披重甲的騎兵走在最前面。
他們不是降兵。
全是黑石堡原騎、火頭營老卒和野狗溝打過千騎的人。重甲里還沾著韓家舊主的血,馬也不習慣新主人,隊伍走得歪歪扭扭。
二狗把這隊人叫黑鍋重騎。
陸霜衣嫌難聽。
「像一群背鍋的。」
二狗理直氣壯。
「鍋里有肉。」
重騎們全點頭。
名字就這麼定了。
真正列陣卻難。有人套甲後上不了馬,有人才走二十步便撞到一起。周鐵把一百人分成十隊,每隊只認前面的馬尾。
「都別裝將軍!」
「前頭往哪撞,你們就往哪撞。掉下去自己爬,踩死人不許停!」
陸霜衣騎著白馬來回糾正隊形。她不教複雜陣法,只教三件事:槍夾緊,頭低下,衝起來以後別怕撞。
一百副鐵甲在冷風裡冒著白氣。甲、馬和長槍全是搶來的,每個人胸前都用灶灰抹了一個黑圓,免得混戰時被認成韓家親軍。
二狗看著那一百個黑圓。
「以後搶甲,都抹鍋底灰。」
陳牧沒有騎在最前面。
林青禾把他腳背包成一團,右臂仍綁著。他坐在輕車上,身旁放著兩張北蠻強弓和一桶短箭。
阿娜朵看見凍河上的雪痕,先聞了聞風。
「冰下有水氣。」
「韓烈動過冰。」
二狗叫停重騎。
「繞路?」
陳牧搖頭。
「他想讓我們繞。」
「繞到蘆葦後面,正好被他從側面撞。」
陸霜衣問:「怎麼過?」
陳牧看向繳來的七十六名俘虜。
「讓他們帶路。」
俘虜臉色全變了。
韓烈的副隊正混在其中,立刻大罵陳牧狠毒。
「他們也是漢軍!」
「你讓自己人去送死?」
陳牧讓人解開他腳繩,只留手繩。
「冰是韓烈鑿的。」
「路是你們走過的。」
「你不走,我現在殺。」
「走過去,給馬、給銀。」
副隊正還想罵,旁邊一名俘虜已經站起來。
「我走。」
他只是普通邊卒,家裡還欠韓家三年餉債。昨夜看到黑石堡守卒真拿到銀,心早就動了。
第一人走上冰面。
他用長矛不斷戳雪,避開第一個空洞,又繞過第二處薄冰。後面俘虜一個跟一個,踩出一條彎曲小路。
走到第十七個人時,冰下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所有人都僵住。
最前面的邊卒沒有亂跑。他趴下,用長矛橫在身前,一點點挪過裂紋。冰水從裂縫裡漫出來,轉眼凍住他的褲腿。他爬到對岸後沒有逃,反而轉身把一條麻繩扔回來。
「從左邊走!」
「右邊是空的!」
後面的人抓著麻繩過去,速度越來越快。
二狗望著他們,低聲問陳牧:「真給馬?」
「給。」
「七十多匹都給?」
「活著走到對岸的給。」
陳牧說完,又讓人把銀袋掛到河邊木樁上。那些俘虜隔著幾十步便能看見。他們腳下踩著韓烈挖出的冰洞,頭頂隨時可能落箭,黑石堡給的馬和銀卻就在身後。
只要走過去,就能拿。
韓烈在河對岸看見,氣得一刀砍斷蘆葦。
「放箭!」
藏在河岸的弓手同時起身。
箭雨射向帶路俘虜。
三人當場中箭倒下。
其餘人不敢回頭,跑得更快。副隊正也在其中,他終於看清,韓烈根本沒想讓他們活。
「韓烈!」
「老子替你賣命七年!」
河對岸沒有回應。
只有第二輪箭。
最先上冰的邊卒肩頭中箭,撲倒後仍抓著繩。他身後兩個人拖著他繼續走,沒人把他丟下。副隊正用身體擋住一支箭,背後又挨一支,踉蹌著爬上對岸。
「給老子刀!」
黑石堡盾手把一捆繳獲短刀踢過去。
十幾個俘虜當場割斷手繩。
他們轉身沒有殺黑石堡人,而是沖向蘆葦里的韓家弓手。一個弓手認出親哥哥,慌忙放下弓,親哥哥卻一巴掌把他抽翻。
「你剛才往誰身上射?」
「都尉下的令!」
「那你去跟都尉過!」
兄弟兩個扭打進蘆葦。旁邊的人也亂了,韓烈埋下的弓手還沒等重騎過河,先被自己人衝散一半。
陳牧讓盾手壓上。
俘虜踩出的路很窄,重騎只能兩匹兩匹過。韓烈等的就是隊伍拉長,親自帶側翼騎兵從蘆葦後衝出。
「現在殺!」
馬蹄踏上河岸。
韓烈沖向還沒過河的陳牧輕車。
二狗嚇得抄起黑鍋擋在車前。
第一支長矛扎穿鍋底,矛尖離他肚子只差半尺。
二狗抱著鍋往旁邊一扭,把騎兵矛杆卡住。何大山的斷指同鄉從側面撲來,一刀砍斷馬韁。
陳牧坐在車上拉弓。
右臂不能用,他把弓身頂在車架,左手拉弦。
第一箭射中韓烈親衛面門。
第二箭扎進戰馬眼窩。
倒馬在河岸滾成一團。
韓烈卻從馬背躍起,踩著親衛屍體撲上輕車。
長刀直劈陳牧頭頂。
陳牧丟弓翻下車。
刀鋒劈開車板,也劈斷綁在右臂上的布帶。他右肩一扯,傷口立刻出血。
韓烈追著第二刀橫掃。
陳牧抓起車上的箭桶擋住。
竹箭折了一片。
刀鋒仍割開左臂。
「沒了陸霜衣,你算什麼?」韓烈獰笑。
陳牧後退一步,腳背傷口踩進冰水。
疼得整條腿發麻。
「殺你夠了。」
他把斷箭往韓烈臉上一撒。
韓烈本能抬臂。
陳牧撞入懷中,左手短刀從重甲下擺捅進去。韓烈收腹躲開要害,一拳砸在陳牧後背燒傷處。
陳牧眼前發黑。
刀卻沒松。
他順著甲縫往上一挑。
刀尖割開韓烈大腿內側。
血瞬間噴出。
韓烈踉蹌後退,仍想抓馬逃。
那名被他箭射的俘虜副隊正突然撲來,抱住他雙腿。
「我的七年餉!」
韓烈一刀砍進副隊正背部。
陳牧已經追上。
短刀從韓烈後頸刺入,刀尖頂碎喉骨。
韓烈張嘴想喊,只噴出一團血。
陳牧拔刀,把人踹進他親手鑿出的冰洞。
冰水吞沒重甲。
韓烈掙扎兩下,沉了下去。
陳牧也沒能站穩。
凍河水已經灌進靴子,腳背舊傷被冰水一激,整條腿失去力氣。他扶住輕車才沒有倒。二狗拖著破鍋跑來,先看冰洞,再看陳牧滿身血。
「死了?」
「沉了。」
「這麼好的甲!」
二狗心疼得直拍腿,立即叫十個人拿鉤子撈。韓烈的命他不稀罕,那副重甲至少值三十匹羊。
陳牧坐回車轅,把右肩重新綁緊。後背火泡被那一拳砸破,每動一下都疼。好在林青禾不在,否則絕不會許他再上馬。
側翼主將一死,河岸伏兵開始後退。
陸霜衣已經帶黑鍋重騎過河。
一百重騎排不齊整陣,卻全盯著韓家人的馬。她長槍一指,重騎從狹路兩側同時壓上。
鐵甲擋住弓箭。
戰馬踏進蘆葦。
韓烈剩下的騎兵沒了指揮,第一輪碰撞便散開。阿娜朵帶牧民騎手繞過河灣,堵住白狼關方向。
投降的俘虜也撿起刀。
他們剛被自己人射過,再沒有回頭的路。
周鐵領第一隊撞進蘆葦,長槍只刺出一次便折了。他扔掉半截槍桿,直接用青鬃馬的胸甲把兩名敵騎頂進河溝。後面九騎跟得太緊,幾乎全撞在他背上,卻也把對面最後一排硬生生擠散。
新重騎終於知道這種甲該怎麼用。
不必比刀快。
只要馬不停,鐵甲和重量便能把人撞碎。
韓騎從兩邊放箭,箭頭打在甲片上叮噹亂響。一個黑鍋重騎臉頰中箭,仍跟著前隊衝出蘆葦才栽下馬。後隊從他身邊分開,又在前方合攏。
陸霜衣衝到河岸盡頭才舉槍轉向。
一百人只剩八十四騎還跟在身後,隊形比出發時更亂,每個人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們第一次撞陣,就撞碎了韓家的一支騎兵。
戰鬥到午前結束。
韓烈二百七十騎,死了九十多人,降了一百一十人,只逃掉六十餘騎。
黑鍋旗下又多出一百八十六匹馬、七十副完整甲和兩百多張弓。
黑鍋重騎死了十六人,重傷二十三人,毀馬二十一匹。
這個代價不輕。
可活下來的八十四人回到河邊時,沒有一個肯脫甲。蘇晚預先裝好的賞銀箱被抬過來,每人十兩,最先破陣的周鐵再添二十兩。死者那份加倍送回家,毀掉的戰馬從繳獲里補。
走過冰面的俘虜有六十一人活著。
陳牧照舊兌現。能騎的領馬,不能騎的領十兩銀。最先探路的邊卒肩上還插著箭,堅持先摸了摸分給自己的棗紅馬,才肯讓醫兵拔箭。
那名副隊正背上挨了韓烈一刀,趴在雪地問:「我還能拿餉嗎?」
二狗把一小錠銀塞進他手裡。
「活過今晚,明早還管飯。」
副隊正攥著銀笑了,嘴裡全是血。
陸霜衣讓人從冰洞裡撈出韓烈屍體。
重甲灌水,十個人才拖上來。
二狗想割頭。
陳牧搖頭。
「不用。」
他讓人把屍體重新扔回冰洞,只割下腰間韓家銅印。
銅印掛到黑鍋旗上。
「旗上快沒地方了。」二狗說。
「換大的。」
「多大?」
陳牧看向白狼關方向。
地平線上,一面巨大的黑山旗正在出現。
旗後不是六百騎。
是韓萬山的主力。
馬隊鋪滿雪原,至少一千五百人。
韓烈逃回去的六十餘騎正在向主陣靠攏。
陸霜衣握緊槍。
「還打?」
陳牧把韓烈銅印扔給二狗。
「今天不打人。」
「打他的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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