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北門一開,六百匹馬先留下兩百
北門打開時,韓烈還沒爬回自己的馬陣。
他那匹白馬被陳牧一箭射倒,親衛剛給他牽來新馬,城門後的鐵鏈已經嘩啦啦升起。
韓烈愣了一下。
他帶六百騎來逼降。
從沒想過黑石堡敢主動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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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上的守卒也沒想過。
昨夜他們還在往箭垛後搬石頭,把最後幾桶火油分到北牆,連裝屍體的草蓆都預備好了。城內軍戶抱著孩子躲進地窖,老人把磨刀石傳來傳去,誰都以為天亮以後要靠一堵殘牆熬命。
如今吊橋真落下去,最先叫起來的反倒是那些軍戶。
「門開了!」
「咱們的人出去了!」
喊聲從北牆傳到糧倉,又從糧倉傳到醫帳。有人爬上屋頂,有人抄著菜刀跟到城門洞裡。蘇晚帶人守住銀箱,直接把箱蓋掀開,讓門外每一個回頭的人都能看見白花花的銀錠。
今日誰敢向前,回城就能摸到銀子、吃到肉。
這比任何漂亮話都管用。
更沒想過,門裡會先衝出一群穿韓家重甲的人。
一百二十名黑石堡老騎披上剛繳來的鐵甲,戰馬也套著韓家護胸。甲不全合身,有人的肩片大了一圈,有人的腿甲只綁了一邊,可鐵片上的黑山紋還沒刮掉。
遠遠看去,像韓千山的親軍又活了。
韓烈身後有人遲疑。
「是自己人?」
回答他的是陸霜衣的長槍。
她騎著韓千山那匹白馬,第一個越過吊橋。槍尖穿透最前方騎兵胸口,將人從馬背挑起,又砸向後排。
「黑石堡騎兵!」
「跟我撞進去!」
一百二十騎同時加速。
鐵甲相撞,馬蹄震動雪地。
韓烈終於反應過來。
「迎戰!」
「他們只有一百多人!」
六百前鋒分出三百騎正面壓來。
兩股騎兵在北門外百步處撞在一起。
長槍先折。
隨後是馬骨和人的胸骨。
第一排騎兵幾乎同時落馬。後排收不住腳,戰馬踩著倒地的人繼續往前。陸霜衣的白馬也被撞得側滑,她用槍尾撐地,硬把馬身重新頂正。
一名韓家騎兵貼到她左側,短矛刺向腰腹。
周鐵從後方撞來,一盾砸歪矛尖。
陸霜衣回槍,從那人耳後刺入。
槍尖穿過頭盔,從另一側冒出。
黑石堡重騎沖勢停了。
韓烈的三百騎也擠在一起。
雙方貼著馬身互砍。
誰的甲厚,誰就能多挨一刀。
另一邊,周鐵的盾被馬頭撞裂。他索性把盾扔進對面馬腿之間,趁戰馬摔倒,抓住韁繩翻上無主馬背。那是一匹高大的青鬃馬,比他原來的馬壯了一圈。他摸了一把馬頸,咧嘴大笑。
「這匹歸老子!」
笑聲還沒落,他便夾馬撞向下一人。
黑石堡的人越打越凶。
他們知道面前每一副甲、每一匹馬,打完都可能歸自己。韓家騎兵在替主家護東西,他們卻在替自己的冬糧、銀子和家眷拼命。兩邊刀一樣快,心裡壓著的東西卻完全不同。
陳牧沒有披重甲。
林青禾把他的右臂綁在胸前,只許左手拿刀。後背火泡也墊了兩層軟布,坐上馬仍像被烙鐵壓著。
他帶八十名輕騎沒有撞正面。
而是沿城牆根繞向韓烈右側。
韓烈留了兩百騎護住側翼,看見陳牧人少,立刻親自迎來。
「殺陳牧!」
「一顆頭五百兩!」
五百兩喊出口,韓家騎兵眼睛都紅了。
陳牧卻笑了。
「我的銀比他多。」
他從馬鞍旁扯下一隻小布袋,往雪地一撒。
幾十塊碎銀滾得到處都是。
沖在最前面的韓家騎兵本能低頭。
只低一眼,陳牧的刀便割開他的喉嚨。
後面幾騎被倒馬絆住。
陳牧帶輕騎順著缺口切進去,專砍韁繩和握刀的手。韓家騎兵想圍他,城門西側又響起一陣北地狼哨。
八十輕騎分成四股,每股只跟著一面巴掌大的鍋旗。他們不披甲,也不在一處停留,衝過一次便立即散開。韓家側翼想追,追出十幾步便發現另一股輕騎正割他們後隊;回頭去救,陳牧又從雪坡下冒出來。
陳牧右手不能提刀,便把三把短刀全插在左側馬鞍上。第一把砍卷了刃,隨手扔掉換第二把。一個韓騎從背後趕上,他猛勒韁繩,等追兵撞到馬臀旁,揪住衣領拖下馬。旁邊輕騎立即套走戰馬,沒人費力補刀。
阿娜朵來了。
她帶三百人沒有直奔黑石堡,而是沿西坡藏到韓烈背後。隊伍里只有一百多名真正騎手,剩下牧民騎術雖好,卻沒打過正面騎戰。
阿娜朵沒讓他們硬撞。
「套馬!」
一百多根套索從後方飛出。
韓家前鋒正盯著北門,沒人防備背後。馬頸、騎手肩膀和後腰被繩圈套住,牧民們兩三人拖一個,先把人從馬背拽下,再用馬蹄踩。
巴圖被綁在一輛草車上,也被推到坡頂。
韓家騎兵看見烏古特長子都成了俘虜,更不知道後面來了多少北地人。
陣腳開始亂。
阿娜朵沒有急著把巴圖推進戰場。
她讓人把草車橫過來,車上掛起烏古特舊旗。巴圖披頭散髮跪在旗下,嘴被凍得發紫。幾個原本替烏古特做事的牧兵認出了他,手裡的弓便慢了半拍。
「看清楚!」阿娜朵用北地話高喊,「庫木死了,巴圖也跪了!誰還替死人擋刀,死後連羊皮都分不到!」
三十多名牧兵最先扔弓。
他們沒有投向陳牧,只是撥馬逃開。可戰陣上少了三十個人,就多出三十個缺口。套索從缺口飛入,把韓家騎兵一排排拖亂。
一名年輕牧女第一次上陣,套索只掛住敵人的頭盔。她慌得死死攥繩,身後兩個同伴立刻趕來幫忙。三匹馬一起發力,頭盔連著下頜被硬拽下來。年輕牧女吐了一口,換根繩繼續套馬。
她弟弟去年凍死在白泉牧場,屍體只換來半袋發霉的麥。
今日她要帶一匹活馬回家。
韓烈連殺兩個後退的部下。
「不過是牧奴!」
「轉身殺!」
他帶一百騎撲向阿娜朵。
陳牧等的就是他轉身。
「黑鍋旗,往前!」
二狗拖著傷腿從北門出來。
他沒有騎馬,和五十名火頭營、傷愈守卒一起推著三輛空糧車。黑鍋旗插在中間車上,鍋沿掛滿剛分下來的碎銀。
「殺一個,拿十兩!」
「搶一匹馬,再拿五兩!」
銀子在旗上叮噹作響。
黑石堡步卒全沖了出來。
他們不和騎兵比快,專捅被套索拖下馬的人。有人殺完便當場從旗上摘銀,塞進貼身衣襟,再撲向下一個。
韓烈的前鋒徹底被夾在三面中間。
陸霜衣從正面再壓一步。
陳牧從右側切斷。
阿娜朵在後方奪馬。
六百騎還能成隊的越來越少。
韓烈見勢不妙,終於下令後撤。
他沒有往白狼關方向退,而是沖向東北凍河。那裡地勢開闊,只要重新列陣,仍能靠騎射拖死黑石堡的人。
陳牧沒有追遠。
「只追十里!」
「不追人,搶馬!」
一匹匹無主戰馬被套住。
受傷的韓家騎兵想爬上馬,先被步卒拖下來。願意扔刀跪地的留下,仍抓著韁繩不放的,當場砍手。
韓烈衝出十里時,身邊只剩二百七十多騎。
黑石堡北門外則多出一百九十三匹完整戰馬、七十六名俘虜和滿地弓甲。
黑鍋旗下也少了大半碎銀。
沒有人心疼。
銀換成了馬。
馬又能搶來更多銀。
戰死的黑石堡人有四十三個,傷了一百多人。
屍體被一具具抬回北門時,剛才還歡呼的軍戶安靜下來。一個老婦認出兒子的靴子,撲上去抱住屍體,哭得幾乎背過氣。蘇晚沒有讓人把她拉走,蹲下把二十兩撫銀放進她手裡,又牽來一匹繳獲的矮馬。
「銀是他的,馬也是他的。」
「您要留就留,要賣就賣。沒人收回去。」
老婦握著銀,哭了許久,最後把馬韁塞給身邊十二歲的孫子。
「養著。」
「等你大了,騎它替你爹再搶一匹。」
七十六名俘虜被押到城牆下,本以為要被割頭。二狗卻先給他們一人塞半塊雜糧餅,再指向雪地里的屍體和無主馬。
「想走的,脫甲走。想留下的,明天拿刀。」
「但醜話說前頭,留下就吃黑鍋飯。誰敢替韓家開門,俺把他煮鍋里。」
俘虜們互相看了看。
只有九個人脫甲離開,走出百步又有五人掉頭回來。
他們替韓家打了幾年,欠餉卻越欠越多。今日黑石堡死人的家眷當場拿到銀,活人當場分到馬,這種事他們以前連聽都沒聽過。
陳牧沒讓他們立刻進重騎。
「先跟著搬屍、餵馬。」
「敢不敢上陣,明天看。」
陸霜衣回到北門時,白馬右胸中了一箭。她親手摺斷箭杆,沒有下馬。
「韓烈往凍河去了。」
陳牧看向東北。
「他跑不了。」
林青禾在城門內聽見,提著藥箱走出來。
「你先下來。」
陳牧沒動。
「傷口沒裂。」
「我看過才算。」
阿娜朵騎馬停在另一側,笑著看他。
「她讓你下來。」
陳牧只好下馬。
雙腳一落地,靴面被韓問山刺穿的傷口立刻滲血。
林青禾冷笑。
「沒裂?」
「腳不是肩。」
林青禾一腳踩在他完好的那隻腳上。
陳牧終於閉嘴。
遠處,二狗已經把第二口黑鍋抬上空糧車。
「伍長!」
「馬夠了!」
「咱們也能組重騎了!」
陳牧看著校場方向那一百八十副重甲。
「挑人。」
「明天拿韓烈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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