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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一百三十七塊牌,誰敢說是假

  鐵箱抬進黑石堡時,南門已經裂了半扇。

  舊弩弦絞在門後,七束斷了兩束,剩下五束被拉得像要崩開的筋。石頭、二狗和南門殘卒整排壓在絞車上,手掌都磨出了血。

  周鐵從廢水溝鑽出來,第一句話不是報功。

  「箱回來了!」

  這四個字,比號角還響。

  軍法帳外的人全轉頭。

  韓問山也轉頭。

  他看見那隻鐵箱,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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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殺意。

  陳牧坐在帳口,林青禾扶著他。他原本已經有些撐不住,聽見箱回來了,眼睛才重新聚起光。

  「開箱。」

  嚴衡立刻道:「三帳共封,先驗封。」

  韓問山冷聲道:「戰時挖來的破牌,也配三帳共封?」

  馬六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攥著一塊軍牌。

  「破牌?」

  他把牌往雪地上一拍。

  「這上頭刻的是我!」

  「老子還活著,牌進了死人箱!」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馬六平日嘴碎,怕死,跑得快,能躲就躲。

  可現在他眼睛紅得嚇人。

  「誰把我寫死的?」

  「誰拿我的命去替別人領功的?」

  沒人答。

  火頭營的人看著那塊牌,眼神都變了。

  馬六平日最怕疼。

  跑舊鹽道時腳凍得發紫,回來還嚷嚷要多記半碗湯。

  可現在他的名字被刻在死人牌上,所有笑話都笑不出來了。

  二狗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軍牌。

  「要是我死了,我爹是不是也收不到撫糧?」

  老柴臉色一沉。

  「別說死。」

  二狗低聲道:「我就問問。」

  沒人能答。

  因為這箱牌已經答了。

  一個人能被寫死,一個死人能被刮名,一個活人能換牌進親軍,那軍戶家裡的糧、撫恤、田役,全都能被人一筆劃沒。

  陳牧看向二狗。


  「所以要查。」

  二狗點頭。

  「我守南門。」

  「我也守我的牌。」

  韓問山看都沒看他。

  「亂軍中撿來的牌,真假未定。」

  蘇晚從後面走出來。

  她懷裡抱著一摞軍牌,手背傷口又裂了,血沾在最上面那塊牌邊。

  「不是撿。」

  「是從白狼關軍功庫舊印鐵箱裡取出。」

  賀文柏上前驗印。

  他越看,臉色越白。

  「是舊印。」

  「三年前封庫用過。」

  韓問山道:「舊印也可偽造。」

  陳牧道:「苗九。」

  苗九被抬出來時,臉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林青禾本不准他動,可苗九聽見軍牌兩個字,自己掙著要看。

  他過去管過舊軍牌。

  也知道自己若不說,下一輛押送車就會把他送沒。

  嚴衡拿起一塊牌。

  「認。」

  苗九看了一眼,喉嚨里發出沙聲。

  「這塊……背後有三道短痕。」

  嚴衡翻過來。

  果然有三道。

  苗九繼續道:「那是我刻的。」

  「當年韓照要我把死卒牌和黑虎營功牌分開,怕混。我在真死卒背後刻短痕。」

  韓照在牢門後臉色慘白。

  韓問山看向苗九。

  「你想清楚。」

  苗九抖了一下。

  陳牧忽然道:「苗九。」

  「你若說假話,這箱牌就沒人認。」

  「他們死了第二次。」

  苗九嘴唇發抖。

  他不是什麼好人。

  他替韓照管過髒帳,也偷過牌,改過名。

  可他看著那一箱牌,終於低下頭。

  他忽然抬手,指向十七塊死卒牌里的其中兩塊。

  「這兩塊……我記得。」

  嚴衡問:「為何?」

  「韓照當年讓我刮過背痕。」


  苗九喘的厲害。

  「可這兩塊沒刮乾淨。」

  瘸三翻過來。

  背後果然有很淺的刀痕,像是有人刮到一半,臨時停手。

  苗九看了韓照一眼。

  韓照臉色比他更白。

  「那天急。」

  韓照啞聲道:「北蠻夜襲,義父催得緊,要趕在報功冊封箱前換完。」

  韓問山冷冷道:「瘋言瘋語。」

  陳牧道:「記。」

  「韓照稱,報功冊封箱前趕換軍牌。」

  韓照聽見這句話,像被抽了一鞭。

  他終於知道,自己說出的每一句,都會變成反咬韓問山的帳。

  可已經停不下來了。

  「是真的。」

  「這箱是真的。」

  嚴衡立刻記。

  蘇文遠也記。

  紀雲舟按著中箭的手臂,命巡按書吏複寫。

  韓問山冷笑:「一個帳吏,一箱舊牌,就想定白狼關三年舊案?」

  陳牧道:「不定。」

  「先數。」

  老柴立刻帶火頭營圍上來。

  瘸三報數。

  「第一層,十七塊。」

  他把火頭營十七死卒的牌一塊塊擺開。

  吳大牛。

  馮石。

  李雙。

  郭小滿。

  名字一個個出來,火頭營的人全安靜了。

  這些名字他們聽陳牧念過。

  貼過榜。

  背過。

  可今天第一次看見牌。

  不是紙上的名。

  是從死人堆里挖回來的鐵。

  老柴眼眶發紅,嗓子卻更粗。

  「記!」

  瘸三繼續。

  「第二層,替死牌二十一塊。」

  「馬六一塊。」

  馬六站在旁邊,臉色青白。

  「老子還活著。」

  「記活。」

  陳牧道:「記。」


  第三層,疑似舊軍功牌三十九塊。

  第四層,被刮名牌六十塊。

  總數一百三十七。

  一百三十七塊牌擺滿了軍法帳前的雪地。

  北蠻撞門聲都像低了一瞬。

  這不是一頁供詞。

  不是陳牧一句話。

  是鐵。

  是名。

  是活人能摸到的冤帳。

  杜嵩讓人取來三隻粗布袋。

  布袋沒有花樣,只用黑炭寫了三個名。

  死卒。

  替死。

  刮名。

  他親自把袋口翻給眾人看。

  「空袋。」

  「三帳共封。」

  賀文柏按覆審印。

  紀雲舟按巡按木牌。

  嚴衡按軍法印。

  三印落在袋口封條上時,韓問山的親軍里有人小聲吸氣。

  他們終於看明白了。

  這箱牌一旦入三帳,就不是陳牧私帳。

  是軍法帳。

  是巡按帳。

  是覆審帳。

  韓問山再想搶,就要搶三家的印。

  蘇晚封袋時,特意把馬六那塊替死牌單獨拓了一份。

  馬六看著紙上的自己名字,嘴唇動了動。

  「我還沒死,就先有死人拓了。」

  瘸三道:「所以更要留。」

  馬六抹了一把臉。

  「留。」

  「以後誰說我馬六跑得快是怕死,我就拿這張糊他臉上。」

  老柴罵道:「你本來就怕死。」

  馬六梗著脖子。

  「怕死還敢回來,這才值錢。」

  旁邊幾個火頭營小卒低低笑了一聲。

  這一笑不輕浮。

  是人從死人牌里緩過一口氣。

  韓問山忽然道:「陳牧。」

  「你很會煽動軍心。」

  他看向嚴衡。

  「戰時把亂葬溝舊牌攤在軍前,擾亂守城士氣,按軍法,該怎麼處?」


  嚴衡沒有答。

  因為這刀很陰。

  軍牌是真的。

  可在敵軍壓堡時攤牌,確實會亂軍心。

  韓問山轉向那些兵。

  「你們是想守城,還是想跪著哭牌?」

  這話狠。

  南門又是一聲巨響。

  門閂徹底裂開。

  陸霜衣在南門大喊:「補門!」

  石頭被震得摔倒,爬起來又撲上去。

  陳牧看著雪地上的軍牌,聲音不大。

  「老柴。」

  老柴抬頭。

  「在!」

  「把牌收了。」

  眾人一愣。

  陳牧道:「分三袋。」

  「十七死卒一袋,替死活牌一袋,刮名舊牌一袋。」

  「瘸三背數。」

  「蘇晚封袋。」

  「其餘人上牆。」

  他看向韓問山。

  「韓副將說得對。」

  「城要守。」

  韓問山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可陳牧下一句就落了下來。

  「但這城,是這些死人守出來的。」

  「誰敢說他們擾軍心,就先把自己的軍牌摘下來。」

  沒人動。

  一個黑石堡老卒忽然把自己的軍牌從脖子裡掏出來,按在胸口。

  「我上牆。」

  「我的牌別進死人箱。」

  第二個。

  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摸向自己的軍牌。

  不是亂。

  是穩。

  韓問山想用軍心壓軍牌。

  陳牧用軍牌穩軍心。

  南門再撞。

  這一次,牆上喊聲比撞木更響。

  「別讓自己的牌進亂葬溝!」

  火頭營、南門卒、北牆弓手一起喊。

  陳牧閉了閉眼。

  他贏了這一口氣。

  可下一刻,舊南道外響起了新的號角。


  阿娜朵臉色一變。

  「北蠻要放火車。」

  陳牧睜眼。

  「什麼火車?」

  阿娜朵看向南門。

  「裝滿油草的撞車。」

  「門不破,就燒門。」

  南門外,黑影推著一輛冒煙的木車,正朝城門滾來。

  一百三十七塊軍牌剛封進袋。

  真正要燒的,變成了整座黑石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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