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軍牌不是鐵,是命
亂葬溝在黑石堡西南三里。
白天看,是一條乾溝。
夜裡看,就是一張黑口。
風從溝里灌出來,帶著凍土、爛草和舊血腥味。這裡埋的不是正經陣亡兵,正經陣亡兵有名冊,有薄棺,有墳頭。這裡埋的,是帳上不好寫、沒人願寫、寫了會惹麻煩的人。
馬六趴在溝沿,臉貼著雪,壓低聲音。
「下面有腳印。」
周鐵蹲下。
「多少人?」
「至少八個。」
馬六咽了口唾沫。
「還有拖箱印。」
蘇晚聽見拖箱兩個字,手指一緊。
瘸三沒說話,只在木牌背面劃了一道。
到亂葬溝,見新腳印,見拖箱印。
周鐵看向乾溝另一側。
阿娜朵說得沒錯。
正溝下去,必被伏。
他們繞到乾溝背面,從一處塌坡滑下去。馬六腳傷沒好,滑到一半差點滾下去,被蘇晚一把抓住衣領。
馬六嚇得低罵。
「蘇姑娘,你手不要了?」
蘇晚鬆開他,疼得臉白。
「你掉下去,更麻煩。」
周鐵沒有催。
這種時候,急就是死。
溝底風更冷。
雪下埋著亂石,亂石間露出幾塊舊木板。木板上沒有字,只有舊刀痕。瘸三摸了一把,臉色沉了。
「這是牌箱底板。」
他又摸到一粒小銅釘。
銅釘上沾著黑漆。
蘇晚接過去,用指甲輕輕一刮。
「軍功庫箱漆。」
周鐵壓低聲音:「你連漆都認?」
蘇晚點頭。
「以前主簿房補過箱冊。」
她沒說後半句。
那時候她還以為趙承烈才是立功的人,也曾替趙家催過軍功庫的封存單。現在想起來,每一張單子都像一巴掌。
馬六看她一眼,嘴碎的毛病又犯了。
「蘇姑娘,你以前要是早點認這些,咱們少遭多少罪。」
周鐵瞪他。
蘇晚卻沒辯。
「所以現在認。」
馬六閉嘴了。
瘸三把銅釘和黑漆用布包好。
「牌箱底板,軍功庫箱漆。」
蘇晚蹲下去看。
「被人撬過。」
周鐵道:「箱呢?」
馬六往前爬了幾步,忽然停住。
「別過來。」
他指著雪下一根細線。
細線很細,凍在雪殼裡,不細看根本看不見。
周鐵拔刀挑開。
線尾連著一隻陶罐。
陶罐里不是油。
是灰火藥和碎鐵片。
周鐵臉色變了。
「誰在死人堆里埋這玩意?」
蘇晚道:「不想讓人挖。」
馬六擦了一把冷汗。
「我差點就替大家開席了。」
沒人笑。
他們繞開細線,又往前走了十幾步。
溝底忽然傳來一點響。
不是風。
是人鞋踩碎冰殼的響。
周鐵抬手。
六名親衛同時伏下。
黑暗裡,三道影子從另一側亂石後鑽出來,手裡拖著一個長木箱。
木箱很舊,邊角卻新包了鐵。
一個人低聲罵:「快點,北蠻都打到門口了,還搬這破箱。」
另一個道:「梁爺說了,箱不走,大家都得死。」
梁爺。
梁七。
周鐵眼神一厲。
他沒有急著沖。
因為第三個人手裡提著火摺子。
箱若燒了,他們白來。
蘇晚看向瘸三。
瘸三點頭,慢慢從懷裡摸出一枚石子。
他腿瘸,手卻穩。
石子飛出去,打在遠處一塊薄冰上。
啪。
三個人同時回頭。
周鐵帶人撲上。
刀背先砸提火摺子那人的手。
火摺子落地,被馬六一腳踢進雪裡。
另外兩人想跑,親衛從兩側壓住。一個剛要喊,蘇晚抓起雪泥塞住他的嘴。
周鐵把人按在木箱上。
「梁七在哪?」
那人眼睛亂轉。
周鐵刀背往他肩上一壓。
「問你話。」
那人疼得直吸氣。
「走、走了!」
「往哪?」
「北溝!」
馬六低聲道:「北溝通舊南道。」
梁七又跑了。
可箱留下了。
周鐵沒有追。
他記得陳牧說過,亂葬溝要的是牌,不是追人。
被按住的三個人里,有一個穿著北蠻皮襖,裡面卻露出漢軍舊襖領。
周鐵扯開一看,襖領內側縫著半截白狼關布簽。
「又是內鬼?」
那人死咬牙不說。
馬六一瘸一拐湊過去,聞了聞。
「糧曹油味。」
蘇晚立刻翻他的袖口。
袖口裡果然有黑灰。
不是普通柴灰。
是麥殼紙灰。
這人剛從舊南倉那條線過來,又來亂葬溝搬箱。
兩處證據連上了。
周鐵把人反綁。
「帶活的。」
親衛道:「帶箱還帶人,走不快。」
周鐵看著鐵箱。
「那就少廢話。」
他一腳踢在俘虜腿彎。
「自己走。敢慢,就拖。」
蘇晚蹲到箱前,看見鎖孔上的銅皮,臉色變了。
「主簿房舊封。」
瘸三摸著箱側。
「不是一個箱。」
周鐵沒聽懂。
瘸三敲了敲。
「外面是舊箱,裡面還有鐵箱。」
親衛撬開第一層木箱,裡面果然還有一隻鐵箱。
鐵箱上蓋著厚灰,灰里壓著一枚碎印。
蘇晚拿起來一看,呼吸一滯。
「白狼關軍功庫舊印。」
周鐵道:「開。」
鎖已經被撬過。
鐵箱蓋一掀,裡面不是金銀。
是軍牌。
一層又一層。
舊銅牌、鐵牌、半截木牌,混在一起,邊上有血鏽,也有火熏痕。
最上面那一塊,刻著兩個字。
馬六。
馬六整個人僵住。
周鐵也愣了。
馬六還活著。
可他的軍牌,在死人箱裡。
蘇晚臉色白得像雪。
「這不是他的陣亡牌。」
「是替死牌。」
瘸三拿起第二塊。
劉廣。
第三塊。
錢四。
第四塊。
何老九。
不是全部認識。
可第十七塊拿出來時,瘸三的手停住了。
那上面刻著:
吳大牛。
火頭營十七死卒之一。
瘸三聲音發啞。
「是他們。」
馬六眼睛一下紅了。
那十七個人,跟著陳牧出城燒蠻糧,死在雪地里。
功被搶。
名被抹。
現在連軍牌都被丟進亂葬溝。
蘇晚低頭,一塊一塊把牌擺開。
她不敢快。
每拿一塊,就像從死人身上揭一層土。
周鐵看了一眼外頭。
「快點。」
馬六忽然道:「不止十七。」
他撥開下一層。
下面還有。
二十。
五十。
一百。
一百三十多塊軍牌,擠在鐵箱裡。
有些名字磨平了。
有些被刀刮過。
有些背後刻著新名。
一個死人,背了兩個活人的功。
一個活人,被提前塞進死人箱。
這不是陳牧一家的帳。
這是黑石堡三年裡,被吞掉的軍功命帳。
瘸三突然低聲道:「記不過來。」
蘇晚看他。
瘸三眼睛通紅。
「太多了。」
周鐵咬牙。
「搬箱。」
話音剛落,溝口響起尖哨。
北溝方向有人喊:「箱在這邊!」
梁七的人回來了。
不止梁七的人。
還有北蠻小隊。
箭先射下來。
一名親衛肩頭中箭,悶哼一聲跪下。
周鐵一把扛起鐵箱。
「走!」
蘇晚抱起最上面那一摞軍牌。
馬六抓住自己的那塊替死牌,手抖得厲害。
瘸三把十七死卒的牌全部塞進封袋。
「這些不能丟。」
周鐵吼:「一塊都不能丟!」
他們往塌坡退。
身後火箭落進亂葬溝,燒著了舊草。
那名中箭親衛走不快。
他咬著牙,想把肩頭箭拔出來。
蘇晚按住他。
「別拔。」
「拔了血止不住。」
親衛急道:「我拖後腿!」
周鐵把鐵箱往肩上一頂。
「黑石堡的腿,沒那麼容易拖斷。」
馬六把自己的那塊替死牌塞進懷裡,又伸手去扶親衛。
他腳本來就傷,這一扶,兩個人都歪。
瘸三把封袋往蘇晚懷裡一塞,自己拖住親衛另一邊。
火箭又落。
一支插在鐵箱邊上,火苗舔到箱角。
蘇晚撲過去,用袖子壓火。
火燙穿了布,燙到她手腕。
她悶哼一聲,卻沒松。
馬六急得罵:「你們一個兩個都不要手了?」
蘇晚抬頭。
「手能長好。」
「牌燒沒了,名字長不回來。」
沒人再說話。
死人堆被點亮。
火光里,梁七站在北溝口,臉上蒙著布,只露出一雙眼。
他看見鐵箱被扛走,轉身就跑。
馬六看見了。
「梁七!」
他想追,被蘇晚抓住。
「箱!」
馬六硬生生停住。
對。
先保箱。
他們拖著鐵箱往黑石堡退時,南門的撞木聲還在響。
而亂葬溝里,被火照亮的那些空牌坑,像一張張沒合上的嘴。
軍牌不是鐵。
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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