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這不是押送,是滅帳

  北蠻兩營壓到黑石堡外時,天已經暗了半邊。

  西溝是騎兵。

  舊南道是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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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牆外又起了長盾陣。

  三面同時壓堡,黑石堡這些日子打得最狠的一場,終於來了。

  可這場仗來得太巧。

  舊南倉剛起火,押送令剛到,車軸暗槽剛拆開,糧曹車夫剛死,北蠻主力就壓了上來。

  像有人把所有鍾都擰在一個時辰里。

  韓問山站在風雪裡,聲音傳得很遠。

  「敵軍壓堡,內審停止!」

  「所有人各歸戰位!」

  「四名人證按都司令押走,免得城破落入北蠻之手!」

  這話狠。

  也有用。

  城若真破,人證確實保不住。

  不少兵看向押送車,眼神動了。

  陳牧被抬在軍法帳口,身上蓋著厚披風。林青禾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按著藥箱,一隻手按著他肩側傷口。

  她沒有讓他退。

  只是每次他要開口,她都先按一下傷處。

  提醒他還活著,也提醒他別把自己當死人用。

  陳牧看著三面烽煙,問:「南牆誰守?」

  陸霜衣剛從南牆退下來換馬,甲片裂了一處。

  「周鐵頂著。」

  「北牆?」

  「紀雲舟調堡中弓手,賀文柏帶覆審卒補箭。」

  「西溝?」

  陸霜衣看了他一眼。

  「我去。」

  陳牧道:「帶火頭營兩隊。」

  老柴立刻道:「俺去。」

  陳牧搖頭。

  「你留記功。」

  老柴臉一下黑了。

  陳牧沒給他爭的機會。

  「石頭帶濕氈灰袋上南牆。」

  「馬六帶兩個人看押送車。」

  「瘸三記三面軍功。」

  「二狗守軍戶糧牌。」

  他每說一句,蘇文遠就記一句。

  韓問山冷笑。

  「到這時候,你還想著記功?」

  陳牧道:「越是這時候,越要記。」

  「不記,誰死了都白死。」

  這話不響。

  卻壓過了外頭一陣喊殺。

  石頭抓起灰袋,眼睛發紅。

  「伍長,俺不白死。」

  老柴一巴掌拍他後腦。

  「呸!」

  「先活著!」

  火頭營散開。

  他們不再像最初那樣只會圍在陳牧身邊等命。

  現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濕氈上牆,灰袋壓梯,鐵鉤拖盾,銅鍋敲號,瘸三記名,老柴記傷。

  這就是陳牧這幾十章記出來的東西。

  不是一張紙。

  是一隊人。

  北牆先接敵。

  北蠻長盾推到三十步,後頭的弓手抬弓齊射。箭雨像一片黑麻,壓得牆頭兵抬不起頭。

  紀雲舟親自站在箭架後,臉色發白,卻沒有躲。

  「記!」

  「北牆三段,王二郎中箭未退!」

  他喊得不熟,聲音還有些發顫。

  可喊出來了。

  瘸三在牆下聽見,立刻復記。

  王二郎,中箭未退。

  南牆更亂。

  蠻卒借舊南倉黑煙遮眼,扛長梯撲上來。石頭帶火頭營把灰袋砸下去,灰粉混著雪風糊了蠻卒一臉。周鐵趁機一刀砍斷梯鉤。

  石頭肩上的傷裂開,血順著袖口滴。

  他還想掄第二袋灰,被老柴遠遠罵住。

  「換人!」

  「你這條膀子也要記帳,別給俺廢了!」

  石頭咬牙退半步,把灰袋遞給二狗。

  二狗背上傷還疼,卻接得穩。

  「俺替。」

  西溝那邊,陸霜衣帶騎兵沖了一次。

  不是為了殺多少人。

  是為了切斷北蠻給舊南道遞火箭的那隊輕騎。

  她衝出去前,把自己的護心鏡留在陳牧案邊。

  現在護心鏡還壓著那道押送急令。

  林青禾看見了,忽然低聲道:「她把命牌也壓上了。」


  陳牧沒說話。

  他看著西溝雪塵里那道銀甲。

  片刻後,他道:「記陸霜衣西溝斷騎。」

  蘇文遠記下。

  不是情。

  是功。

  可林青禾聽見那一句,握藥箱的手微微鬆了些。

  阿娜朵被押在軍法帳側,望著城外號角,臉色第一次沒有笑。

  她忽然道:「北蠻右營不會硬攻。」

  嚴衡看她。

  「你又知道?」

  阿娜朵抬了抬下巴。

  「他們號角短三聲,是等火。」

  「等哪邊火?」

  「押送路。」

  陳牧立刻看向舊南道。

  押送路。

  舊南道下坡。

  雪溝。

  亂石灘。

  黑松油車軸。

  麻草水囊。

  如果押送車真走出去,走不到半路,車翻,人昏,北蠻右營再撲上來。

  所有人證都會死在「戰亂」里。

  這就是韓問山要的帳。

  不是把人押到白狼關。

  是把人押進北蠻刀口。

  陳牧道:「把舊南道路圖鋪開。」

  蘇晚立刻翻出舊圖。

  她手背傷得厲害,圖角被血沾住。她咬牙撕開,沒喊疼。

  陳牧看見了。

  「蘇晚護圖,記。」

  蘇晚低聲道:「不用。」

  陳牧道:「該記就記。」

  她眼眶一紅,又低頭壓住。

  這一句夠了。

  不是原諒。

  是承認她做的事。

  陳牧用指尖點在舊南道。

  「押送車若出堡,必經這裡。」

  「北蠻右營等的火,也在這裡。」

  「誰能點火?」

  馬六一拍腦袋。

  「車底!」

  他拖著傷腳撲到第二輛押送車旁,伸手往暗格里摸,摸出一隻油布包。


  油布包里不是火摺子。

  是半筒黑油和一枚火石夾。

  車一翻,火石撞鐵,黑油遇火,整輛車都能燒起來。

  嚴衡臉色鐵青。

  「封車。」

  韓問山沉聲道:「戰時查這些,只會誤軍。」

  杜嵩忽然把黑木匣往案上一放。

  「此令暫緩。」

  韓問山看向他。

  「你敢?」

  杜嵩打開黑木匣,取出一枚舊軍法牌。

  「押送車有斷軸暗槽、麻草水囊、藏手暗格、黑油火石。」

  「舊南道有敵營等火。」

  「按軍法,疑似借押送滅證,押令暫緩,三帳共簽。」

  嚴衡立刻按印。

  紀雲舟從北牆退下來時,手臂中了一箭,臉色慘白,卻也按了巡按木牌。

  賀文柏猶豫一息,還是按下覆審官印。

  三印落下。

  押送車不能走了。

  韓問山看著那三印,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好。」

  「很好。」

  他抬頭看向城外。

  北蠻右營像是察覺押送車不出,號角忽然變了。

  短三聲變成長一聲。

  下一刻,舊南道外的黑影全部壓上。

  他們不再等車。

  他們直接攻堡。

  戰事一下從滅帳,變成硬攻。

  南牆傳來巨響。

  一架巨大的撞木被蠻卒推到城門前。

  黑石堡門閂震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時,門縫裡落下灰。

  陸霜衣的騎兵還在西溝,南門一旦破,軍法帳、醫帳、押送車、趙洪苗九,全在敵鋒之下。

  韓問山慢慢道:「杜判官,你緩了押令。」

  「現在人證若死在城裡,也記你帳上。」

  陳牧看著南門方向。

  他知道韓問山還有後手。

  押送不成,就逼城破。

  城破,人證一樣死。

  帳一樣燒。


  林青禾忽然把藥箱合上,取出一條乾淨布帶,把陳牧的傷處重新紮緊。

  「疼也忍著。」

  陳牧看她。

  她沒躲。

  「你要開口,就別倒下。」

  陳牧點頭。

  「周鐵在南門?」

  「在。」

  「石頭?」

  「也在。」

  「舊南倉有沒有床弩弦?」

  嚴衡一怔。

  蘇晚立刻翻舊南倉清單。

  「有。」

  「七束舊弩弦,牛油封著。」

  陳牧道:「送南門。」

  杜嵩明白了。

  舊南倉燒剩的弩弦,正好能臨時絞門後絞車。

  這是帳里查出來的軍械。

  現在要拿來守城。

  周鐵帶人把弩弦拖到南門時,撞木第四次落下。

  門閂裂開一寸。

  石頭肩上全是血,還在喊。

  「拉!」

  二狗、火頭營、南門殘卒一起拉弦。

  舊弩弦絞上門後鐵柱,發出吱呀刺耳的聲響。

  撞木第五次砸下。

  門沒開。

  第六次。

  門還是沒開。

  牆上爆出一陣吼聲。

  老柴站在軍法帳外,邊記邊罵。

  「南門絞弦,火頭營、南門卒共拉!」

  「誰鬆手誰孫子!」

  陳牧聽見這句話,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場仗還沒贏。

  但押送車走不了。

  舊南倉的弩弦,也沒有白查。

  韓問山盯著南門,眼底陰沉得像雪夜。

  就在這時,方臉校尉忽然醒了。

  他抓住蘇文遠的袖子,用僅剩的右手在紙上亂劃。

  蘇文遠低頭辨認,臉色驟變。

  那不是人名。

  是一個地點。

  亂葬溝。

  後面還有四個歪字。


  軍牌總箱。

  陳牧看著那四個字。

  亂葬溝舊軍牌。

  終於浮出水面。

  而城外北蠻的號角,還在一聲接一聲壓近。

  下一筆帳,不在舊南倉。

  在死人堆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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