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押送車先裝誰
韓照被拖出牢門時,沒有掙扎。
他比誰都明白,押送車不是救他的。
若真到了白狼關,他也許還能活。
可這四輛車不會到白狼關。
黑松嶺那一回,他親手布過局。鋸車軸、藏弩機、換水囊、半路伏殺,一樣都不新鮮。
現在輪到他坐車。
他臉上終於有了怕。
韓問山的親軍把他推到第一輛車前。
「上去。」
韓照抬頭看向軍法帳方向。
「義父呢?」
親軍沒答。
只是把鎖鏈往他腕上一扣。
韓照聲音啞了。
「我要見義父。」
啪的一聲。
親軍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押送重犯,少廢話。」
這一巴掌,讓圍在旁邊的火頭營都看明白了。
韓照不再是韓家少爺。
他也是帳。
用過的帳。
陳牧被抬到軍法帳口,不能再往前。
林青禾跟在旁邊,手裡拿著藥包,臉色極差。
「再往外吹風,傷口會裂。」
陳牧道:「看一眼。」
林青禾把披風壓到他肩上,動作很輕,話卻硬。
「一眼。」
陳牧看向押送車。
第一眼看鎖鏈。
第二眼看車軸。
第三眼看水囊。
他沒有說話。
馬六已經先聞到了。
他蹲在車邊,鼻子貼近車軸,又猛地縮回來。
「黑松油。」
周鐵皺眉。
「啥油?」
馬六臉色發白。
「黑松嶺那回的味。」
「車軸上抹這玩意,走熱了就滑,滑到坡上容易斷。」
韓問山親軍立刻拔刀。
「滾開!」
馬六嚇得一屁股坐在雪裡。
可他嘴還沒停。
「還有水囊!」
「水味不對!」
林青禾走過去,接過水囊聞了一下。
她臉色變了。
「麻草。」
「喝了不會立刻死,但人會昏。」
嚴衡上前,一把奪過水囊。
親軍想攔,被周鐵的刀架住。
陸霜衣從南牆回來,甲上有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她看見這一幕,直接下令。
「押送車封。」
韓問山終於從人群後走出來。
「陸參將,你守城守到一半,來管押送?」
陸霜衣冷冷道:「南牆暫穩。」
「現在管車。」
她說完,視線從陳牧臉上掃過。
陳牧臉色蒼白,卻還醒著。
陸霜衣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又很快壓住。
韓問山道:「車軸舊油,水囊草藥,軍中常有。你們要把每一件軍物都往滅帳上扣?」
陳牧道:「不扣。」
「驗。」
嚴衡立刻讓軍法卒拆車軸。
車軸一拆,眾人都看見了。
軸心被刻了兩道淺槽。
淺槽不深,平地走不出事。可若走舊南道那段下坡,車身一顛,軸心必斷。
斷軸的位置,正好能把車翻進雪溝。
雪溝另一邊,是亂石灘。
活人摔下去,不死也殘。
韓照看得渾身發抖。
「義父……」
韓問山看也沒看他。
陳牧道:「記。」
蘇文遠落筆。
押送車軸有暗槽。
水囊有麻草。
押令催急。
押送路線經舊南道。
四項擺在一起,不用陳牧說,帳外的兵也懂了。
這不是押送。
是半路滅口。
嚴衡又命人查第三輛車。
第三輛車上鋪著厚草蓆,看起來最乾淨。草蓆一掀,底下卻有兩副窄木枷。
木枷內側釘著倒刺。
不是防人逃的。
是防人掙的。
趙洪若被鎖上去,喉傷一掙,血就會灌回嗓子。
苗九若被鎖上去,斷肋一壓,半路就能沒氣。
林青禾看見木枷,臉色徹底冷了。
她走過去,抬手就把一枚倒刺拔了下來。
倒刺帶著青黑色的藥泥。
「烏頭。」
韓問山親軍立刻道:「胡說!」
林青禾抬眼。
「你要不要舔一下?」
那親軍閉嘴了。
阿娜朵在旁邊笑出聲。
「你們漢人軍醫罵人,比蠻女還毒。」
林青禾沒有理她,只把倒刺遞給嚴衡。
「這東西扎進傷口,人會發麻,喘不上氣。」
陳牧看著木枷。
「第三車押誰?」
馬六翻出車尾的小木牌。
木牌上寫著兩個字。
趙洪。
第四車的小木牌也翻出來。
苗九。
兩名重傷證人,配兩副帶毒倒刺木枷。
這一下,連韓問山帶來的幾個親軍都不敢抬頭。
韓問山卻還是平靜。
「押送重犯,車具舊損,查清即可。陳牧,你想憑几枚倒刺廢都司令?」
陳牧道:「不廢。」
「先記。」
他看向趙洪所在的牢房。
趙洪躺在裡面,聽不見多少話,卻像感覺到了什麼,手指一直抓著草蓆。
趙承烈站在牢門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乾淨。
他以前怕趙洪活著供出趙家。
現在忽然怕趙洪斷氣在這輛車上。
「他不能上車。」
趙承烈的聲音不大。
韓問山看向他。
趙承烈肩膀一抖,卻沒有退。
「他是證人。」
「活證。」
「你們要押,就換車,換枷,換路。」
陳牧看了趙承烈一眼。
這不是變成義士。
只是一個被帳逼到牆角的紈絝,終於知道下一刀也可能砍到自己家。
但這一句,能記。
蘇文遠落筆。
趙承烈請換車、換枷、換路。
韓問山忽然笑了。
「陳牧,你很會查。」
「可你查車的時候,南牆在打仗。」
話音落下,南牆方向猛然傳來一聲巨響。
像整塊城木被撞開。
傳令卒連滾帶爬跑來。
「南牆二段破梯!」
「北蠻上牆了!」
陸霜衣臉色一變,轉身就走。
周鐵跟上。
火頭營也亂了。
石頭抓起刀就要衝。
老柴一把攔住。
「你肩膀!」
石頭紅著眼。
「人都上牆了!」
老柴咬牙。
「帶濕氈,帶灰袋!」
「別光拿刀!」
這才是火頭營能打的仗。
不是衝上去和蠻卒硬拼,而是拿濕氈壓火箭,拿灰袋迷眼,拿鐵鉤拖梯。
戰爭烈度一下壓到所有人臉上。
不再是遠處一個消息。
是南牆血、舊南倉火、押送車鎖鏈同時響。
韓問山趁亂抬手。
「押趙洪。」
幾個親軍立刻往牢里沖。
嚴衡拔刀。
「誰敢!」
韓問山冷聲道:「都司令未廢,人證必須押。」
杜嵩站起來。
「車有問題。」
「換車。」
韓問山逼近一步。
「戰時抗令,杜嵩,你擔得起?」
杜嵩還沒開口,牢內忽然傳來慘叫。
不是趙洪。
是糧曹車夫。
那個從舊南倉車轍線里抓來的車夫,一直關在側牢,還沒來得及細審。方才眾人都盯著韓照和押送車,沒人想到側牢也會出事。
軍法卒衝進去時,車夫倒在牆角,脖子上插著一根細鐵簽。
沒死透。
嘴裡往外冒血。
他看見陳牧,像看見最後一根救命草。
「梁……」
「糧……」
陳牧被抬過去時,林青禾的臉已經很冷。
她按住車夫傷口,搖頭。
「說不了幾句。」
陳牧蹲不了,只能讓人把他連榻一起靠近。
「誰下的手?」
車夫喉嚨里咯咯響。
他抬手,指向押送車。
不是指韓問山。
是指第二輛車底。
周鐵立刻掀開車底。
車底暗格里,藏著一件東西。
一隻斷手。
少了一根小指。
所有人都僵住。
方臉校尉的左手被剁。
真正少指人的手,也被剁下來了。
韓問山不只要殺證人。
他還要把少指人的身份一起燒掉、切掉、塞進押送車裡。
車夫用盡最後力氣,吐出兩個字。
「梁七……」
然後頭一歪,沒了聲息。
林青禾閉了閉眼。
蘇晚的筆停住。
陳牧沉默片刻。
「記。」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
「糧曹車夫,死於押送前。」
「第二輛車底,藏少指斷手。」
「梁七仍未見屍。」
「斷手不是死人。」
「死人不會跑。」
韓問山盯著他。
「你還想查?」
南牆殺聲震天。
舊南倉余火未滅。
押送車被封。
糧曹車夫死了。
陳牧終於吃下這一虧。
一條活證,沒了。
他看著韓問山。
「查。」
「一邊守城,一邊查。」
話音剛落,北牆也響起號角。
傳令卒幾乎是摔進來的。
「北蠻主力壓上來了!」
「至少兩營!」
「他們不是只打南牆!」
「他們要圍堡!」
韓問山慢慢笑了。
「陳牧。」
「帳再硬,也擋不住兵。」
陳牧看向城牆方向。
「那就把兵也記進帳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