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封了三年的倉,腳印是新的
方臉校尉被抬回軍法帳時,韓問山沒有進帳。
他站在帳外雪裡,遠遠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陳牧就知道,方臉校尉這隻手不是北蠻砍的。
北蠻殺人,粗。
韓問山滅帳,乾淨。
斷一隻手,割掉的不是肉,是指認。
方臉校尉曾被阿娜朵認出,認識真正少指人。現在他左手被剁,嘴裡塞過布,身上還有糧坑裡的菸灰。
嚴衡檢查斷口,臉色很冷。
「刀口亂,但不是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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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禾蹲下看了看。
「砍完後撒了灰鹽止血。」
「不是為了殺他,是為了讓他晚點死。」
帳里一片沉默。
晚點死。
等舊南倉燒塌,他自然就是被火燒死的人。
韓問山不用殺證人。
火會替他殺。
陳牧靠在榻邊,呼吸壓得很慢。
他身上傷口又滲了血,林青禾看見了,卻沒當眾說,只把一塊乾淨布塞到他掌心下。
陳牧的手指壓住那塊布。
他知道她的意思。
別再硬撐。
可眼下不能停。
「問他。」
嚴衡點頭。
「方臉,誰砍你的手?」
方臉校尉嘴唇乾裂,發不出完整聲音。
林青禾用銀針刺醒他,又給他餵了半口溫水。
他眼珠動了動,看向韓問山所在的帳口。
韓問山隔著帘子,聲音平淡。
「本將就在這裡。」
「你想清楚再說。」
方臉校尉的眼神立刻縮了。
老柴站在旁邊,背傷讓他臉色發青。
「這還威脅?」
周鐵也想罵,被陸霜衣抬手壓住。
陳牧道:「不讓他說人。」
嚴衡看他。
「那說什麼?」
「說物。」
陳牧指向舊南倉帶回來的東西。
一枚燒黑的糧曹車牌邊扣。
一束用牛油裹過的舊弩弦。
半截被火燎過的軍戶糧牌。
還有幾片夾在灰里的薄鐵片。
「問這些,是不是梁七帶進倉的。」
方臉校尉盯著那束弩弦,眼睛一下睜大。
他拼命點頭。
蘇文遠落筆。
嚴衡又問:「弩弦從哪裡來?」
方臉校尉抬起斷腕,想寫。
手沒了。
帳里所有人都看見他那截空袖。
蘇晚忽然把自己的筆遞過去。
方臉校尉右手還能動。
他攥住筆,歪歪扭扭寫了一個字。
趙。
趙承烈站在木柵後,臉白得發青。
他沒有辯。
他只是盯著那個「趙」字,像盯著一口井。
陳牧看向他。
「趙家舊軍械庫,有沒有床弩弦?」
趙承烈嘴唇動了動。
「有。」
「幾束?」
「明帳三束。」
「暗帳呢?」
趙承烈閉了閉眼。
「至少七束。」
韓問山冷聲道:「趙承烈,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趙承烈抬頭。
他還是怕。
怕得指節都白。
可趙洪那幾個炭字還拓在案上。
趙、赤、梁、糧、韓問。
他不能再裝瞎。
「我知道。」
「趙家拿舊弩弦換過糧曹車牌。」
「但我不知道換給誰。」
方臉校尉忽然用筆狠狠點了點「梁」字。
梁七。
赤鐵庫封箱人。
糧曹車牌。
趙家舊弩弦。
舊南倉。
幾條帳在帳里擺成了實物。
不是謎。
誰都能看懂。
有人用趙家的舊弩弦、赤鐵庫的封箱人、糧曹的車牌,把黑石堡和西屯的糧冊軍戶冊運來舊南倉,再一把火燒掉。
外頭又有北蠻順著黑煙壓來。
這不是簡單毀證。
這是拿戰事蓋帳。
賀文柏翻看那半截糧牌。
「這是軍戶口糧牌。」
蘇晚接過看了看。
「西屯的。」
「上面還有一個陶字。」
二狗本來蹲在帳外,聽見這個字,猛地衝進來。
「陶?」
「給我看!」
周鐵攔住他。
二狗眼睛都紅了。
「我爹姓陶!」
「西屯就三戶陶!」
蘇晚把糧牌遞給嚴衡,不敢直接給二狗。
嚴衡看完,低聲道:「記。」
軍戶口糧牌若被燒,死的就不只是帳。
一家人下月就可能沒有糧。
陳牧看著二狗。
「你爹還活著。」
二狗嘴唇發抖。
「那這牌……」
「說明他們不光要燒死人名。」
陳牧道:「還要斷活人的糧。」
二狗跪下了。
不是跪陳牧。
是腿軟。
老柴把他一把拽起來。
「沒死就站著。」
「你爹糧牌在這,帳也在這。」
阿娜朵坐在帳角,看了半天,忽然道:「北蠻打西屯,不是亂打。」
眾人看她。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半截軍戶牌。
「有戶冊,就知道誰家有男丁,誰家缺壯勞,誰家糧窖淺。」
「打這樣的屯子,死得快。」
陳牧道:「所以舊南倉里燒的不是紙。」
「是路。」
阿娜朵看了他一眼。
「你們漢人終於聽懂了。」
嚴衡把幾樣物證分開放。
一邊是軍械。
舊弩弦、薄鐵片、赤鐵庫封油。
一邊是糧曹。
車牌邊扣、麥殼灰、軍戶口糧牌。
一邊是人證。
方臉校尉、趙承烈、趙洪炭字、苗九舊供。
三堆東西擺在案上,不好看,也不玄。
可每一樣都能砸人。
賀文柏看了半晌,低聲道:「舊南倉不是藏一樁案。」
陳牧道:「是過帳。」
「軍械從趙家過,封箱從赤鐵庫過,車牌從糧曹過,人名從軍戶冊過,最後都在舊南倉過一遍。」
「過完,燒掉。」
「誰查,誰就只看見一堆灰。」
杜嵩手指按在黑木匣上。
「這種帳,不是一兩個月能做出來。」
陳牧點頭。
「至少三年。」
這兩個字,讓帳里的人都沉了一下。
三年。
這不是韓照一人搶功,也不是趙家一回假救。
這是白狼關、黑石堡、西屯、赤鐵庫、糧曹幾條線,三年裡一點點吃出來的黑帳。
可陳牧沒有把話往大里說。
他說得很實。
「先查這幾樣。」
「弩弦給了誰。」
「糧牌斷了誰家糧。」
「車牌今天誰領。」
「梁七往哪跑。」
紀雲舟剛從外頭進來,聽見這幾句,臉色發白,卻立刻道:「巡按帳分三筆記。」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合成一筆。」
陳牧看他。
紀雲舟道:「合成一筆,韓問山會說你編大案。」
「分開記,他一筆一筆賴。」
陳牧道:「對。」
紀雲舟這一次沒再躲開他的目光。
他不是陳牧的人。
但他終於學會了陳牧記帳的辦法。
陸霜衣從帳外送來一塊沾血的木盾。
木盾上插著一支北蠻箭,箭尾綁著半片破布。
破布上有兩個炭字。
陶西。
二狗看見那兩個字,臉色一下白了。
阿娜朵看完,聲音沉了些。
「這是北蠻標戶。」
「他們攻屯子前,會把要抓的人家標在箭上。」
「陶西,就是西屯陶家。」
二狗像被人錘了一拳。
他爹陶老根剛從西屯死人堆里救回來,糧牌又在舊南倉灰里,現在北蠻箭上還寫著陶家。
這不是誤打。
這是照著戶冊打。
陳牧看著那半片破布。
「記。」
「西屯軍戶冊外泄,北蠻按戶標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二狗慢慢站直了。
二狗擦了一把臉。
「伍長,我守糧牌。」
「誰來拿,我咬死他。」
老柴罵道:「咬啥咬,拿刀。」
二狗點頭。
「拿刀也行。」
外頭號角又響。
這一次不是西溝。
是南牆。
傳令卒衝進帳,額頭帶血。
「北蠻步軍過舊南道!」
「他們拖了木盾和長梯!」
「像是要趁倉火攻南牆!」
戰爭終於不再只是遠處的煙。
它壓到牆下了。
陸霜衣立刻起身。
「周鐵,南牆。」
周鐵領命。
老柴也要走。
陳牧叫住他。
「你留。」
老柴瞪眼。
陳牧道:「火頭營現在缺的不是刀。」
「是記誰上牆,誰護證,誰救人。」
老柴咬了咬牙。
「行。」
「俺記。」
他轉身去喊石頭、瘸三。
蘇晚繼續寫,手背傷口又裂了,血順著指縫滴在紙邊。
陳牧看見了。
他沒有勸。
只對蘇文遠道:「她護糧牌,記一筆。」
蘇晚的筆停了一下。
她沒抬頭。
只是把那滴血用紙角壓住,繼續寫。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車輪聲。
不是救火車。
是押送車。
馬六拖著傷腳跑來,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不好了!」
「韓副將的人趁南牆亂,已經把押送車推到牢門口了!」
「他們先裝韓照!」
陳牧閉了閉眼。
「火燒死帳。」
「車拉活帳。」
「他兩邊一起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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