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舊南倉不能等

  舊南倉的煙不是一縷。

  是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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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從南牆外廢倉頂上冒起來,被北風一壓,貼著雪地往黑石堡卷。那味道不像糧草燒出來的焦甜,倒像濕紙、牛油和舊皮一起烤焦。

  瘸三聞了一口,臉色就變了。

  「燒冊。」

  老柴背上還纏著布,聽見這兩個字,拎起水桶就往外走。

  石頭一把扶住他。

  「柴叔,你背還沒好。」

  老柴罵了一句。

  「背沒好,腿還在。」

  「紙燒完了,你拿嘴賠?」

  陳牧不能去舊南倉。

  林青禾把話說死了。

  她把一排銀針拍在案上,聲音不重,卻比軍令還硬。

  「你出帳,我就讓人把你綁回榻上。」

  陳牧看了她一眼。

  「軍醫有這權?」

  「有。」

  林青禾把藥剪往旁邊一推,剪刃正好偏開他的傷口半寸。

  「活人的命,我管。」

  帳里幾個軍法卒都沒敢笑。

  陳牧也沒笑。

  他伸手點在木板地圖上。

  「舊南倉三年前封倉,正門鎖廢,後牆有一處鹽道舊洞。」

  馬六一怔。

  「你咋知道?」

  陳牧道:「你說過。」

  馬六張了張嘴,沒話了。

  他確實說過。

  當時只是嘴碎,說糧曹老庫位怎麼記,舊南倉背後有洞,小時候鑽過一次,差點被耗子咬。沒想到陳牧全記住了。

  陳牧看向陸霜衣。

  「正門不要硬砸,先封后洞。」

  陸霜衣點頭。

  她取下腰間一枚小護牌,放到案邊。

  「周鐵聽我令。」

  說完,她又看了陳牧一眼。

  這次陳牧也看了她。

  兩人都沒說多餘的話。

  陸霜衣轉身出帳,銀甲撞出一聲輕響。

  阿娜朵坐在角落,手腕還綁著,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漢人真奇怪。」

  「打仗了,不先看敵人,先看破倉。」

  陳牧道:「敵人就是衝破倉來的。」

  阿娜朵笑意淡了些。

  她朝帳外黑煙看了一眼。

  「那你最好快點。」

  「北蠻放黑煙,多半不是嚇人。」

  「是給後面的人指路。」

  這句話讓帳里一緊。

  陳牧立刻道:「記。」

  蘇文遠落筆。

  黑煙指路。

  舊南倉火不只是毀證,也是引兵。

  舊南倉外已經亂成一團。

  北蠻前鋒在西溝壓住巡騎,另有幾十個披白皮的蠻卒貼著雪坡往舊南道摸。他們沒急著攻城,只朝倉外放火箭。火箭不多,卻都射在倉頂和倉窗上。

  像有人早知道哪裡最容易燒。

  周鐵帶親衛先封正門。

  陸霜衣親自帶二十騎繞後洞。

  火頭營的人抬水的抬水,鏟雪的鏟雪,老柴站在半道上,背直不起來,卻把嗓子喊破了。

  「別往火尖上潑!」

  「潑牆根!」

  「牆根塌了,裡面的紙全悶死!」

  石頭肩傷未好,單手抱著濕氈往倉門撲,被熱浪一衝,差點跪下。

  老柴一腳踹他屁股。

  「別逞能!」

  石頭咬牙。

  「裡面是帳!」

  「帳也不是讓你拿命換。」

  老柴罵完,自己卻拎著鐵鉤往火邊走。

  瘸三不進火。

  他蹲在倉外雪地上,看腳印。

  三年前封的倉,門口卻有新車轍。

  兩道。

  一進一出。

  車轍壓得不深,說明車上東西不重。可轍邊落著黑灰,灰里夾著麥殼和紙筋。

  瘸三捻起一點,遞給蘇晚。

  蘇晚手背還包著傷,接灰時指尖抖了一下。

  「這是糧冊紙。」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和七頁焦紙一樣。」

  周鐵罵道:「還真燒帳!」


  陸霜衣從後洞方向傳來號令。

  「後洞有腳印!」

  「人剛走!」

  馬六一聽,拖著傷腳就想跟。

  周鐵攔他。

  「你腳不要了?」

  馬六急了。

  「我不跑,我聞路!」

  這話聽著不靠譜,可他真有用。

  他蹲到後洞邊,鼻子動了動。

  「牛油。」

  「還有鐵鏽。」

  「跟赤鐵庫封箱味一樣。」

  韓問山派來的親軍也在場。

  他們不救火,只圍著外圈,說是奉押令看守人證,不許火頭營亂動。

  石頭火氣一下上來。

  「倉都燒了,你們看啥人證!」

  那親軍冷笑。

  「你們火頭營又想私查?」

  石頭攥拳。

  老柴一把按住他。

  「別給他們遞刀。」

  這句話是陳牧以前說過的。

  老柴學得不像,卻夠用。

  倉頂忽然轟的一聲塌下一角。

  熱浪卷出滿天黑紙灰。

  蘇晚下意識往前沖。

  周鐵一把扯住她。

  「你還想再燒一回?」

  蘇晚沒掙。

  她只是盯著灰里的一點銅光。

  「那不是火星。」

  陸霜衣拔刀挑開灰堆。

  灰下露出一枚銅扣。

  不是普通扣。

  是糧曹車牌上的邊扣。

  牌面被燒黑,只剩半個字。

  南。

  舊南倉的「南」。

  瘸三看見銅扣,忽然站起來。

  「這倉不是剛用。」

  眾人看他。

  瘸三指著車轍。

  「舊轍壓新轍。」

  「至少走過三回。」

  「今天燒的是最後一回。」

  賀文柏派來的兩個書吏本來站得遠,聽到這裡,也顧不上煙嗆,擠過來照車轍。


  一個書吏低聲道:「車距和糧曹灰車一樣。」

  另一個臉色發白。

  「可糧曹帳上,舊南倉封倉後三年無車入出。」

  瘸三看了他一眼。

  「帳上沒有,地上有。」

  這句話糙。

  卻比什麼都頂用。

  書吏不敢再說,趕緊記。

  馬六蹲在後洞邊,忽然從雪裡摳出一小塊硬泥。

  泥里混著一點黃白色碎末。

  他聞了聞,差點嗆著。

  「麥殼灰。」

  蘇晚接過去,用指腹一捻。

  「不是新糧。」

  「是舊帳紙里夾的防潮麥殼。」

  周鐵聽得頭大。

  「帳紙還夾麥殼?」

  蘇晚點頭。

  「邊軍糧冊怕潮,紙漿里會摻一點碎殼。燒出來就這個味。」

  她說完,手背傷口又滲出血。血滴在雪裡,很快被黑灰蓋住。

  石頭看見,忍不住道:「蘇姑娘,你別碰了。」

  蘇晚沒有抬頭。

  「我以前沒護住。」

  「這次不能再漏。」

  這話沒人接。

  老柴嘆了口氣,又很快罵人。

  「都別愣著!」

  「人家手破了還在撿,你們眼珠子也破了?」

  火頭營的人立刻散開,在灰里找銅扣、紙筋、鐵片。

  南牆方向這時又傳來喊殺。

  一隊北蠻輕卒趁煙摸近,被牆頭箭壓回去。可他們退時不是亂退,而是順著舊南道兩側散開,像在護住什麼路。

  陸霜衣站在廢倉頂下,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醫帳方向。

  看完,她把刀往雪裡一插。

  「舊南道兩側,設拒馬。」

  「他們不讓我們查路,我們偏查。」

  周鐵立刻帶人搬木樁。

  火勢還沒滅,戰線已經貼到倉外。

  舊南倉不再只是倉。

  它成了黑石堡南面的第二個戰場。

  第一根拒馬剛釘下去,雪坡上就飛來三支箭。


  一支扎進木樁,一支擦過周鐵肩甲,最後一支射穿了火頭營一個小卒的袖子。

  那小卒嚇得臉白,手卻沒松。

  老柴隔著煙吼:「名字!」

  小卒愣住。

  老柴又吼:「你他娘差點挨箭,名字!」

  「劉、劉貴!」

  瘸三立刻記。

  劉貴,舊南倉外立拒馬,箭穿袖未退。

  那小卒聽見自己的名字被記下,眼神一下定了,咬牙繼續砸樁。

  帳不是等仗打完才有用。

  有時候,名字一喊出來,人就敢多站一息。

  話音剛落,後洞裡傳出一聲悶響。

  像有人在地下踢木板。

  陸霜衣抬手。

  所有人停住。

  又是一聲。

  這次更清楚。

  不是火塌。

  是人。

  周鐵帶人掀開洞口半截燒黑的木板,底下竟有一處糧坑。

  糧坑裡沒有糧。

  只有一個人。

  那人半邊臉被煙燻黑,左腕裹著爛布,布上血已經凍硬。

  周鐵把人拖出來時,石頭先認出來。

  「方臉校尉!」

  方臉校尉還活著。

  可他的左手沒了。

  斷口亂包著,像被人倉促剁掉,又扔進糧坑裡等死。

  陸霜衣蹲下,刀尖挑開他嘴邊的黑布。

  方臉校尉睜開眼,喉嚨里滾出兩個字。

  「梁……七……」

  蘇晚立刻記下。

  火從舊南倉頂上往下壓。

  西溝的喊殺聲也越來越近。

  陳牧聽見回報時,閉了閉眼。

  他要查的是死倉。

  可死倉里,爬出來了一筆活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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