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押人令,先驗印

  都司急令一到,韓問山的人就把四輛押送車推到了軍法帳外。

  車不是空車。

  每輛車上都釘了鐵環,鐵環新打,邊口還帶著青黑色的鐵渣。車廂里舖著草蓆,草蓆下壓著半截舊鎖鏈。鎖鏈不是押犯用的,是押重犯用的。

  韓照在牢里聽見車輪聲,臉色先變。

  趙洪的喉嚨還腫著,連氣都喘不勻。苗九斷了兩根肋骨,躺在草蓆上,一動就吐血沫。陳牧更不用說,人還在醫帳,傷口剛壓住,連坐久一點都發白。

  可令上寫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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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刻停止內審。

  押陳牧、韓照、趙洪、苗九四名人證赴白狼關。

  押送官,韓問山。

  韓問山站在軍法帳門口,披風上還落著雪,聲音不高。

  「都司令已到。」

  「嚴軍法,杜判官,照令辦吧。」

  嚴衡沒有立刻接令。

  他先看杜嵩。

  杜嵩鬚髮花白,手指按在令文邊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老軍法官見過太多急令,越急的令,越要先看清楚。

  韓問山淡淡道:「北蠻已壓西道,白狼關要合審軍械大案。黑石堡小堡一座,留不住這麼多人證。」

  賀文柏在旁邊皺眉。

  「都司真令?」

  韓問山看了他一眼。

  「賀覆審官若不信,可以驗印。」

  這句話像早準備好的一樣。

  他的親軍立刻把令文攤開。

  朱印鮮紅。

  都司火印,押送副印,軍法遞令騎印,三處都在。

  蘇文遠提著筆站在一旁,肩上的舊傷還沒好,手卻先抖了一下。

  這道令若是真的,黑石堡這場內審就要被硬生生掐斷。

  活帳一走,紙帳半毀,舊南倉沒人查,糧曹線就斷。

  陸霜衣從帳外進來,甲上帶著冷氣。

  她沒有看韓問山,先看醫帳方向。

  那一眼很短。

  短到像只是確認風向。

  可林青禾看見了。

  林青禾正端著藥碗,碗沿被她指尖捏得發白。她沒說擔心,只把藥碗往陳牧案邊一放,聲音壓得很低。

  「你現在不能挪。」

  陳牧靠在榻上,臉色比紙還淡。

  帳簾掀著,外頭軍法帳的聲音能傳進來。他聽完急令,沒有急著說話,只伸手去拿那張拓下的趙洪字證。

  林青禾按住他的手。

  「別動。」

  陳牧看她。

  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又很快收回去,像怕耽誤了正事。

  「我替你拿。」

  陳牧沒多說。

  「拿押令。」

  周鐵把令文送進醫帳。

  韓問山也跟著進來。

  他站在帳口,沒有進得太深。軍法卒都看著,他做足了規矩。

  「陳牧,別拖。」

  「這是都司令,不是你醫帳里的私帳。」

  陳牧靠著軟枕,眼皮抬了一下。

  「驗印。」

  韓問山笑了。

  「印在這裡。」

  「驗時辰。」

  帳里靜了一下。

  陳牧指了指令尾。

  「白狼關到黑石堡,雪路最快也要四個時辰。令上火漆未冷,遞令騎馬蹄無冰泥。」

  「這令怎麼來的?」

  韓問山眼神微冷。

  「軍中有快騎。」

  馬六站在帳外,腳上裹著厚布,聽見這話,忍不住探頭。

  「快騎也不能飛。」

  周鐵一把把他按回去。

  陳牧繼續道:「驗路由。」

  蘇文遠立刻記。

  陳牧一字一句。

  「令上寫押四名人證,卻不押梁七,不押方臉,不押糧曹車夫,也不查舊南倉。」

  「這不是合審。」

  「這是搬帳。」

  蘇文遠的筆尖頓了一下。

  這幾個名字一擺出來,帳里的人才發現不對。

  若真要合審,最該押的不是已經半死的趙洪和苗九,而是能接上赤鐵庫、糧曹車、舊南倉的人。

  梁七不見。

  方臉不押。

  糧曹車夫沒提。

  舊南倉不查。


  偏偏押陳牧。

  押陳牧,就等於把問帳的人也押走。

  韓照聽見這幾句,隔著牢門也抬了頭。他以前盼著離開黑石堡,盼著回白狼關,盼著韓問山能把他撈出去。可現在聽見押送車鐵環響,心裡反而一陣陣發寒。

  他太熟悉這種車。

  黑松嶺那夜,用的就是這樣的鐵環。

  鐵環一扣,人就不算人了。

  是能丟、能燒、能撞下溝的貨。

  趙承烈也在木柵後。他看著令文,又看了看趙洪躺著的方向,喉嚨動了好幾下。

  他想說話,卻又怕一開口就把趙家剩下的皮也撕乾淨。

  陳牧看見了。

  「趙承烈。」

  趙承烈一僵。

  陳牧道:「趙家以前押軍械,走不走舊南道?」

  趙承烈臉色變了。

  韓問山目光立刻壓過去。

  「想清楚。」

  趙承烈嘴唇發白。

  他還是怕韓問山。

  可他更怕趙洪那沒寫完的第三個字。

  「走。」

  這一個字落下,蘇文遠立刻記。

  趙承烈繼續道:「舊南道窄,車少,適合夜裡走。趙家押過弩弦,也押過封箱鐵皮。」

  「誰給的路牌?」

  趙承烈搖頭。

  「我沒見過人。」

  「只見過牌。」

  「糧曹牌。」

  帳里再靜。

  糧曹牌,舊南道,舊南倉。

  押送令上的路,還沒寫出來,路上的髒東西已經先露了頭。

  韓問山臉上的笑沒了。

  「你是人證之一,你沒資格審押令。」

  陳牧道:「我不審令。」

  他咳了一聲,林青禾立刻把藥碗遞過去。陳牧沒有接,只把那張趙洪炭字放到令文旁邊。

  「我只問一句。」

  「趙洪剛寫完舊南倉,押令就到了。」

  「韓副將,巧不巧?」

  帳外有人吸了口冷氣。

  韓問山看向嚴衡。

  「軍法帳若因一個傷兵疑心,抗都司急令,責任誰擔?」


  嚴衡面色沉沉。

  這是最難的地方。

  令若是真,不押是抗令。

  令若有問題,押了就是滅證。

  杜嵩忽然開口。

  「林軍醫。」

  林青禾抬頭。

  「趙洪、苗九,能不能挪?」

  林青禾沒有遲疑。

  「不能。」

  韓問山道:「軍中押犯,不問能不能。」

  林青禾看著他。

  「那不叫押犯。」

  「叫抬屍。」

  她說得很平,帳里卻一下靜了。

  陳牧看了她一眼。

  林青禾低頭收藥碗,沒有看回去。

  杜嵩敲了敲令文。

  「記。趙洪、苗九傷重,軍醫判不可即刻遠押。」

  蘇文遠落筆。

  韓問山冷聲道:「杜判官要違令?」

  「不違。」

  杜嵩道:「驗令,驗人,驗路。三驗完了再押。」

  韓問山盯著他。

  「要多久?」

  「一個時辰。」

  「北蠻不會等一個時辰。」

  話音剛落,外面忽然響起急促的號角。

  不是黑石堡內號。

  是西道烽號。

  陸霜衣轉身出帳。

  片刻後,傳令卒奔進來,滿臉風雪。

  「報!北蠻前鋒三百騎過西溝,後面還有步軍!」

  「另一路往舊南道繞!」

  舊南道。

  舊南倉就在舊南道邊。

  韓問山笑了一下。

  「看見沒有?」

  「戰事到了。」

  「現在還驗不驗?」

  陳牧閉了閉眼。

  他聽見帳外雪風裡,又傳來一陣亂鍾。

  不是敵襲鍾。

  是火鍾。

  馬六拖著傷腳跑進來,差點摔在門檻上。

  「舊南倉!」

  「舊南倉冒煙了!」


  陳牧睜眼。

  「他不光要押活帳。」

  「他還要燒死帳。」

  韓問山看著他,眼底沒有半分意外。

  「陳牧,戰時失火,常有的事。」

  陳牧盯著那道急令。

  「那就先記這場火。」

  「看它燒的是糧,還是帳。」

  杜嵩把令文一合。

  「一個時辰。」

  「舊南倉封查。」

  韓問山冷聲道:「杜嵩,你拿一個時辰換的不是查證,是城門。」

  杜嵩沒有抬頭。

  「那就把這句話也記上。」

  嚴衡看了他一眼,終於把軍法牌往案上一扣。

  「軍法帳派十人隨查,覆審帳派兩名書吏,巡按帳押印。」

  「所有舊南倉帶回來的東西,三帳共封。」

  賀文柏臉色很難看。

  他知道自己隨從里出過奪冊的人,這一次若再讓舊南倉燒乾淨,他這個覆審官就徹底成了笑話。

  「我親自派人。」

  紀雲舟從帳外進來,衣擺上全是雪泥。

  他看了看令文,又看了看陳牧。

  「巡按帳也去。」

  韓問山看著三人,忽然道:「好。」

  「去查。」

  「只要你們查得回來。」

  這句話一落,帳外的北風像忽然冷了一截。

  林青禾把陳牧肩上的披風壓緊。

  她低聲道:「你聽見了?」

  陳牧道:「聽見了。」

  「他要借北蠻的刀。」

  林青禾沒再攔他說話。

  她只是把一枚止血藥丸塞到他掌心。

  「含著。」

  陳牧看她。

  林青禾道:「別死在話上。」

  陳牧把藥含住。

  苦味一下壓上來。

  外面火鍾越敲越急。

  舊南倉的黑煙,也終於蓋過了雪色。

  韓問山臉色終於沉下去。

  外面的火鍾越敲越急。

  而押送車上的鐵環,在雪光里冷得刺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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