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糧曹車裡,不裝糧

  灰車找到時,停在黑石堡西倉後巷。

  車上蓋著草簾。

  外頭掛著糧曹木牌。

  牌是真的。

  

  車也是真的。

  問題是車輪。

  西倉後巷平時沒人走。

  一邊是破牆,一邊是空糧房。

  如果不是馬六記得糧車輪距,巡邏卒只會當這車是送麩皮的。

  車邊還撒著幾把碎米。

  像是故意告訴別人,這就是糧曹車。

  越像真的,越說明有人懂糧曹的規矩。

  普通親軍不會這樣偽裝。

  糧曹里有人。

  馬六被兩個人架著過來,一眼就看見車輪上的泥。

  「這車去過西屯。」

  嚴衡問:「怎麼看?」

  馬六指著輪縫。

  「西屯柴場有紅泥。」

  「黑石堡里沒有。」

  「這泥紅。」

  韓問山站在巷口,冷聲道:「一個火頭卒,又懂車泥了?」

  馬六臉色發白,腳疼得站不住。

  可他還是抬頭。

  「俺送過糧。」

  「糧車走哪條路,輪上沾啥泥,俺知道。」

  嚴衡讓人把車圍住。

  車夫已經不見了。

  草簾掀開,裡面是半車草袋。

  周鐵抽刀割開。

  第一袋是麩皮。

  第二袋也是。

  第三袋割開,裡面露出一隻木匣。

  木匣外面包著油布。

  油布上有赤鐵庫封箱油味。

  所有人都看向賀文柏。

  賀文柏臉色發青。

  「開。」

  木匣打開。

  裡面不是半冊真帳。

  是一堆燒成黑卷的紙灰。

  紙灰上面還壓著一層麥殼。

  麥殼吸油,也遮味。

  老柴伸手捻了一點,罵道:「糧曹的人幹的。」

  「火頭營燒灶才這麼蓋灰。」


  「親軍想不到這招。」

  嚴衡看向糧曹木牌。

  糧曹牌是真的,麥殼是真的,車也是真的。

  假的是用途。

  這比假牌更麻煩。

  說明黑石堡的糧路已經被人借成了毀證路。

  蘇晚臉色一白。

  「燒了?」

  林青禾站在她身後,手指也攥緊。

  陳牧沒有來。

  他在醫帳里,只讓蘇文遠帶來一句話。

  「紙灰別倒。」

  嚴衡立刻讓人停手。

  紙灰被連匣抬進軍法帳。

  陳牧靠在榻上,看著那堆黑卷,問:「有沒有銅夾?」

  蘇文遠一愣。

  「什麼銅夾?」

  林青禾忽然反應過來。

  「藥箱夾層里的冊子,是用兩枚薄銅夾扣住的。」

  「紙能燒,銅夾不會燒沒。」

  嚴衡親自用鑷子翻紙灰。

  很快翻出一枚黑乎乎的銅片。

  又翻出第二枚。

  林青禾看了一眼,聲音發緊。

  「是我的。」

  銅夾背面有一道細劃。

  那是她以前怕夾錯藥方,用針劃的。

  半冊真帳,至少曾經在這隻木匣里。

  韓問山淡淡道:「那只能說明紙燒了。」

  「梁七呢?」

  嚴衡看向車外。

  車外沒有人。

  梁七又跑了。

  只留一車紙灰。

  陳牧卻問:「紙灰干不干?」

  蘇文遠伸手碰了一下。

  「外面干,裡面潮。」

  「剛燒?」

  「像是。」

  陳牧道:「西屯祠堂燒過一次。」

  「這裡又燒一次。」

  「為什麼?」

  沒人答。

  瘸三躺在旁邊,忽然啞聲道:「怕沒燒淨。」

  陳牧點頭。

  「對。」


  「梁七怕七頁被搶後,剩下的還能咬人。」

  「所以回城再燒。」

  「誰給他進城?」

  這句話落下,帳里靜了。

  西屯亂戰後,城門收得很緊。

  梁七一個赤鐵庫封箱人,不可能自己趕著糧曹車進城。

  嚴衡立刻查門錄。

  半刻後,門卒被帶進來。

  他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是韓副將親軍方臉校尉帶回來的車。」

  嚴衡問:「你為何放行?」

  門卒抖著聲音道:「他說西屯傷戶要麩皮墊傷,要急送醫帳。」

  林青禾冷笑了一聲。

  「麩皮能墊傷,不能止血。」

  門卒頭磕在地上。

  「小的不懂醫。」

  「他拿的是韓副將親軍牌,又有糧曹牌。」

  「小的不敢攔。」

  這話一出,帳里沒人再說門卒蠢。

  親軍牌加糧曹牌,足夠壓死一個守門小卒。

  韓問山的權,不用親自開口,也會替他開門。

  方臉。

  又是方臉。

  韓問山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臉色已經平靜。

  「方臉何在?」

  沒人答。

  因為方臉也不見了。

  周鐵怒道:「你的人,個個都會不見?」

  韓問山冷冷看他。

  「周親衛,說話留神。」

  陳牧在榻上低聲道:「不見,也記。」

  紀雲舟寫下:

  方臉校尉帶糧曹灰車入西門,車中藏藥箱半冊銅夾與紙灰,隨後失蹤。

  韓問山看著紀雲舟。

  這一次,他沒有喝止。

  因為喝止也沒用了。

  車、牌、銅夾、門錄、門卒,全在。

  這筆帳已經不像前幾日那樣只靠人證。

  它有東西。

  梁七沒抓到。

  半冊也被燒成灰。

  但銅夾留下了。


  門錄留下了。

  方臉留下了名字。

  韓問山想讓紙死。

  紙死後,灰也在說話。

  杜嵩看著那兩枚銅夾,忽然道:「韓副將,方臉校尉歸你親軍轄下?」

  韓問山道:「是。」

  「梁七隨賀文柏入堡,方臉接應,灰車掛糧曹牌。」

  杜嵩每說一句,帳里就冷一分。

  「這不是韓照一人能做的。」

  韓問山淡淡道:「杜大人想說什麼?」

  杜嵩道:「你暫交親軍調防權。」

  帳里一下靜了。

  韓問山看著他。

  「你要奪我兵?」

  杜嵩道:「暫交。」

  「軍法帳查親軍期間,你部不得擅動城門、糧車、軍械車。」

  韓問山笑了。

  「敵兵在外,你奪副將親軍?」

  陸霜衣開口:「黑石堡防務,我接。」

  韓問山看向她。

  嚴衡道:「軍法帳只查涉案親軍。」

  紀雲舟道:「巡按帳同記。」

  賀文柏聲音低沉:「覆審帳查梁七入隊名冊。」

  三帳再次壓過來。

  韓問山終於不笑了。

  他看著陳牧。

  「你贏了?」

  陳牧搖頭。

  「半冊燒了。」

  「梁七跑了。」

  「方臉也跑了。」

  「西屯死了三戶。」

  「這不叫贏。」

  這話讓帳里所有人都沉默。

  陳牧看向杜嵩。

  「親軍調防權暫交,只是止血。」

  「還得找人。」

  杜嵩問:「找誰?」

  陳牧道:「找方臉。」

  「他比梁七好抓。」

  「梁七會跑。」

  「方臉會回去拿東西。」

  嚴衡問:「拿什麼?」

  陳牧看向紙灰。

  「糧冊皮。」


  馬六帶回的半片燒焦糧冊皮,一直沒完全解開。

  如果方臉用糧曹車接梁七,那麼糧曹不是只幫運紙灰。

  糧曹也在帳里。

  陳牧讓人把馬六那半片燒焦糧冊皮取來。

  糧冊皮、糧曹車牌、木匣麥殼、門卒供詞擺在一處。

  四樣東西都不大。

  卻都帶著糧曹的味。

  這條線終於不再飄著。

  它落到了車上、牌上、皮上和門上。

  蘇文遠把四樣東西逐一編號。

  糧冊皮是一號。

  糧曹車牌是二號。

  麥殼紙灰是三號。

  西門門錄是四號。

  編號寫完,他手心全是汗。

  以前他記糧,只記進出。

  今日才知道,糧道也能運死人帳。

  馬六躺在旁邊,腳疼得直抽,還是咧嘴道:「蘇主簿,俺那半片皮沒白撿吧?」

  蘇文遠看了他一眼。

  「沒白撿。」

  馬六這才閉嘴。

  老柴站在旁邊,忽然道:「糧曹管糧,火頭營燒飯。」

  「以後糧曹的車,火頭營也得認。」

  沒人笑。

  這是粗話。

  也是補漏。

  過去他們覺得自己只管鍋。

  現在才知道,鍋里的米從哪裡來,也要看。

  這不是越權。

  是活命。

  也是補命。

  更是防下一刀。

  防黑刀。

  火頭營若連米路都不認,下次鍋里煮的可能就是別人的髒帳。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來報。

  「西倉後牆發現血跡。」

  「還有半枚缺小指手套。」

  阿娜朵笑了一聲。

  「跑得急。」

  「手套都不要了。」

  陳牧低聲道:「不是不要。」

  「是有人砍了他的手。」

  眾人臉色一變。

  方臉可能已經死了。

  韓問山要斷的,又是一條活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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