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七頁焦紙,也能咬人

  七頁焦紙送回黑石堡時,陳牧正在發燒。

  林青禾不許任何人進醫帳。

  周鐵站在帳外,手裡捧著木匣。

  「七頁。」

  「蘇晚搶回來的。」

  「二狗背上挨了一刀。」

  「梁七跑了。」

  帳里安靜很久。

  陳牧的聲音才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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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呢?」

  「西屯救回三十四戶。」

  周鐵頓了一下。

  「死三戶。」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看二狗。

  可二狗還是聽見了。

  他背後的刀傷剛包上,整個人坐在門檻邊,臉色白得嚇人。

  陶老根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抓著那根燒黑的門閂。

  老頭剛才一路罵兒子沒用。

  聽見死三戶,忽然不罵了。

  他把門閂放下,對著醫帳方向跪了一下。

  不是跪陳牧。

  是替西屯死的三戶求個名字。

  二狗看見父親跪,眼睛一下紅了。

  二狗在旁邊猛地抬頭。

  他爹陶老根沒死。

  可西屯死了三戶。

  其中一戶,是馮山的老母。

  火起時,她腿腳慢,沒跑出來。

  還有兩個孩子,被煙嗆死在柴房裡。

  周鐵說完,拳頭攥得很緊。

  這不是勝。

  救回三十四戶,也不等於沒輸。

  陳牧在帳里咳了兩聲。

  「名字。」

  蘇文遠立刻把西屯戶冊遞進去。

  林青禾想攔,最後還是讓開。

  陳牧沒看焦紙。

  先看死者名字。

  「馮陳氏。」

  「李小滿。」

  「李二滿。」

  他念完,閉了閉眼。

  「先入傷亡帳。」

  韓問山站在帳外,淡淡道:「戰中死傷,邊關常事。」


  陳牧睜眼。

  「誰說不是?」

  「常事也有名字。」

  韓問山不接。

  他看向周鐵手裡的木匣。

  「七頁焦紙,燒得只剩邊角,能算什麼證?」

  蘇晚站在後面,手上包著厚布,臉色蒼白。

  她聽見這話,手指顫了一下。

  她差點以為自己白搶了。

  陳牧卻道:「拿進來。」

  木匣打開。

  焦紙被鋪在白布上。

  林青禾親自用銀針壓角,防止紙碎。

  第一頁只剩半邊。

  能看見「黑虎營夜襲供」五個字。

  下面有兩個名字被燒掉大半,只剩一個「柴」字和一個「馬」字旁。

  老柴和馬六都在帳外。

  老柴低聲罵:「燒得真乾淨。」

  馬六腳還不能下地,被人抬著來,伸長脖子看。

  「有馬字旁?是不是俺?」

  瘸三躺著,啞聲道:「你供詞沒在那頁。」

  馬六一愣。

  「你咋知道?」

  瘸三閉眼:「俺背過副冊。」

  眾人看向他。

  瘸三慢慢背。

  「黑虎營夜襲供第一頁,老柴、石頭、二狗。」

  「第二頁,馬六、瘸三、北牆殘卒。」

  「這頁是第一頁。」

  他指不了,只能用聲音。

  陳牧道:「記。」

  「焦紙殘字,與瘸三所背副冊第一頁相合。」

  韓問山冷笑:「人背的,也能當證?」

  杜嵩從外面進來。

  「不能單獨定罪。」

  「能與殘紙互證。」

  韓問山看了他一眼。

  杜嵩沒有避。

  這幾日,他從「審陳牧」變成「審帳」,已經越來越難被韓問山拽回去。

  第二頁寫的是韓照押送令。

  舊蠟重熔、補蓋火印的幾個字,還剩下半行。

  紀雲舟立刻取出之前抄錄的疑令筆記。


  兩邊一對,火印位置相同。

  第三頁是繳獲來源。

  鐵爪三副,短斧五柄,皮甲兩領。

  被燒掉的是尾處簽名。

  可紙邊殘留一小塊黑油指印。

  蘇晚伸出沒受傷的左手,指著紙邊。

  「這裡原本有我的押印。」

  眾人看她。

  她聲音很低。

  「我護冊後,蘇文遠讓我在副冊邊上按過手印。」

  「那時我手背剛燒傷,按得歪。」

  蘇文遠立刻翻自己的記錄。

  果然有一行:

  蘇晚護冊後補驗,手傷,押印偏右。

  焦紙右邊,被燒掉大半。

  但殘餘的紅印邊緣,正偏右。

  韓問山道:「一個偏印,也能算?」

  杜嵩冷冷道:「能互證。」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說互證。

  互證不是定罪。

  但互證多了,謊話就會越來越窄。

  林青禾看了一眼。

  「梁七手上有藥油。」

  賀文柏道:「赤鐵庫封箱油。」

  嚴衡讓人取來梁七之前留下的碗底油灰。

  一比。

  味道相同。

  韓問山道:「味道也能入案?」

  陳牧道:「不能定罪。」

  「先記。」

  帳里幾個人幾乎同時落筆。

  韓問山的臉沉了一分。

  他最煩的就是這兩個字。

  先記。

  先記不殺人。

  可先記會讓每一件髒事都留一條尾巴。

  第四頁只剩一行。

  趙家舊……

  後面全沒了。

  紙灰邊緣有一道被水浸過的痕。

  林青禾道:「這頁曾經被藥水濕過。」

  陳牧看她。

  林青禾解釋:「藥箱夾層靠近止血粉,這幾頁邊角沾過藥。」

  「趙家舊帳這頁,我記得。」


  她說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那夜藥箱被搶,她一直只記得丟了半冊。

  現在看到焦紙,反而把夾層里的位置想起來。

  半冊不是一團紙。

  每一頁在藥箱裡都有位置。

  位置也能作證。

  趙承烈被押在軍法帳角落,聽見「趙家」兩個字,臉色變了。

  他想靠近,被軍法卒按住。

  「我看看。」

  嚴衡道:「你認得?」

  趙承烈咽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

  陳牧看著他。

  趙承烈低下頭。

  「但趙家舊帳里,有一筆舊軍械。」

  「我爹以前喝醉說過。」

  帳里靜下來。

  趙洪還在地牢,毒傷未愈,喉嚨壞了,說不了完整話。

  趙承烈這個廢少爺,反而成了趙家舊帳的嘴。

  嚴衡問:「什麼軍械?」

  趙承烈聲音發抖。

  「床弩弦。」

  「趙家管過一批舊弦,說是壞了,送去赤鐵庫。」

  「後來……後來沒回來。」

  又是赤鐵庫。

  又是床弩。

  陳牧閉了閉眼。

  「記趙洪。」

  眾人一愣。

  陳牧道:「這事要問趙洪。」

  「他還活著。」

  「別讓他死。」

  韓問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陳牧,你現在連趙家都護?」

  陳牧道:「我護活口。」

  嚴衡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像從嚴衡嘴裡學來的。

  但用在這裡正好。

  第五、第六頁燒得更碎,只能看出「方臉」「小指」「軍法帳前」幾個字。

  阿娜朵被押進來時,看了一眼就笑。

  「這頁寫的是他想殺我?」

  沒人答。

  因為她說對了。

  韓問山眼神微冷。


  阿娜朵卻不怕。

  「你們漢人的帳真有意思。」

  「殺我的人,居然也怕被寫下來。」

  第七頁最完整。

  只有兩行。

  梁七,赤鐵庫封箱人。

  隨賀文柏覆審隊入黑石堡。

  紙角還殘著一個「賀」字旁的押痕。

  不是賀文柏親筆。

  是覆審隊入堡總冊的騎縫印。

  賀文柏一看就認出來。

  他的臉色不是難看。

  是羞。

  他帶隊入堡,卻把刀也帶了進來。

  這筆羞,也得入他的覆審帳。

  賀文柏臉色徹底變了。

  梁七是跟他的覆審隊進來的。

  也就是說,搶藥箱、奪半冊,不只是韓家親軍黑手。

  他的覆審隊,被人塞進了刀。

  賀文柏咬牙道:「我會自請查隊。」

  韓問山淡淡道:「賀大人先別急著撇清。」

  「人是你帶來的。」

  賀文柏臉色難看,卻沒有反駁。

  陳牧看著第七頁。

  「不急。」

  「先找梁七。」

  周鐵道:「他往西邊跑了。」

  阿娜朵忽然開口:「不會往遠跑。」

  眾人看她。

  她指了指焦紙。

  「燒冊沒燒完,他會怕。」

  「怕的人,不會跑去北蠻營。」

  「他會找能護他的人。」

  嚴衡問:「誰?」

  阿娜朵笑了一下。

  沒有說韓問山。

  她只看了一眼城內。

  就在這時,外面軍法卒來報。

  「韓副將親軍營少了一輛灰車。」

  「車上掛的是糧曹牌。」

  馬六一下抬頭。

  糧曹。

  半片燒焦糧冊皮那條線,又接回來了。

  陳牧低聲道:「不是往外跑。」

  「是往糧曹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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