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火先燒糧棚,再燒帳
西屯的黑煙不是從屋頂起的。
是從糧棚起的。
周鐵趕到歪柳後時,一眼就看見西屯東頭火光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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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棚外,十幾名北蠻前哨正把草繩和箭杆往火里推。
他們沒有急著殺人。
他們先燒黑石堡後帳。
西屯軍戶被趕到村中空地,老的、弱的、孩子,全跪在雪裡。
二狗的爹陶老根也在裡面。
頭髮花白,身上只穿一件破棉襖。
北蠻人沒拿刀架在每個人脖子上。
他們把人趕在一起,再把糧棚點了。
這比砍人更狠。
軍戶都知道糧棚燒了,黑石堡後面的糧草就少一截。
但誰敢動,旁邊的短斧就落下來。
陶老根跪在人群前,脊背挺得很直。
他旁邊一個老婆子一直咳,咳得整個人往雪裡倒。
陶老根想扶,被北蠻兵一腳踹開。
二狗看見這一腳,眼睛立刻紅了。
二狗剛要喊,被老柴一把捂住嘴。
「別害你爹。」
二狗眼淚一下湧出來,卻硬生生咽回去。
周鐵壓低聲音。
「北蠻多少?」
陸家親衛數了數。
「明面二十七。」
瘸三的木牌上寫過,梁七要在西屯燒半冊。
可現在只看見北蠻,不見梁七。
周鐵很清楚自己的任務。
救人第一。
搶冊第二。
拿人第三。
如果反過來,西屯這三十七戶就會變成死人帳。
他打了個手勢。
騎卒不沖村口。
先繞糧棚。
火頭營雜役隊從後面跟上,老柴讓人把灰袋拆開,混進雪裡。
「撒門口。」
二狗啞著嗓子問:「不是滅火?」
老柴瞪他。
「先防滑。」
「衝進去救人,自己摔了,誰救你爹?」
火光烤得雪面發硬,下面又化水。
北蠻雪爪踩得穩,黑石堡騎卒卻容易滑。
灰一撒,地面立刻糙起來。
這是火頭營的活。
不上軍功冊,卻能救命。
周鐵帶四騎從柴場後衝出。
第一刀砍的是捆人繩,不是北蠻頭。
繩斷了,軍戶先散。
陶老根被人推倒,二狗終於忍不住撲過去。
「爹!」
陶老根看見他,第一反應不是抱。
是打。
一巴掌拍在二狗腦袋上。
「你來幹啥!」
二狗哭著罵:「救你!」
陶老根又拍他。
「救個屁,先救小的!」
二狗回頭,看見兩個孩子被困在草垛邊,火已經燒過去。
他咬牙,丟下父親,抱著濕氈衝過去。
老柴看見,低聲罵了一句。
「這才像火頭營。」
村口亂了。
北蠻前哨沒有硬拼。
他們吹短哨,往西邊退。
周鐵剛要追,想起陳牧的話,硬停住。
先救人。
他轉身去拉軍戶。
這一停,救回了十幾個人。
也放走了至少六個北蠻前哨。
周鐵牙都快咬碎了。
他知道回去後沒人會誇他。
因為沒追,敵人還會再來。
可他也知道,如果剛才追出去,跪在空地上的老人孩子至少要多死一半。
這不是戰功帳。
是活人帳。
火頭營的人開始用門板抬傷。
二狗背上挨了一刀,還想去抱第二個孩子,被老柴一腳踹開。
「你流血還抱?」
「想把娃也摔了?」
二狗跪在雪裡,嘴唇發抖,眼睛卻還盯著陶老根。
陶老根沒看他。
老頭正幫別人解繩。
父子倆誰也沒說軟話。
可誰都知道對方還活著。
就在這時,西屯祠堂方向傳來一聲喊。
「這裡!」
喊的是蘇晚。
她跟著醫帳雜役隊來剪布、抬傷,原本不該靠前。
可她看見祠堂後窗有火光,不是糧火,是紙火。
林青禾不在這邊。
蘇晚就自己過去了。
祠堂後屋裡,一個男人正把紙冊往火盆里塞。
左手缺小指。
不是方臉校尉。
是另一個人。
梁七。
他的臉很窄,右腳落地輕,左腳重。
和搶藥箱那夜的腳印對上了。
蘇晚沒有衝進去。
她知道自己打不過。
她只把手裡的濕布往窗上一甩。
濕布蓋住火盆,煙一下炸開。
梁七猛地回頭。
蘇晚轉身就跑。
梁七追出來,手裡握著半冊紙。
紙邊已經燒黑。
周鐵聽見動靜,立刻掉頭。
可方臉校尉帶著六騎從祠堂側巷衝出,擋住周鐵。
方臉冷聲道:「奉韓副將軍令,保護軍戶。」
周鐵怒笑。
「你保護到祠堂後屋去了?」
方臉沒有答。
他拔刀。
這就是韓問山的黑手。
不殺陳牧。
殺證。
不攔救人。
攔搶冊。
梁七趁這個空檔往西邊跑。
蘇晚被他一腳踹倒,手背舊傷裂開。
她疼得臉色發白,卻死死抓住梁七衣角。
「冊!」
梁七一刀劃下。
不是砍她脖子。
是砍她的手。
刀落下前,二狗從側面撲過來。
他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騰不出手,只能用肩膀撞梁七。
梁七被撞偏,刀鋒划過二狗背後。
血一下浸出來。
孩子哇地哭了。
二狗摔在雪裡,第一件事卻是把孩子往外推。
「跑!」
陶老根看見兒子流血,眼睛都紅了。
老頭抄起一根燒黑的門閂,衝過去就砸。
這一砸沒砸中梁七。
砸中了梁七手裡的半冊。
紙冊散開,燒黑的幾頁飛進雪裡。
梁七臉色大變。
他不再戀戰,轉身就逃。
周鐵被方臉纏住,追不上。
蘇晚從雪裡爬起來,手背血流不止,撲過去撿紙。
二狗也爬著撿。
陶老根罵:「撿紙幹啥,先包傷!」
二狗哭著吼:「這是命!」
老頭愣住。
就在這一愣間,梁七已經翻過祠堂矮牆。
牆外傳來馬蹄聲。
韓問山的親軍接應他。
周鐵怒吼:「放箭!」
箭射出去,只射中一名親軍的馬腿。
梁七沒拿住。
半冊也沒全搶回。
地上只剩七頁燒焦紙。
蘇晚跪在雪裡,一頁一頁撿,手抖得厲害。
紙上能看見幾行字。
黑虎營夜襲供。
韓照押送令。
繳獲鐵爪三副。
還有一行被燒掉半截:
趙家舊……
周鐵看著那半截,臉色鐵青。
蘇晚還想再追,被周鐵攔住。
她手背上的布已經全紅了。
「你再跑,手廢。」
蘇晚喘著氣,看著梁七逃走的方向。
「半冊還有大半在他手裡。」
周鐵道:「人也還有大半在這。」
他指向空地。
那邊,三戶人沒能救回來。
兩個孩子躺在門板上,身上蓋著濕氈。
一個老婆子被煙嗆得沒了氣。
蘇晚一下說不出話。
她終於明白,陳牧為什麼說先救人。
搶帳會讓人上頭。
可人沒了,帳再全也冷。
救下了西屯。
搶回了七頁。
梁七跑了。
方臉還擋在巷口。
二狗背上流血,陶老根抱著他,嘴裡一直罵。
遠處北蠻前哨已經退走。
他們不是來屠屯的。
他們是來逼黑石堡分兵,幫梁七燒帳。
周鐵終於明白。
這一仗,北蠻是刀。
握刀的人,還在黑石堡。
撤回時,周鐵讓人把糧棚邊沒燒盡的箭杆也捆上。
老柴問:「這破玩意兒還帶?」
周鐵道:「帶。」
「西屯交過二百束箭杆。」
「燒剩多少,也得讓堡里看見。」
陶老根聽見這句,扶著二狗站起來。
老頭背已經駝了,還是對著周鐵拱了拱手。
「俺們沒偷懶。」
周鐵一愣。
陶老根指著被燒黑的糧棚。
「今年的草繩、箭杆、鹽袋,俺們都交了。」
「不是西屯欠堡里。」
「是有人把俺們交的東西,拿去餵火了。」
這句話被隨行書吏記下。
二狗看著父親,忽然覺得老頭比平日高了一截。
這幾句話,比周鐵砍翻幾個北蠻更扎心。
因為西屯不是被救的累贅。
他們本來就在供養黑石堡。
燒他們,就是燒黑石堡自己的筋骨。
隨行書吏把陶老根的話寫進冊子時,手也抖。
他以前只覺得軍屯供糧是數字。
現在才看見,數字後面是跪在雪裡的老頭和孩子。
還有燒黑的糧棚。
還有沒來得及吃的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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