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西屯三十七戶,先寫名字
西屯的戶冊攤開時,二狗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
是怕。
蘇文遠一行一行念。
「西屯甲一戶,陶老根,妻亡,子陶二狗,現火頭營。」
二狗聽見父親名字,膝蓋又軟了一下。
老柴一腳踹在他小腿上。
「站著。」
「你爹名字還沒寫完,先別倒。」
蘇文遠繼續念。
「甲二戶,馮山,母七十,孫二人。」
「甲三戶,李麻子,妻病,女一人。」
「甲四戶……」
三十七戶。
不是三十七個數。
是三十七家灶、三十七道門、三十七口可能被北蠻踹開的破屋。
陳牧靠在榻上,臉色白得厲害。
林青禾剛給他壓住傷口,布還沒繫緊,他就讓人把戶冊送到榻邊。
林青禾冷聲道:「你再動,先把你自己寫進傷亡帳。」
陳牧沒抬頭。
「寫。」
林青禾看了他一眼,沒再攔。
她知道攔不住。
但她把藥剪往案上一拍。
「人可以寫。」
「你不能去。」
陳牧抬眼。
林青禾聲音很低,卻比刀硬。
「西屯離堡十幾里,你現在出門,走不到北門就得倒。」
「你倒了,他們還得分人抬你。」
「這是添亂。」
帳里沒人說話。
這話不好聽。
可對。
陳牧沉默片刻,點頭。
「我不去。」
二狗聽見這句,心裡反而更慌。
在他心裡,陳牧不去,好像就少了一根撐樑柱。
老柴看出他的慌,粗聲道:「陳伍長不去,帳也去。」
他指了指戶冊。
「你爹名字在這。」
「誰敢把他寫沒,俺先找誰。」
二狗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沒擦乾淨,越擦越髒。
陸霜衣已經點了騎卒。
周鐵帶二十騎先出北門,繞凍溝往西屯趕。
可騎卒剛到門口,韓問山的親軍便橫了上來。
「韓副將有令,西屯方向疑有北蠻誘敵,不得輕出。」
周鐵眼睛一瞪。
「西屯三十七戶軍戶在外頭,你跟我說不得輕出?」
親軍隊正舉著令牌。
「敵情未明,擅自出騎,若黑石堡空虛,誰擔責?」
韓問山站在不遠處,披甲整齊。
他沒有攔陸霜衣。
他攔的是門。
這比在帳里爭更狠。
西屯在燒,梁七在燒半冊真帳,他只要拖半個時辰,人和帳都能沒。
杜嵩走到門前。
「韓副將,軍戶遇襲,救援是軍務。」
韓問山道:「軍務也要分輕重。」
「北蠻大隊剛退三里,誰知是不是調虎離山?」
「黑石堡若失,西屯救回來也沒用。」
這話不好聽,卻有道理。
正因為有道理,才難拆。
陸霜衣冷聲道:「我留一半守牆。」
「你一半也不能擅出。」韓問山看向她,「陸參將多次偏護陳牧,如今又要為火頭營一名小卒的家口動騎。若這是誘敵,罪在誰?」
二狗臉色白得像紙。
火頭營的人都看他。
韓問山不是說西屯。
他說的是二狗。
把三十七戶壓成「一個小卒的家口」,這就是他的刀。
二狗忽然低下頭。
「要不……別去了。」
石頭猛地轉身。
「你說啥?」
二狗嘴唇發抖。
「要是因為俺爹,害黑石堡出事……」
老柴一把揪住他的領口。
「你爹是人。」
「西屯三十七戶也是人。」
「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陳牧在醫帳里聽見這句,慢慢開口。
「西屯不是家事。」
「是軍屯。」
蘇文遠立刻把戶冊翻到前頁。
陳牧問:「西屯給黑石堡供什麼?」
蘇文遠道:「冬糧、草繩、箭杆、鹽袋。」
「今年交了多少?」
蘇文遠翻帳,聲音漸穩。
「粟米三十六石,草繩一百七十捆,箭杆二百束,鹽袋八十隻。」
陳牧道:「念給韓副將聽。」
蘇文遠照念。
城門前靜了一下。
陳牧繼續道:「西屯不是二狗家。」
「是黑石堡糧草箭杆帳。」
「北蠻燒西屯,就是燒黑石堡後帳。」
「梁七去西屯燒半冊真帳,也是燒軍法證物。」
「救西屯,是守堡。」
這話傳到門口。
杜嵩看向韓問山。
「韓副將,還有異議?」
韓問山眼神冷了一下。
「可以救。」
「但陳牧不得借救援調動覆核隊。」
嚴衡道:「軍法帳派卒護證。」
紀雲舟道:「巡按帳派書吏記戶。」
賀文柏咬牙道:「覆審帳查梁七。」
韓問山看著三人,忽然笑了。
「好。」
「三帳都去。」
「若西屯是誘敵,三帳同罪。」
杜嵩道:「記。」
這一次,紀雲舟寫得很快。
不是不怕。
是怕也得寫。
救援隊很快分成三路。
周鐵帶二十騎,走廢井溝,先壓西屯外側。
陸霜衣親自留守北牆,不讓黑石堡空。
嚴衡派六名軍法卒跟著,不是打仗,是護證、記傷亡、防止有人路上滅口。
紀雲舟派兩名書吏背戶冊副頁。
賀文柏則派覆審小吏認梁七。
每個人都有名。
每匹馬也記號。
陳牧讓蘇文遠把出門時辰寫在木牌上。
韓問山站在門邊看著,忽然道:「陳牧,你現在記得越細,敗了越難看。」
陳牧靠在榻上,沒看他。
「敗了更要記。」
「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死在哪條路上。」
陳牧沒讓火頭營持刀。
老柴、石頭、二狗跟醫帳雜役隊走。
帶熱水、灰袋、油氈、繩索和門板。
名義上是救傷。
馬六腳傷不能走,被林青禾按在醫帳里。
他急得直拍榻。
「俺認路!」
林青禾冷冷道:「你認路,不認腳?」
瘸三躺在另一側,沙啞道:「西屯路,俺記得。」
眾人看他。
瘸三抬不起手,只能讓蘇文遠寫。
「出北門不走大路。」
「走廢井溝。」
「溝尾有兩棵歪柳。」
「從歪柳後繞,能到西屯柴場。」
周鐵拿了木牌,轉身就走。
陳牧又叫住他。
「先救人。」
周鐵點頭。
「再搶冊?」
陳牧搖頭。
「先救人。」
「冊是紙。」
「人死了,紙搶回來也少一半。」
這句傳到二狗耳朵里,他眼睛一下紅了。
韓問山站在門邊,神色沒變。
可他身後的方臉校尉不見了。
阿娜朵忽然開口:「少了一個人。」
陸霜衣看向她。
阿娜朵下巴一抬。
「那個缺小指的方臉。」
「他不在。」
韓問山淡淡道:「臨戰調防,親軍各有位置。」
陳牧在醫帳里閉了閉眼。
「記。」
「方臉不在城門。」
嚴衡立刻讓人查。
很快回報來了。
方臉校尉半刻前帶六騎從西小門出堡。
方向,西屯。
二狗猛地抬頭。
梁七去西屯燒半冊。
方臉也去了。
韓問山所謂「不得輕出」,攔的是陸霜衣。
他自己的人,早走了。
杜嵩臉色徹底沉下去。
「開門。」
北門轟然打開。
周鐵帶騎衝進雪裡。
二狗抱著灰袋跟在後面,跑了兩步摔了一跤,又爬起來。
老柴罵:「跑穩點!」
二狗沒回頭。
他只盯著西屯方向。
那邊,已經有黑煙升起來了。
陳牧聽見北門開合的聲音,手指慢慢鬆開戶冊。
林青禾以為他終於肯歇,剛要收冊。
陳牧卻道:「留著。」
「他們回來,要一個個對。」
林青禾看著他。
「如果回不全呢?」
陳牧閉上眼。
「那就一個個缺。」
「不能一句死傷若干。」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西屯若救回來,記誰先開門、誰先抬人、誰先護孩子。」
「西屯若救不回,也記誰攔門、誰先出騎、誰晚了半刻。」
林青禾看著他燒得發紅的眼角,忽然明白。
他不是不怕西屯死人。
他是怕死了以後,又被一句「軍務損耗」抹平。
所以他要先把人寫成名字。
名字在,後面才有帳。
名字沒了,活人也會被算成一把灰。
灰沒有冤。
也沒有撫糧。
更沒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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