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弩沒了,帳還在牆上
北牆外的黑影第三次壓上來時,雪已經沒過腳踝。
這一次,沒有號角。
只有鉤索貼著牆磚刮出的輕響。
牆上的火盆不敢燒得太亮。
亮了,弓手成靶。
暗了,鉤索貼上來才看見。
陸霜衣讓人把火盆都壓低,只留半口紅光。守卒臉上全是黑灰,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
昨夜還能用的三架床弩,現在只剩一架半。
那半架被油布蓋著,弩手守在旁邊,手掌還纏著血布。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他不敢離開。
也不敢摸弩弦。
因為誰都不知道下一次崩的是敵人,還是自己手指。
這就是赤鐵庫欠下的活命帳。
陸霜衣站在女牆後,手裡的刀沒有出鞘。
她在聽。
阿娜朵被兩名軍法卒押著,也在聽。
她臉上的輕佻沒了,只剩冷。
「不是二十人。」
「四十。」
「分兩邊。」
韓問山站在火盆旁,冷冷道:「蠻女的話,聽一次就夠了。」
陸霜衣沒有看他。
她抬手。
「東角灰袋。」
「北門凍溝,弓手壓低。」
命令不是陳牧下的。
陳牧在醫帳里,連坐直都要林青禾扶。
可牆上每一袋灰、每一捆油氈、每一根繩,都是火頭營按醫帳雜役名義送上去的。
杜嵩站在牆後,臉色沉得很。
他還在盯臨時覆核隊。
但這一刻,他也看見了。
沒有這些鍋灰和油氈,北牆早被鉤索掛滿了。
第一根鉤索剛搭上牆,二狗抱著灰袋撲過去,手一抖,灰撒歪了半尺。
一名北蠻雪爪兵趁縫往上爬。
石頭肩傷剛裂,臉白得嚇人,還是用沒傷的那隻手拽住灰袋底,硬把剩下半袋灰倒下去。
牆下傳來悶哼。
雪爪打滑。
人滾了下去。
石頭自己也疼得跪在地上。
林青禾在牆後看見,立刻讓人把他拖下來。
石頭罵:「俺還能動!」
老柴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
「動你娘。」
「你肩膀再裂,明天誰給瘸三端水?」
石頭不吭聲了。
瘸三躺在醫帳里,聽見自己名字,眼皮動了一下。
他想坐起來,被林青禾按回去。
「你也別動。」
瘸三啞聲道:「東角……再撒一袋。」
林青禾看向蘇文遠。
蘇文遠立刻寫在木牌上,交給馬六。
馬六臉上還包著布,跑得一瘸一拐。
「東角再一袋!」
「瘸三說的!」
周鐵一把接過木牌,扯著嗓子喊:「東角補灰!」
韓問山冷聲道:「一個火頭卒躺在帳里,也能指牆?」
杜嵩這次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見東角那袋灰砸下去後,第二撥鉤索斷了兩根。
韓問山也看見了。
他臉色更冷。
北門凍溝處,忽然響起一聲慘叫。
一名守卒被鉤索勾住腰帶,半個身子被拖出牆外。
那守卒叫馮大眼。
平時負責搬箭,不算能打。
他被拖住時,手還抱著一捆箭杆,箭杆散了一地。
凍溝下的北蠻人沒有急著殺他,而是用鉤索往下拽。
只要把他拖下牆,牆頭守卒必亂。
這招不狠,卻髒。
韓問山親軍就是在這個時候擠上來的。
陸霜衣剛要動,韓問山的親軍忽然從旁邊擠上來。
「韓副將有令,北門防線由親軍接管!」
周鐵眼睛一瞪。
「誰給你的令?」
那親軍舉起令牌。
不是韓問山的私牌。
是白狼關臨戰調防牌。
韓問山慢慢走上牆後。
「敵前亂戰,黑石堡人手不足,本將親軍補防,有何不可?」
陸霜衣看著他。
「補防可以。」
「擠開原守卒,不行。」
親軍已經衝到北門凍溝。
他們不熟牆道,也不熟灰袋位置,第一排剛上去,就擋住了火頭營送油氈的路。
二狗抱著油氈過不去,急得臉都紅了。
「讓讓!」
沒人讓。
牆外第三根摺梯鉤掛上來。
韓問山的親軍舉刀去砍,刀口打在鐵鉤上,火星亂濺,卻沒砍斷。
因為他們砍的是鉤頭。
火頭營之前砍的是後面的麻繩。
差半尺,就是命。
周鐵怒吼:「砍繩!別砍鐵!」
親軍回頭罵:「用你教?」
下一刻,梯鉤後的橫木壓上牆頭。
馮大眼還掛在牆垛外。
二狗看見他,抱著油氈不敢扔。
扔油氈能糊住北蠻兵,也可能把馮大眼一起糊下去。
老柴隔著牆道吼:「先救人!」
石頭肩膀不能動,直接用牙咬住一截繩,把繩頭往馮大眼腰上甩。
一下沒甩中。
第二下才套住。
他牙齦都咬出了血。
二狗這才把油氈砸出去。
油氈糊住第二個翻牆的北蠻兵,也擋住了親軍亂砍的刀。
牆上亂成一團。
如果這一筆不記,明天韓問山就能說親軍救了北門。
可所有人都看見,是他們先擠亂了牆道。
兩個北蠻兵翻了上來。
第一個被陸霜衣一腳踹下去。
第二個撲向抱油氈的二狗。
二狗嚇得腿軟,手裡的油氈整捆砸出去,正糊在對方臉上。
北蠻兵一刀劈空。
周鐵趕到,一刀把人壓回牆外。
韓問山親軍臉色發白。
這一處險些破口。
不是因為火頭營亂。
是因為韓問山臨戰搶防。
嚴衡在牆後看得清楚。
「記。」
紀雲舟手凍得發僵,還是寫下:
韓問山親軍臨戰改防,阻醫帳雜役送油氈,北門凍溝險失。
韓問山猛地回頭。
「紀雲舟!」
紀雲舟抬眼。
他還是怕。
但筆沒有停。
「我只記我看見的。」
杜嵩走到北門凍溝,看了看斷繩,又看了看那塊沒砍斷的鐵鉤。
老軍法官彎腰撿起鐵鉤。
鉤尾有火印。
赤鐵庫。
他把鐵鉤遞給賀文柏。
「驗。」
賀文柏刮開凍油,臉色鐵青。
「赤鐵庫舊號。」
韓問山道:「北蠻搶到大梁軍械,也不稀奇。」
陳牧的聲音從牆後傳來。
他沒有上牆。
林青禾讓人把醫帳帘子掀開一角,風灌進去,他咳得胸口發顫。
「不稀奇。」
「那就記清楚。」
「床弩少了,摺梯鉤多了。」
「黑石堡少一件,北蠻多一件。」
「誰經手,誰上帳。」
韓問山冷笑:「你還敢插嘴?」
陳牧道:「不插嘴,明天這鉤子又成北蠻自造。」
他看向杜嵩。
「杜大人,今晚守住,明天審韓照。」
「今晚守不住,大家都成死人。」
「死人帳更難查。」
這話沒有半句漂亮。
杜嵩卻聽進去了。
他把鐵鉤放進證袋。
「繼續守。」
「韓副將親軍不得擅改牆防。」
韓問山臉色終於沉到底。
他想借夜襲奪牆防,結果又被記了一筆。
北牆外,北蠻第三撥退下。
可沒有人鬆氣。
雪幕深處,韓照的聲音又響了。
「陳牧!」
「天亮前不交證物,苗九先斷一隻手!」
這一次,城頭沒人爭「是不是韓照」了。
杜嵩親自讓書吏記下喊話時辰。
陳牧靠在醫帳里,臉色白得像紙。
他聽見馮大眼被拖回來後一直在哭。
不是疼。
是嚇。
那種哭聲在軍帳里不好聽,卻真實。
邊關小卒不是人人鐵骨。
有人怕,有人哭,有人跪,也有人怕著哭著還去拉繩。
陳牧讓蘇文遠補了一行:
馮大眼,北門凍溝被鉤索拖牆,未失箭捆。
蘇文遠看了他一眼。
陳牧只說:「活人也記。」
不是只有死了才配上帳。
「馬六。」
馬六立刻鑽進帳。
「在。」
「舊鹽道,天亮前能不能摸到?」
馬六咽了口唾沫。
「能。」
「但回來難。」
陳牧點頭。
「不是讓你救人。」
馬六一愣。
陳牧指向桌上的半塊苗九木牌。
「找另一半。」
「苗九要是怕死,會留第二塊。」
「找到它。」
馬六看著外面的雪夜,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這回……還是我?」
陳牧看著他。
「你認路。」
馬六罵了一句很輕的髒話。
然後把臉上的布重新繫緊。
「行。」
「怕歸怕。」
「帳不能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