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苗九怕死,所以會留帳
馬六出堡時,北牆還在落箭。
不是大隊沖城。
是北蠻前哨隔一陣射一輪,讓牆上的人不敢合眼。
陸霜衣沒有派大隊。
只給馬六兩名軍法卒、兩名陸家親衛。
人多,雪地會留痕。
人少,死了也無聲。
馬六知道這個理。
所以他更怕。
他趴在北門凍溝外,凍雪灌進領口,冷得牙齒直碰。
身後一名陸家親衛低聲問:「你真知道舊鹽道?」
馬六回頭瞪他。
「俺在火頭營送過三年鹽。」
「哪條道有坑,哪塊石頭能躲風,俺比你知道。」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但知道不等於不怕。」
沒人笑。
他們貼著溝底往北爬。
舊鹽道不是大道,只是一條被鹽車壓出來的硬雪溝。
再往前,就是韓照和北蠻前哨夾著的地帶。
馬六沒有直走。
他先摸到一處塌掉的鹽棚。
棚里還有半截舊秤桿,秤砣早沒了。
他把秤桿插進雪裡,探了三下。
第三下,雪下咔的一聲。
一隻捕獸夾彈起來,夾住秤桿,木頭當場裂開。
兩名軍法卒臉色都變了。
若不是馬六探這一下,斷的就是人的腳踝。
馬六嘴唇發白,還是小聲罵:「韓照這狗東西,連舊鹽道都下夾子。」
陸家親衛看他的眼神變了。
火頭營跑腿,不只是腿快。
是真知道這些沒人寫進軍冊里的爛路。
馬六在一塊黑石後停下。
雪地上有血。
不多。
一滴一滴,往東斜。
他伸手摸了摸。
已經凍硬。
「不是剛流的。」
軍法卒問:「苗九的?」
馬六搖頭。
「不知道。」
「但人被拖過。」
他們順著血點往前,找到一隻破鞋。
鞋底磨得很薄,鞋幫里塞著草。
不像黑虎營騎卒的靴。
像帳吏穿的舊鞋。
馬六把鞋翻過來,鞋底夾層里塞著一片木屑。
上面只有半個字。
庫。
馬六眼睛一下亮了。
「找著了。」
陸家親衛伸手要拿。
馬六一把拍開。
「別碰。」
「有油。」
木屑上沾著凍油,油里混著黑灰。
和赤鐵庫碗底、皮繩上的味道一樣。
苗九沒有白留。
他把木屑塞在鞋底,是怕被韓照搜身。
怕死的人最會藏小東西。
木屑背面還有三道淺淺的劃痕。
不是字。
像三條短槓。
馬六看不懂,先照著在自己袖口上劃了一遍。
他記性不如瘸三。
只能用笨辦法。
一條槓,可能是車。
兩條槓,可能是弩。
三條槓,先帶回去再說。
陳牧說過,看不懂的帳,也別扔。
馬六把木屑包進布里,剛要退,前方忽然傳來人聲。
「再喊一遍。」
那是韓照。
聲音比城下時近得多。
另一個人哭著說:「韓校尉,我真只知道這些。」
「總帳在赤鐵庫,不在我身上。」
啪的一聲。
像刀鞘抽在人臉上。
苗九慘叫半聲,又被人堵住嘴。
馬六整個人僵在雪裡。
他看見舊鹽道旁的低棚。
棚里點著一點火。
火光下,苗九被綁在木樁上,臉腫得看不出樣子。
韓照站在他面前。
旁邊還有兩個北蠻人。
其中一個手裡拿著大梁的摺梯鉤。
不是繳獲。
是剛抹過凍油的。
韓照用刀尖挑起苗九的下巴。
「你說赤鐵庫總帳背得住。」
「那就背給我聽。」
苗九哭得發抖。
「三百套雪爪,二十架摺梯鉤,十二桶凍油。」
「九套床弩機括。」
「其中三套在西溝,兩套被打翻,一套拖走……」
韓照一腳踹翻他。
「我問剩下六套!」
苗九縮在雪裡。
「兩套去北蠻營。」
「兩套在白狼關赤鐵庫後倉。」
「還有兩套……」
他忽然停了。
韓照蹲下去。
「說。」
苗九哭著搖頭。
「說了我就真活不成了。」
韓照笑了一下。
「你以為現在能活?」
刀尖落到苗九手上。
馬六臉上的布都被牙咬濕了。
他想沖。
兩名陸家親衛一左一右按住他。
陳牧說過,不是讓他救人。
可人在眼前。
刀也在眼前。
苗九忽然大喊:「在韓副將親軍馬車底!」
韓照的刀停住。
馬六也愣住。
韓副將親軍馬車底。
不是赤鐵庫。
不是北蠻營。
是在黑石堡外,韓問山自己的親軍車裡。
這句話要是帶回去,韓問山就再也不能說不知情。
韓照反手一刀,割開苗九的肩。
不是斷手。
但血一下湧出來。
「再喊。」
「對黑石堡喊。」
苗九疼得渾身發抖,哭著說:「韓校尉,你答應留我命。」
韓照抓著他的頭髮,把他拖到棚外。
「你這種帳吏,命不值錢。」
「帳值錢。」
北蠻人笑了。
馬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他把那半塊木屑塞給軍法卒。
「你回去。」
軍法卒一愣。
「你呢?」
「我再看一眼。」
「陳伍長說找木屑。」
「找到了。」
馬六盯著韓照身後的雪橇。
「但俺還看見了馬車底。」
他不是逞英雄。
他是在看韓照身邊的東西。
那架雪橇上綁著一塊大皮氈。
皮氈邊露出半截銅封。
銅封上,是韓問山親軍的車號。
馬六認得。
因為白天韓問山親軍入堡時,他被短鏈拴在軍法帳外,正好看見那輛車。
這筆帳對上了。
他不敢再待。
但剛往後退,一隻手從雪裡伸出,抓住他的腳踝。
馬六差點叫出聲。
低頭一看,是陸平。
陸平沒死。
他半張臉埋在雪裡,嘴唇發紫,腰牌沒了,身上只剩一件破內甲。
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別走原路。」
「有夾子。」
馬六眼眶一下熱了。
「你還活著!」
陸平用盡力氣,把一塊被血浸透的腰牌碎片塞給他。
腰牌不是他的。
是黑虎營的。
背面刻著一個「照」字。
韓照身邊親卒的腰牌。
陸平被拖走後,沒有隻等死。
他也撕回了一塊帳。
馬六想背他。
陸平抓住他袖子。
「背我,誰都走不了。」
他說完,往馬六身後指了指。
馬六回頭,才看見他們來時那條溝邊,多了兩道新腳印。
不是他們的。
黑虎營已經有人摸過去了。
原路回去,必撞上。
陸平不是不想活。
他是知道自己一動,所有人都走不了。
他嘴裡全是血沫,還是努力把另一樣東西塞出來。
一撮斷繩。
繩上掛著半片銅皮。
銅皮邊緣刻著「左二」兩個小字。
馬六心裡一震。
左二車。
苗九剛喊的車。
陸平被拖走後,竟然也摸到了同一條帳。
這不是巧。
是韓照的人太急,拖人、押貨、換車,全走了同一條爛路。
爛事做多了,總會把泥粘在鞋底。
馬六牙齒直抖。
陸平盯著他。
「記我沒逃。」
這一句,比求救還重。
馬六把腰牌碎片塞進懷裡,狠狠點頭。
「你沒逃。」
「俺記。」
他退回黑石後,帶著人繞北側冰溝撤。
身後,韓照把苗九拖到雪坡上。
對著黑石堡方向喊:
「天亮前,交證物!」
「否則先砍他手!」
馬六趴在雪裡,聽著苗九的哭聲,咬得嘴裡全是血味。
他們沒救回苗九。
也沒救回陸平。
可他們帶回了三樣東西。
半塊「庫」字木屑。
韓問山親軍車號銅封。
還有陸平撕回來的黑虎營腰牌碎片。
回去的路更難。
馬六腳趾已經凍得沒知覺,踩進雪坑都不知道疼。
兩名軍法卒輪流架著他,誰也沒說丟下。
走到北門凍溝時,牆上有人差點把他們當成北蠻前哨。
馬六用最後一點力氣喊:「別射!」
「俺是馬六!」
牆上老柴聽出他的聲音,罵了一句,嗓子卻啞了。
這一路,他們沒有帶回人。
但帶回了能救人的帳。
馬六進門前,還把袖口那三道劃痕又摸了一遍,怕自己凍昏後忘了。
這三樣,足夠讓天亮後的帳變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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