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今晚先守牆,明日再算命
天黑前,北牆上拆下了最後一隻舊鍋耳。
火頭營沒鍋了。
老柴看著空灶,半天沒罵。
石頭蹲在旁邊,肩上吊帶被雪打濕,臉色很難看。
「晚上吃啥?」
老柴瞪他。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𝙘𝙤𝙢
「吃雪。」
石頭不吭聲了。
二狗抱著最後一捆柴,站在灶邊,有些不敢靠近。
老柴看他一眼。
「傻站著幹啥?」
「燒水。」
二狗低聲道:「鍋沒了。」
「頭盔不是鐵的?」
老柴踢了踢旁邊一隻破盔。
「洗乾淨,給傷兵煮熱水。」
石頭悶聲道:「頭盔煮水,有鐵腥味。」
老柴瞪他。
「活人還挑味?」
石頭不說話,把自己那隻盔也摘了下來。
盔沿有一道舊刀痕,裡面還沾著干血。
他用雪搓了很久,搓到手指通紅。
二狗看著,忽然也把自己的盔遞過去。
昨日那一跪,沒有人再提。
但每個人心裡都記著。
不是記仇。
是記住韓問山的刀已經伸到軍屯家口。
以後誰再怕,都不奇怪。
怕了還能回來幹活,才算人。
二狗愣住,立刻抱起破盔去刷。
火頭營沒有覆核隊名分時,能燒飯。
有了覆核隊名分後,能背帳。
現在連鍋都拆了,還是得讓傷兵喝口熱的。
這就是底層小卒的命。
有帳也得先活。
醫帳里,陳牧看著北牆送來的床弩圖。
三架床弩:
第一架剩一發。
第二架絞盤廢。
第三架弩弦傷了,最多半發。
所謂半發,就是敢拉,不敢滿。
射近處還行,打遠處只會抖。
陸霜衣道:「今晚我守北牆。」
杜嵩立刻開口:「黑石堡軍務由參將統領無誤,但臨時覆核隊不得上牆。」
他還是咬著這件事。
嚴衡臉色難看。
「敵人都到牆外了。」
杜嵩道:「越是敵前,越不能讓一個待罪伍長借戰事收人心。」
韓問山站在一旁,沒說話。
他已經把話交給杜嵩說。
自己只等結果。
若陳牧的人不上牆,北牆少一群最熟火油、灰袋、繩索和舊鍋的人。
若陳牧的人上牆,就繼續扣私設軍權。
怎麼都是刀。
陳牧靠在榻上,臉色比白布還淡。
「火頭營不上牆。」
石頭猛地抬頭。
老柴也皺眉。
韓問山笑了笑。
陳牧接著說:「火頭營歸灶。」
「燒水、熬灰、送油、補繩。」
「不持刀。」
「不列陣。」
「誰管?」
陸霜衣道:「我。」
陳牧搖頭。
「你管是兵。」
他看向林青禾。
「醫帳管。」
蘇晚一直站在帳角。
自從護冊燒傷後,她很少插話。
這時她把自己包著布的手抬了抬。
「女眷和主簿家屬,也能幫醫帳搓布、熬水。」
帳內幾個人看向她。
她臉色發白,卻沒有躲。
「我不上牆。」
「也不碰兵器。」
「只做醫帳雜役。」
這不是洗白。
也不是情意。
只是北牆今晚要死人,傷兵要布。
陳牧看了她一眼。
「聽林軍醫。」
蘇晚低頭:「是。」
林青禾沒有客氣。
「去剪灰布。」
「手傷了就用左手。」
蘇晚立刻轉身。
兩個女人沒有多說一句。
這時候也不該多說。
林青禾一怔。
陳牧道:「傷兵要熱水,要灰布,要油氈。」
「火頭營給醫帳做雜役。」
「誰說這是覆核隊上牆?」
杜嵩看著他。
這是繞。
但不是私令調兵。
醫帳征雜役照顧傷兵,邊關常有。
林青禾立刻接住。
「今晚傷兵多,我要火頭營幫手。」
杜嵩沉默。
韓問山冷聲道:「軍醫也開始替他養人?」
林青禾抬頭。
她手腕還纏著布,臉上沒有什麼血色。
「韓副將若能替傷兵洗傷口,我不要人。」
韓問山眼神一沉。
帳外有幾個傷兵低頭忍笑。
杜嵩終於道:「火頭營不得持兵刃,不得離醫帳和北牆後道。」
陳牧道:「記清楚。」
「免得明日又說我私調。」
紀雲舟一筆寫下。
這不是勝。
只是從軍法縫裡擠出一條活路。
入夜後,雪變大了。
北坡沒有號角。
只有雪爪踩過凍土的細響。
阿娜朵被押到北牆後,聽了一會兒,臉色沉下來。
「他們不上大隊。」
「先上二十人,試繩。」
陸霜衣問:「哪邊?」
阿娜朵閉眼聽。
「東牆角。」
韓問山在旁冷笑:「一個蠻女耳朵,比斥候還准?」
阿娜朵睜眼。
「你不信,就讓你的人站西邊。」
韓問山不說話了。
陸霜衣沒有全信她。
她只把弓手分出一半壓向東牆角,又讓周鐵留在中段。
火頭營在牆後忙得像沒頭。
二狗抱著頭盔送熱水。
石頭用一隻手拖灰袋。
老柴背上疼得直不起腰,仍坐在雪裡,把油氈一片片剪開。
馬六剛包好臉,又被派去傳話。
瘸三躺在醫帳里,本該睡。
可他手指動不了,就讓蘇文遠替他寫。
「東牆角,舊磚缺三塊。」
「北門下,凍溝能藏人。」
「床弩第三架,別打人,打梯鉤。」
蘇文遠寫到一半,抬頭看他。
「你怎麼記得這麼多?」
瘸三閉著眼。
「俺掃過雪。」
這就是火頭營。
別人記軍令,他們記哪裡漏風、哪裡積雪、哪裡鍋灰能撒住腳。
第一根鉤索飛上來時,正落在東牆角。
陸霜衣沒有喊。
她抬手。
灰袋先砸下去。
雪地上立刻炸開一片黑灰。
黑灰不是隨便撒。
老柴讓人摻了灶底鹽渣和碎炭。
鹽渣化雪,碎炭吃油。
北蠻雪爪踩上來,底下先滑,接著被炭渣卡住。
跑不快。
退也慢。
這種法子不上軍械冊。
赤鐵庫也不會記。
但火頭營天天趴在灶底扒灰,知道哪種灰咬腳。
北蠻雪爪踩進灰里,腳底打滑,前面兩人摔成一團。
弓手齊射。
短促。
不亂。
第二根鉤索從北門凍溝方向飛上來。
周鐵一刀砍斷。
第三根帶著摺梯鉤,掛住女牆缺口。
第三架床弩被推到半弓。
弩手看向陸霜衣。
陸霜衣看向醫帳傳來的木牌。
木牌上是陳牧剛寫的三個字。
打梯鉤。
半弓重弩射出。
力道不夠遠。
卻夠近。
弩箭擦著牆頭飛下,正中摺梯鉤後的橫木。
橫木斷裂,下面四名北蠻前哨連人帶梯摔進雪溝。
牆上一片低吼。
不是歡呼。
沒人敢大聲。
因為大隊還在後面。
第二波很快又上來。
這一次不是東牆角。
是北門凍溝。
阿娜朵聽錯了一半。
或者說,北蠻人換了路。
兩名守卒來不及退,被鉤索掃倒,一個摔在牆內,一個半身掛在牆垛外。
石頭拖著傷肩撲過去,用一隻手死死抱住那人的腰。
「拉!」
他肩上的傷口一下裂開,血順著布帶往下滴。
二狗和蘇晚同時衝上去。
一個抱腿,一個扯腰帶。
三個人硬把那名守卒拽回來。
石頭疼得眼前發黑,嘴裡還罵。
「欠俺一頓肉!」
守卒喘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林青禾看見石頭肩傷裂開,臉色一下冷了。
「拖回來。」
石頭還想爬,被老柴一腳勾倒。
「你今晚到這。」
「再逞能,明天讓你用嘴扛灰袋。」
韓問山站在暗處,臉色陰沉。
這一波守住了。
可守住得很難看。
靠灰袋,靠破鍋,靠半架床弩,靠一個不能下榻的伍長從醫帳里遞木牌。
如果三架床弩完好,這二十人根本近不了牆。
北坡的蠻人退了幾十步。
他們沒有撤。
遠處雪幕里,更多黑影在動。
阿娜朵低聲道:「他們知道你們沒弩了。」
陸霜衣握緊刀。
就在這時,北牆下忽然有人用漢話喊。
「黑石堡聽著!」
「明日日出前,交出舊軍牌和赤鐵庫證物!」
「否則先殺苗九!」
喊話的人不是北蠻。
是韓照。
聲音從雪幕後傳來。
馬六猛地抬頭。
瘸三在醫帳里也睜開眼。
韓照還活著。
苗九也還活著。
而且韓照已經和北蠻前哨站在了一起。
韓問山立刻道:「夜雪混亂,未必是韓照。」
陳牧在醫帳里聽見,慢慢坐直了一點。
林青禾伸手去扶,被他按住。
「記。」
紀雲舟握筆。
陳牧一字一句道:「韓照挾苗九,在北坡敵陣中索要舊軍牌、赤鐵庫證物。」
韓問山臉色終於變了。
「你敢!」
陳牧看向帳外雪夜。
「他敢喊。」
「我就敢記。」
北牆外,韓照又喊了一遍。
這一次,整面牆都聽清了。
杜嵩站在雪裡,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
他看著北坡,又看向案上的舊軍牌和斷齒。
韓問山仍想補一句。
「敵陣喊話,未必可信。」
杜嵩沒有看他。
「我耳朵沒聾。」
這五個字很輕。
卻比嚴衡先前所有爭辯都重。
韓問山的臉色終於難看起來。
因為杜嵩是他請來的刀。
現在這把刀,第一次沒有朝陳牧落下。
老軍法官終於沒有再說私設軍權。
他只說了一句。
「戰後,先審韓照。」
陳牧閉了閉眼。
這一夜沒贏。
床弩廢了兩架。
陸平沒回來。
苗九還在敵陣。
韓照還握著人命。
可韓問山想把韓照摘出去的路,被北坡那兩嗓子喊斷了。
北風卷雪,牆下黑影再次靠近。
陳牧低聲道:「今晚先守牆。」
「明日再算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