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三架弩,只夠打一架雪橇
北牆上沒人說話。
第一架床弩打翻了一架雪橇。
第二架床弩廢了。
第三架還沒發。
弩手們都看著陸霜衣。
陸霜衣看向醫帳方向。
陳牧不能上牆。
也不能下令調兵。
但他能算。
傳令卒衝進醫帳時,陳牧正盯著木板上的粗圖。
那是馬六出發前畫的西溝地形。
歪得厲害。
三條溝,一道石棚,六個雪橇位。
能看懂就行。
「第一架翻了。」
「第二架壞了。」
「第三架等令。」
傳令卒說完,自己先急了。
「陳伍長,打哪架?」
杜嵩站在旁邊,冷聲道:「他不能下令。」
傳令卒臉一白。
陳牧看向嚴衡。
嚴衡道:「問的是辨帳。」
杜嵩皺眉。
嚴衡補了一句:「打哪架雪橇,關係證物保全。」
這話勉強。
但能用。
陳牧指著粗圖最外側。
「不打跑得最快的。」
「打最後一架。」
傳令卒愣住:「最後那架離得遠。」
「最後那架壓得最深。」
「機括在那。」
「前面的拖人和盾。」
傳令卒飛奔出去。
韓問山站在帳門口,忽然道:「若打錯,西溝的人會死。」
陳牧看他。
「若不打,床弩機括回北蠻,黑石堡以後死更多人。」
「你倒會算。」
「被你們逼出來的。」
第三架床弩拉滿。
鍋耳墊齒發出難聽的吱呀聲。
弩手的手在抖。
他不是怕敵人。
是怕這架弩也先傷自己人。
陸霜衣站在旁邊,手按弩臂。
「穩。」
重弩射出。
這一箭偏了半尺。
沒釘中雪橇正面,卻釘進後輪旁的木軸。
木軸斷裂。
最後一架雪橇歪倒,皮氈掀開。
裡面滾出兩套床弩機括。
還有一隻封著牛油的鐵桶。
西溝里,馬六背著瘸三,腳下一個踉蹌。
身後北蠻前哨追得很近。
一名陸家親衛回身擋刀,被鉤索纏住胳膊,整個人拖倒在雪裡。
周鐵從舊烽燧方向趕來,隔著半坡怒吼。
「往東!」
「往東邊石窩!」
馬六聽見,立刻轉向。
瘸三在他背上咳得厲害。
「左邊……坑。」
馬六罵道:「閉嘴!省氣!」
瘸三還是說:「坑裡……有封桶。」
馬六腳步猛地一停。
他低頭看去。
雪下果然露出半截鐵桶邊。
不是北蠻藏的。
桶上有赤鐵庫火印。
旁邊還有黑虎營馬蹄印。
馬六腦子嗡了一聲。
韓照不是只來交易三套機括。
他還提前埋了一桶牛油。
牛油不是吃的。
是給床弩滑槽、絞盤和機括用的。
混進黑油,能讓弩在冷夜裡先凍後滑,試的時候像能用,打的時候崩。
黑石堡三架床弩,就是這樣被害的。
馬六想去挖。
瘸三一把揪住他領子。
「活著帶話。」
這四個字,比刀還硬。
馬六咬牙,背著他繼續跑。
身後,北蠻前哨已經拖住第二架雪橇。
那架雪橇上沒有機括。
是輕盾和鉤索。
他們不是攻城主力。
他們是來拿走東西、順便試黑石堡床弩還能不能響。
現在他們知道了。
黑石堡床弩只能響兩下。
第三下未必有。
城頭上,陸霜衣看著西溝,臉色冷得發白。
「弓手壓下去。」
韓問山立刻道:「不得擅出城!」
陸霜衣看向他。
「我沒出城。」
「我守牆。」
弓手齊射。
箭雨壓住北蠻前哨,周鐵帶人把馬六和瘸三接回坡下。
但那名被鉤索拖住的陸家親衛沒能回來。
他被北蠻人一刀按住,黑虎營騎卒從旁邊掠過,順手割走他腰牌。
周鐵眼睛都紅了。
「放箭!」
陸霜衣沒有讓他追。
她只是看著那名親衛被拖走的方向,手背青筋繃起。
這是今天的虧。
救回瘸三,打翻兩架雪橇,找到了床弩機括。
可丟了一個自己人。
而且北蠻已經試出黑石堡的底。
醫帳里,消息傳回來,陳牧沉默了很久。
林青禾替他換藥時,發現他掌心被自己掐出了血。
他沒有喊疼。
只問:「人叫什麼?」
沒人立刻答。
陸家親衛不是火頭營的人。
不在三榜上。
周鐵平日罵他們「親衛崽子」,火頭營也覺得陸家親衛高他們一頭。
可剛才西溝里,那人替馬六擋了鉤索。
擋完,人沒回來。
這筆帳若不記,明天他就只是一句「戰中失散」。
再過幾日,可能連名字都沒了。
周鐵聲音啞。
「陸平。」
「陸家親衛,跟我三年。」
陳牧點頭。
「記兩筆。」
周鐵抬頭。
「一筆,救證人護舊牌。」
「一筆,被黑虎營割腰牌。」
韓問山立刻冷笑:「又開始替人記功了?」
陳牧看向他。
「不是功。」
「是人。」
「腰牌被割走,屍首未回。」
「免得明日帳上寫成逃卒。」
這句話一出,帳里沒人再笑。
邊關最髒的事,不是戰死。
是戰死後連名字都被人換掉。
陸霜衣閉了閉眼。
「記。」
紀雲舟筆尖落下,手抖了一下,又穩住。
杜嵩看著那一行字,沒有再說「私記」。
因為陸平的腰牌是真的被割走了。
因為舊軍牌上已有太多死人被改成別人的功。
馬六被抬回來時,半張臉全是雪泥。
瘸三比他更狼狽。
左手腫得像木頭,右手指甲被掀了一片,嘴唇凍裂。
林青禾先給瘸三看手。
瘸三卻把懷裡的木板塞給陳牧。
「苗九……沒死。」
他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被砂紙磨。
「韓照押著他,往北舊鹽道走。」
「他背了赤鐵庫總帳。」
陳牧眼神一沉。
「背?」
瘸三點頭。
「苗九怕死。」
「但他記性好。」
「赤鐵庫少的,不止床弩。」
他艱難地抬起手。
在木板最下面,寫著一行歪字。
三百套雪爪。
二十架摺梯鉤。
十二桶凍油。
全部走黑虎營舊號。
杜嵩終於走近木板。
他沒有碰瘸三的傷手,只看那幾行字。
「這是誰寫的?」
瘸三道:「俺。」
「誰說的?」
「苗九。」
「你信他?」
瘸三咳了一聲。
「他怕死。」
「怕死的人,不會把數往少了說。」
這話糙。
卻讓幾個軍法卒低頭。
苗九不是義士。
他怕死,才把帳吐出來。
這樣的證詞不漂亮,卻更像真的。
嚴衡讓人把瘸三帶回來的東西一件件擺開。
半塊苗九木牌。
一撮黑油皮繩。
一片赤鐵庫舊碗底。
還有馬六從西溝雪裡抓回來的兩把鐵屑。
鐵屑里混著凍油,一進帳就化出一圈黑印。
賀文柏用刀尖挑開,低聲道:「這是機括內槽的磨屑。」
「不是外面蹭的。」
杜嵩問:「能說明什麼?」
賀文柏臉色難看。
「說明那幾套機括已經被拆開過。」
「不是單純調走,是有人拿它們試過油、換過銷,再裝回去。」
馬六坐在地上,喘得像破風箱。
「還有兩架雪橇沒追回來。」
他說這話時,頭低得很厲害。
「俺看見了。」
「一架是輕盾鉤索,一架像還有鐵件。」
「陸平就是被那邊拖走的。」
帳里又靜了一下。
這不是大勝。
救回瘸三,只救回一個活帳本。
找回兩套機括,只說明丟出去的更多。
北蠻人退了,卻已經看清黑石堡弩少、弩壞、弩手傷。
這筆虧,不能用「搶回證人」蓋過去。
阿娜朵看見這行字,臉色第一次變了。
「雪爪和摺梯鉤,是攻牆用的。」
韓問山冷聲道:「一個被俘火頭卒寫的木板,也能算帳?」
陳牧沒看他。
「不能定罪。」
「但能救命。」
就在這時,北坡斥候第二次衝進來。
「大隊雪橇停了!」
「他們沒退!」
「正在換雪爪!」
阿娜朵低聲道:「今晚他們要摸牆。」
黑石堡三架床弩,兩架已廢,一架只剩半條命。
北蠻三百人沒有立刻攻城。
他們等天黑。
等雪。
等黑石堡自己把舊帳拖成死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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