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少九架床弩,先查誰的手
北坡的雪橇印,一直拖到黑石堡外三里。
報信的斥候半邊臉都凍白了,進軍法帳時,靴底還帶著硬雪。
「不是小隊。」
「至少三百人。」
「雪橇上壓得深,像拖了重物。」
軍法帳里一下靜了。
杜嵩原本還在看舊案,聽到「三百人」三個字,手指停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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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問山先開口:「敵情當前,所有私審私查一律停下。」
他轉身看向陸霜衣。
「陸參將,黑石堡該歸軍令,不該歸幾塊爛牌。」
陸霜衣沒有答。
她看的是案上的軍牌。
十七塊舊軍牌背後,都刻著同一個赤鐵庫調撥號。
床弩機括。
黑石堡帳上原有十二架床弩,如今城頭能用的只有三架。
少的不是字。
是九架能把蠻人雪橇釘碎的重弩。
陳牧還在醫帳。
嚴衡沒讓人再抬他出來,只把軍牌和調撥號送進醫帳,讓他隔著帘子看。
林青禾剛替他換過藥,血色又從布縫裡洇出來。
他只看了一眼,便問:「北牆三架床弩,誰試過?」
周鐵站在帳門口:「昨夜試過一架,能響。」
「響不算能用。」
陳牧抬眼。
「弩臂、絞盤、機括、滑槽、弩繩,拆開看。」
韓問山在外面聽見,冷笑道:「一個伍長,也敢查床弩?」
陳牧沒有接他的話。
他問嚴衡:「我能不能調兵?」
嚴衡道:「不能。」
「我能不能上牆?」
「不能。」
「那我只辨帳。」
他指了指軍牌。
「帳上十二架,城上三架。」
「敵人拖重雪橇來,先查那九架去了哪。」
杜嵩進了醫帳。
老軍法官臉色很沉。
「敵兵在外,查舊帳容易亂軍心。」
陳牧靠著枕,呼吸不穩。
「床弩真在,軍心就穩。」
「床弩不在,裝穩給誰看?」
這句話不文。
也不好聽。
但軍法帳外的守卒都聽懂了。
韓問山道:「赤鐵庫調撥之事,白狼關自會查。眼下要守堡,先把這些舊牌封回軍法帳。」
他說完,親軍已經去搬裝軍牌的木箱。
老柴坐在帳外曬藥,背上十二棍還沒好,聽見木箱聲就抬頭。
「又來搶?」
石頭肩膀吊著布,一下站起來。
馬六臉上還掛著亂葬溝帶回來的擦傷,嘴裡罵了一句,腳卻往後縮。
他怕。
亂葬溝那一夜,瘸三被帶走時,他沒能拉住。
現在韓家親軍一動木箱,他腿肚子先緊。
可他還是往前挪了半步。
「嚴大人說過,這箱歸軍法帳。」
韓家親軍一把推開他。
馬六摔進雪裡,半天沒爬起來。
石頭眼睛紅了,周鐵先一步按住他的肩。
「別給他們遞罪名。」
韓問山像沒看見。
「敵情緊急,所有軍械證物暫歸本將統一調度。」
「誰敢攔,按誤戰處置。」
誤戰。
這兩個字比軍棍還重。
火頭營的人都僵住了。
韓問山很會挑時候。
平日搶證,叫毀帳。
敵兵將至再搶,就能叫軍務。
嚴衡伸手按住木箱。
「軍法帳封存的證物,未經我簽字,不能動。」
韓問山看向杜嵩。
「杜大人,敵兵就在北坡,你讓一個軍法官壓著軍械不放?」
杜嵩沉默片刻。
「可開箱核用。」
韓問山眼裡亮了一下。
杜嵩又道:「但不得帶離軍法帳。」
韓問山的臉沉了。
陳牧在帳內咳了一聲。
「不用搶箱。」
眾人看向醫帳。
「先查城頭。」
「九架床弩少了,是舊帳。」
「三架床弩能不能打,是活命帳。」
陸霜衣終於開口:「周鐵。」
「在!」
「帶軍械卒上北牆,拆三架床弩。嚴衡派人記,紀雲舟派人看,賀文柏驗赤鐵庫舊號。」
她又點了蘇文遠。
「取黑石堡舊軍械冊。」
蘇文遠肩傷未愈,抱著冊子回來時,額頭全是冷汗。
冊頁發黃,邊角被鼠咬過。
但十二架床弩的舊號還在。
一號到四號,北牆。
五號到八號,南門。
九號到十二號,庫房備用。
蘇文遠翻到後面,聲音慢慢啞了。
「三年前,南門四架調修赤鐵庫。」
「兩年前,庫房備用四架調修赤鐵庫。」
「去年冬,北牆一架調修赤鐵庫。」
「回庫簽,都有。」
賀文柏接過冊子,摸了摸回庫簽上的印泥。
「印是真的。」
陳牧在帳里問:「弩呢?」
沒人答。
印是真的。
弩不在。
這比假印更髒。
假印還能說有人偽造。真印,說明有人穿著官皮把九架床弩一路吃沒了。
韓問山淡淡道:「多年調修,或拆作零件,或戰中損耗,邊關常事。」
陳牧道:「常事就查常帳。」
「九架弩,拆成幾套零件,給了誰,壞在哪,誰簽收。」
「別用常事兩個字埋人。」
韓問山冷聲道:「陸參將,這是戰前自毀軍械?」
陸霜衣看著他。
「查完能打,立刻裝回。」
「查完不能打,就不是自毀。」
「是有人早毀了。」
北牆風硬,床弩架在女牆後,木臂粗如小兒腰。
第一架拆開,滑槽里全是凍住的黑油。
第二架絞盤齒缺了三顆。
第三架最乾淨。
乾淨得不正常。
周鐵拔出機括時,臉色一下變了。
那枚承力鐵銷,外面刷了黑漆,裡面卻不是熟鐵。
是軟鐵。
一拉滿弓,鐵銷會彎。
弩不會發。
弦會回抽。
站在後面的弩手,輕則斷指,重則沒命。
馬六看著那枚鐵銷,嘴唇發乾。
「這玩意兒要是打起來才壞……」
他沒說完。
二狗抱著記錄木牌站在後面,手一直抖。
他昨日在三榜前跪過。
今日又被老柴踹來記床弩。
他不識幾個大字,只會照著瘸三以前教他的辦法刻記號。
一架床弩刻一道。
一枚壞銷刻一個叉。
刻到第三個叉時,他低聲道:「柴叔,這要是昨晚蠻子來了,俺們是不是都沒了?」
老柴沒罵他。
「所以才讓你刻。」
「你爹在西屯。」
「西屯離北牆最近。」
二狗的刀一下扎深,木牌裂出一道白口。
他終於明白,陳牧讓他們記的不是漂亮帳。
是能不能讓自己家裡人活的帳。
所有人都明白。
三架床弩,帳上能用。
真打起來,可能一架都靠不住。
賀文柏驗過鐵銷尾部,刮下一層漆。
漆下有半個小印。
赤。
赤鐵庫。
韓問山站在一旁,臉色沒有變。
「邊關軍械損耗常有。」
「陳牧的人碰過床弩,誰知道是不是他們剛動的手?」
石頭怒得要衝,被老柴一把按住。
老柴背疼得臉發白,聲音卻粗。
「俺們鍋都還沒摸熱,哪有空爬牆換鐵銷?」
韓問山不理他。
他看向杜嵩。
「床弩被動,正說明黑石堡內部有人亂碰軍械。」
「臨時覆核隊剛立,軍械就壞。」
「這筆帳,也該算在陳牧頭上。」
陳牧沒在牆上。
但這句話傳進醫帳時,他閉了閉眼。
韓問山不是在洗自己。
他是把守城的刀,反過來架到陳牧脖子上。
嚴衡把軟鐵銷裝入證袋。
「先記赤鐵庫印。」
杜嵩道:「也記陳牧覆核隊接觸軍械。」
紀雲舟臉一白。
他知道這句話有多重。
陳牧在醫帳里開口:「記。」
林青禾猛地看他。
陳牧聲音低。
「他們要栽,就讓他栽全。」
「三架床弩今晚都要試。」
「壞一架,記一架。」
話音剛落,北牆外又傳來號角。
不是蠻人大軍攻城。
是一支箭射進了牆頭。
箭杆上綁著一截灰布。
灰布上只有六個歪字。
瘸三在我手裡。
灰布下面還裹著一小塊木屑。
木屑上有刀刻過的痕跡,只剩半個「柴」字。
老柴認得。
那是他刻在鐵爪柄上的記號,被人生生削下來一片。
韓照不是只告訴他們瘸三活著。
他在告訴火頭營:
你們記得住的東西,我也能一刀一刀削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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