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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覆核隊第一筆,不是功,是人

  舊軍牌倒在三榜殘木前。

  一塊。

  十塊。

  一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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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燒黑了。

  有的被刀刮掉名字。

  有的還粘著亂葬溝里的凍泥。

  火頭營的人圍在旁邊,沒人出聲。

  他們見過死人。

  也拖過屍。

  可這麼多被埋掉的軍牌堆在一起,還是讓人心裡發冷。

  這些不是木頭。

  是一群打過仗、流過血,最後連名字都沒進軍功冊的人。

  老柴從軍牌堆里撿出一塊。

  木牌正面只剩一個「劉」字,背面卻有兩道淺淺的鍋刮痕。

  他認得這種痕。

  早些年火頭營沒炭筆,誰領過飯,就拿軍牌在鍋沿刮一下。兩道,便是領過兩頓。

  「劉大耳。」

  老柴聲音發啞。

  「六年前守西牆死的。」

  「營里說他臨陣跑了,沒給家裡撫糧。」

  他又撿出一塊。

  「胡三燈。」

  「搬箭時讓砸死的,冊上寫的是摔傷退營。」

  火頭營幾個老卒慢慢蹲下來。

  他們不認得全部名字。

  卻總有人認得一道刀刻、一塊燒痕、一處補孔。

  杜嵩帶來的舊案只有一卷。

  雪地上的舊軍牌,卻有一車。

  杜嵩站在案後,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帶來的舊案說,私立名冊會亂軍。

  眼前這堆軍牌卻在問他另一件事。

  正式軍冊不記人時,小卒該怎麼辦?

  韓問山只看了一眼。

  「亂葬溝本就是棄牌地。」

  「舊牌殘損,集中焚毀,有何不對?」

  周鐵左臂還插著半截箭杆。

  他把一塊軍牌拍在案上。

  「棄牌會把名字颳了,再記上新號?」

  軍牌正面是一個死卒名字。

  背面卻刻著黑虎營的領功號。


  一條命。

  記了兩次。

  死卒那一次被刮掉。

  黑虎營領功那一次留著。

  紀雲舟抓起第二塊。

  也是。

  第三塊。

  還是。

  賀文柏蹲下來翻牌,越翻,臉色越白。

  「這些牌上有白狼關舊庫火印。」

  「未經軍械庫銷號,不能焚。」

  嚴衡看向韓問山。

  「韓副將,解釋。」

  韓問山道:「幾塊舊牌,誰都能刻。」

  「那就一塊塊驗。」陳牧的聲音從醫帳傳來。

  他沒有被抬出來。

  林青禾不許。

  但帳簾開著。

  「驗木頭年頭。」

  「驗火印批次。」

  「驗黑虎營領功號。」

  「再和歷年軍功冊對。」

  「總有一塊是真的。」

  韓問山冷笑:「你有幾個月驗?」

  「不用幾個月。」

  門外忽然有人接話。

  趙洪被兩名軍法卒扶了出來。

  他還說不了話。

  手裡卻拿著一塊木牌。

  趙承烈跟在旁邊。

  赤鐵庫押運隊原本已經把父子二人帶到堡門。亂葬溝遭襲的消息傳回後,嚴衡封了門,硬把人扣下。

  這是他和杜嵩徹底翻臉換來的半步。

  趙洪走到軍牌堆前,跪下。

  他在雪裡挑了很久,挑出七塊。

  又伸手指向韓照兩封疑令上的舊火印蠟。

  紀雲舟看懂了。

  「這七塊軍牌的庫印,和兩封疑令用的是同一批舊印?」

  趙洪點頭。

  蘇文遠主簿立刻拿紙拓印。

  軍牌上的火印缺了一角。

  兩封疑令的補壓痕,也缺同樣一角。

  不是猜。

  不用解密。

  把印貼在一起,連石頭都看得懂。

  「一個口咬的!」


  馬六躺在擔架上,臉上包著布,還不忘糾正。

  「那叫一個印蓋的。」

  石頭瞪他:「你都摔成這樣了,還嘴碎。」

  「嘴沒摔。」

  火頭營里有人笑了一下。

  笑聲很快又停。

  因為瘸三還沒回來。

  老柴看著空出來的位置,背上的傷像又疼起來。

  「周鐵。」

  「到底咋回事?」

  周鐵咬著牙,把亂葬溝的經過說了。

  他們繞干河床趕到時,苗九正帶人燒牌。

  韓照帶了二十名黑虎營騎卒埋在溝北。

  周鐵搶車。

  馬六趕馬。

  瘸三跳進火里撈最後一捆軍牌。

  撤退時,苗九想投降,被韓照一箭射翻坐騎。瘸三回頭拖人,被黑虎營圍住。

  「他讓俺們先走。」馬六躺在擔架上,眼睛紅了,「他說牌比他的腿快。」

  老柴眼圈一下紅了。

  石頭抄起鐵叉就往堡門走。

  「俺去換他!」

  杜嵩喝道:「站住!」

  石頭沒站。

  兩名軍法卒拔刀攔住。

  陳牧在醫帳里喊:「石頭。」

  石頭腳步停了。

  「回來。」

  「瘸三讓你護牌,不是讓你送第二個人。」

  石頭肩膀發抖。

  「那就不管他?」

  「管。」

  「怎麼管?」

  陳牧沒有立刻答。

  他也想出堡。

  想把瘸三和苗九搶回來。

  可他現在連榻都下不了。

  親衛令沒了。

  覆核隊也拆了。

  這是他必須吞下去的虧。

  韓問山看著醫帳,慢慢道:「陳牧,你不是說還剩人嗎?」

  「現在少了一個。」

  陸霜衣的刀一下出鞘。

  寒光直壓韓問山。

  「瘸三若死,我先拿韓照。」


  韓問山笑意不變:「陸參將又要為陳牧動私兵?」

  杜嵩拍案。

  「都收刀!」

  陸霜衣沒有收。

  嚴衡卻把那七塊軍牌擺到杜嵩面前。

  「杜大人。」

  「同一舊印,蓋在疑令和死卒軍牌上。」

  「赤鐵庫少指人持半冊入堡,當場被黑虎營短弩滅口。」

  「苗九去亂葬溝燒牌,韓照伏擊巡按取證隊,還帶走證人和嚮導。」

  「你還要先定陳牧私設軍權?」

  杜嵩盯著軍牌,半天沒有說話。

  韓問山道:「韓照未在此,周鐵一面之詞。」

  「所以去問。」嚴衡道。

  「誰去?」

  「軍法帳。」

  嚴衡取出自己的軍法牌。

  「黑石堡臨時覆核隊,重新歸建。」

  杜嵩猛地抬頭:「你敢?」

  「不是私兵。」

  「編入軍法帳,專核舊軍牌、赤鐵庫調撥和黑虎營領功號。」

  「所有行動,由軍法帳落令,巡按帳記檔。」

  「陳牧無調兵權,只負責辨帳。」

  紀雲舟立刻把巡按木牌壓到旁邊。

  「巡按帳同記。」

  賀文柏看了一眼被滲透的隨行書吏銅牌,又看喬五留下的殘紙。

  他也把覆審牌放下。

  「覆審帳同核。」

  三塊牌。

  壓在七塊舊軍牌旁。

  杜嵩帶來的青柳堡舊案,壓不住了。

  因為這一次,覆核隊不再只是紀雲舟提、嚴衡暫記。

  它有軍法令。

  有巡按檔。

  有覆審案。

  陳牧也不再直接調人。

  韓問山最狠的一刀,反而逼著這支隊伍補齊了名分。

  杜嵩臉色變了幾次。

  最後,他拿起第三支黑簽。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定罪。

  他卻把黑簽折斷,扔回木匣。

  「陳牧私設軍權,暫緩定罪。」

  「臨時覆核隊,限五日查明舊軍牌來源。」


  「五日後,若無實證,一併問罪。」

  不是贏全。

  只有五日。

  瘸三還在韓照手裡。

  苗九生死不明。

  韓問山也沒有倒。

  可火頭營剛被拆掉的名字,又回來了。

  先前跪下的二狗還在人群最後。

  他看著重新寫出的「臨時覆核隊」五個字,膝蓋上的雪還沒化。

  石頭回頭看見他,沒有罵,也沒有叫他滾。

  只是把一塊空白木牌扔過去。

  「會不會刻字?」

  二狗接住木牌,手足無措。

  「會一點。」

  「那就把瘸三刻上。」

  「他還沒死。」

  「所以只刻名,不刻亡。」

  二狗眼圈一紅,蹲到榜木旁,用小刀一筆一筆刻下瘸三的名字。

  這不是原諒。

  也不是所有人重新齊心。

  只是韓問山想用家口單拆散的人,又因為一個被帶走的同袍,勉強坐回了一處。

  老柴扶著門板,慢慢站直。

  「陳伍長。」

  「第一筆記啥?」

  陳牧看著瘸三留下的空位。

  「不記功。」

  「記人。」

  「瘸三、苗九,活要見人。」

  「韓照伏擊取證隊,帶走證人。」

  「五日內,追回來。」

  石頭握緊鐵叉。

  馬六躺在擔架上舉了舉手。

  「俺還能認路。」

  老柴罵:「你先把臉養好。」

  嚴衡把重新寫好的軍法調令交給周鐵。

  調令第一行不是出兵。

  是查糧。

  亂葬溝繳回的軍牌里,有十七塊背面刻著同一個赤鐵庫調撥號。

  對應的不是刀甲。

  是守北牆用的床弩機括。

  黑石堡帳上原有十二架床弩。

  如今能用的,只有三架。

  阿娜朵盯著那個調撥號,臉色慢慢變了。


  「拔都的人,不會等五日。」

  陸霜衣問:「什麼意思?」

  「赤鐵庫流出去的機括,不只進了北蠻。」

  「他們也知道黑石堡只剩三架床弩。」

  遠處北牆忽然響起一聲急鑼。

  一名哨兵衝進校場。

  「報!」

  「北坡發現大隊雪橇印!」

  「至少三百人,正往黑石堡來!」

  韓問山看著陳牧,終於不再笑。

  陳牧靠在醫帳里,低頭看了一眼軍牌上的床弩調撥號。

  戰爭還沒到。

  軍械帳已經先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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