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活口死了,軍牌還在
喬五的屍體沒有被抬走。
嚴衡讓人把他留在三榜殘木旁。
短弩、虎頭印、殘紙、牛油木箱,一樣樣擺開。
杜嵩看完,只說了一句。
「弩能偷,印能刻。」
石頭氣得眼睛發紅。
「人都死在這兒了,還不算?」
杜嵩看向他。
「算有人滅口。」
「不算韓問山滅口。」
韓問山淡淡道:「杜大人明斷。」
火頭營的人更憋了。
老柴想罵,被瘸三按住。
瘸三指了指地上的殘紙。
「還有字。」
這三個字讓老柴把罵咽了回去。
紙上有韓照押送令、舊印和赤鐵庫。
可只有幾個詞。
沒有落款。
沒有調撥數目。
也沒有誰收、誰送。
能指路。
還不能壓死人。
杜嵩把第二支黑簽放到舊案上。
「陳牧私設軍權一案,明日定。」
「喬五遇刺、赤鐵庫涉奪證,另報白狼關。」
「趙洪、趙承烈繼續轉押。」
嚴衡冷聲道:「不行。」
「為何?」
「喬五剛死。」
「所以?」
「押送隊裡有赤鐵庫的人。趙洪若走,活不到白狼關。」
杜嵩看著他。
「嚴衡,你今日攔我三次。」
「因為今日死了一個,差點死一個。」
「軍法不是只管活口。」
「沒有活口,軍法管的是誰寫的紙?」
兩名軍法官在雪裡對視。
韓問山沒有插話。
他在等。
等杜嵩用官位壓住嚴衡。
陳牧卻在醫帳里問:「喬五最後說什麼?」
嚴衡回頭:「溝,第三棵。」
趙洪在第33章供過。
白狼關外,亂葬溝。
第三棵歪柳。
苗九管過軍牌。
兩條線終於接到一起。
不是新秘密。
是趙洪早就說過、韓問山一直不讓他們碰的舊帳。
紀雲舟也想起來了。
「苗九去了亂葬溝。」
韓問山笑了一聲:「一個死人臨死胡話,也能定苗九行蹤?」
陳牧道:「派人看一眼。」
「你拿什麼派?」杜嵩問。
這句話很準。
陳牧沒有令。
臨時覆核隊已經解散。
陸霜衣若派親衛,韓問山會說她替陳牧搶證。
嚴衡若派軍法卒,杜嵩可以直接駁回。
杜嵩看著他。
「這就是私設軍權最危險的地方。」
「你習慣了開口就有人去。」
陳牧沉默片刻。
「我不開口。」
他看向紀雲舟。
「紀大人,亂葬溝埋的是舊軍牌。」
「軍牌對應死卒軍功。」
「巡按查不查?」
紀雲舟握著木牌。
他知道陳牧在把決定交給他。
不是借他的名下令。
是真讓他擔這筆帳。
韓問山冷冷看著。
「紀大人,巡按只核案卷。擅出堡拿證,若遇北蠻、損了人手,誰擔?」
紀雲舟臉色發白。
他怕。
從第30章入堡到現在,他每一次落筆都怕。
可他也看見喬五躺在雪裡。
看見趙洪差點死在一碗粥里。
再等一夜,亂葬溝里還能剩什麼?
「我擔。」
紀雲舟把巡按木牌放到案上。
「巡按帳查舊軍牌。」
「請嚴大人派軍法卒護證。」
嚴衡點頭:「准。」
杜嵩臉色沉了。
「我不准。」
嚴衡看向他:「杜大人來定私設軍權,不是來毀軍功證。」
「舊軍牌若與本案無關,我領罪。」
「若有關呢?」
「那你今日拆覆核隊,拆早了。」
周圍一下靜了。
這是嚴衡第一次當眾頂杜嵩。
韓問山終於開口:「亂葬溝離堡二十餘里。天將黑,誰去?」
周鐵上前一步。
「我。」
出堡的人很快挑好。
八名陸家親衛,兩名嚴衡的軍法卒,馬六和瘸三作嚮導。
老柴不能去。
石頭也不能去。
兩個人第一次因為傷被留在堡里,臉色都不好看。
石頭把自己的鐵鉤塞給馬六。
「碰見韓照的人,別光顧著跑。」
馬六掂了掂鐵鉤。
「俺不跑,誰回來報信?」
「你就不能說句硬話?」
「活著回來才硬。」
老柴聽見,沒罵。
他把那副刻著柴刀印的鐵爪交給瘸三。
「溝里坡滑。」
「抓穩點。」
瘸三摸了摸爪柄,沒有說謝,只掛到腰後。
這幾個人說得都不漂亮。
可誰都知道,出去的是一趟拿命換證的差。
陸霜衣道:「你帶八名親衛。」
老柴掙扎著想起身。
「俺也去。」
林青禾從後面一巴掌按住他背。
老柴疼得差點趴下。
「你想死在半路?」
「俺認軍牌!」
瘸三拄著木棍走出來。
「我去。」
石頭急了:「你腿瘸!」
瘸三看他一眼:「你肩也廢。」
馬六晃了晃腳上的短鏈。
「俺腿好。」
「先把這玩意解了。」
嚴衡親手打開他的短鏈。
「馬六、瘸三,暫作巡按嚮導。」
他特意說的是巡按嚮導。
不是陳牧的人。
不是覆核隊。
杜嵩想攔,也沒有現成軍法可攔。
陳牧讓林青禾扶他坐高一點。
他沒有下令。
只問阿娜朵:「亂葬溝北面有什麼?」
「一道干河床。」
「能走車?」
「冬天能。」
「苗九若去燒軍牌,會帶什麼?」
「油、柴、車。」
陳牧看向周鐵。
「聽見了?」
周鐵點頭。
陳牧又道:「別直走官道。」
杜嵩冷聲問:「這還不算調兵?」
周鐵回頭。
「他沒調。」
「是我問路。」
馬六咧嘴:「俺也聽見了,算俺自己長耳朵。」
這一次,連幾個軍法卒都忍住了笑。
隊伍很快出堡。
韓問山沒有阻攔。
這反而讓陳牧心裡更沉。
亂葬溝是韓家的舊帳。
韓問山不可能讓他們輕易拿回軍牌。
隊伍出堡後,韓問山的一名親軍也離開了校場。
他沒騎馬,只沿著南牆往東走,像是去換崗。
陸霜衣看見了。
她沒有派人追。
黑石堡里不知還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抓住一個傳話的,韓問山還能換第二個;不如讓他把「取證隊走官道」的假消息送出去。
陸霜衣走到地圖前,把官道上的木籤往北挪了一寸。
真正的隊伍已經從干河床繞行。
這不是陳牧調的兵。
是她自己的判斷。
陳牧隔著帳簾看了她一眼。
兩人沒有說話。
陸霜衣知道他看懂了。
韓問山也許能掐住火頭營的家口,能用舊案拆掉覆核隊,卻還沒能讓黑石堡所有人都不敢自己做決定。
天黑前,北風更緊。
醫帳外只剩榜木被劈開的殘屑。
陳牧靠在榻上,一直看著堡門。
林青禾重新給他換藥。
布一揭開,她臉色就難看了。
「再裂一次,我縫不住。」
陳牧嗯了一聲。
「你根本沒聽。」
「聽了。」
「聽了還讓人去?」
「不是我讓的。」
林青禾手一頓。
她知道這不是推責。
陳牧真的在逼自己退一步。
不能所有人都只聽他。
否則韓問山扣的私設軍權,永遠有影子。
陸霜衣站在帳外,聽見了,沒有進來。
她抬頭看向越來越暗的天。
一個時辰後,堡外終於響起馬蹄。
只有三匹。
出堡時有十人、七騎。
回來時,三匹馬拖著一輛破車。
馬六趴在車轅上,半邊臉全是血。
瘸三不在。
周鐵翻身下馬,左臂中了一箭。
他第一句話不是報傷。
「亂葬溝起火了。」
「苗九也在。」
陳牧盯著破車後面。
車上蓋著一張焦黑草蓆。
草蓆下面,露出密密麻麻的舊軍牌。
周鐵咬著牙。
「牌搶回來了。」
「瘸三和苗九,被韓照帶走了。」
馬六從車轅上滑下來時,石頭衝過去接住他。
「瘸三呢?」
馬六張了張嘴,平日裡最不缺話的人,這次半天沒說出聲。
他腰後還掛著石頭給的鐵鉤。
瘸三帶走的那副鐵爪,卻不在車上。
「他把最後一捆牌推給俺。」
「然後自己往回走了。」
石頭一把揪住他衣領:「你咋不拽他?」
馬六沒有還嘴。
「俺拽了。」
「沒拽住。」
石頭的手慢慢鬆開。
兩個人都傷著,一個臉上是血,一個肩上吊著布,站在雪裡誰也不敢再看老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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