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少一根手指,少不了這筆帳
赤鐵庫的人沒有進地牢。
他們先來接藥箱奪證案卷。
領頭人名叫喬五,四十上下,左臉有一道舊燙疤。皮手套包得很緊,腰間掛著赤鐵庫搬運牌。
賀文柏看見他,眉頭先皺了起來。
「把手套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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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五沒動。
「賀大人,庫卒常年搬鐵,手裂得見不得風。」
阿娜朵在木欄後笑了一聲。
「怕風,還是怕人看?」
喬五沒有看她。
杜嵩把調令放到案上。
「赤鐵庫屬白狼關軍械司。黑石堡所查牛油、箱封、庫卒,均應移交軍械司與軍法司合審。」
嚴衡道:「人可以留下,案卷謄副。」
「不行。」
「為何?」
「防串供。」
嚴衡盯著杜嵩。
「趙洪剛被投毒,送飯用的是赤鐵庫舊碗。現在赤鐵庫來接人。」
「杜大人覺得合適?」
杜嵩道:「正因如此,才要帶回去查。」
這話聽著公正。
可趙洪在牢里拼命搖頭。
誰都看得出來,他不敢走。
趙承烈忽然跪到杜嵩面前。
「杜大人。」
「我爹有罪,按帳審。」
「別讓他們帶走他。」
杜嵩低頭看他。
「你是趙承烈?」
「是。」
「假救功局,有你。」
趙承烈臉一白。
「有。」
「那你也是同案犯。」
杜嵩抬手。
「一併帶走。」
兩名赤鐵庫押運卒立刻上前。
趙承烈下意識後退。
以前他巴不得回白狼關。
現在那條路在他眼裡,不是活路。
是黑松嶺的第二回。
押運卒取出兩副木枷。
枷上提前寫好了趙洪和趙承烈的名字,墨已經干透。
這說明赤鐵庫的人出發前就知道要帶誰。
可杜嵩的轉押令,是入堡後才當眾拿出來的。
紀雲舟盯著那兩行字,手指慢慢握緊。
「你們何時接到的名單?」
喬五面不改色:「白狼關軍法司早有備案。」
杜嵩轉頭看他。
連杜嵩都不知道木枷上已經寫名。
賀文柏也看出了問題。他讓隨行書吏記下木枷墨跡新舊,喬五卻抬腳將雪踢到枷上,糊住半個名字。
動作不大。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喬五不是來接案。
他是來把案里還能開口的人帶走。
周鐵橫在牢門口。
「嚴大人,人是在軍法帳手裡。」
「交不交,給句話。」
嚴衡還沒開口,杜嵩已經拿起銅印。
「軍法司判官印在此。」
「誰攔,按劫押論。」
周鐵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陸霜衣從後面按住了他的刀柄。
「退。」
周鐵轉頭:「將軍!」
「退。」
陸霜衣聲音很冷。
她不能拔。
這一刀拔出來,韓問山等了幾日的「亂軍」就成了。
赤鐵庫的人打開牢門。
趙洪被架起來時,腿還在抖。趙承烈跟在後面,幾次回頭,卻沒人能救他。
陳牧仍在醫帳。
他甚至看不見這一幕。
韓問山卻站在地牢外,看得很清楚。
他走到趙承烈身邊,低聲道:「你爹若早些認全罪,也不用受這一遭。」
趙承烈抬頭看他。
「是你下的毒。」
韓問山笑了笑。
「你有證嗎?」
趙承烈沒證。
他只能看著韓問山。
那種無力,比挨刀更疼。
隊伍走到校場時,醫帳帘子開了一條縫。
陳牧靠在榻上,看見了喬五。
也看見他落腳的輕重。
「馬六。」
軍法帳在醫帳斜對面。馬六被鎖在帳柱邊,聽見陳牧喊,立刻探出頭。
「俺在!」
「看手。」
馬六愣了一下,隨即盯住喬五。
喬五左手一直按著刀,右手牽馬,手套沒有摘。
經過醫帳前時,一陣風捲起地上半張破封條。
封條貼到馬腿上。
馬受驚一跳。
喬五下意識伸手去抓韁繩。
左手皮手套被韁繩扯掉。
只剩四根手指。
小指齊根缺失。
阿娜朵在後面喊:「就是這隻手!」
喬五臉色驟變。
他沒有解釋。
第一反應是往馬腹旁靠。
陳牧只說了一句:「箱子。」
馬六立刻看向喬五的馬。
馬鞍後綁著一隻窄木箱。
箱角沾著黑色牛油。
走在最外側的瘸三也看見了。
「藥箱夾層那麼寬。」
「那隻箱,裝得下半冊。」
喬五猛地抽刀。
不是沖陳牧。
是劈馬鞍後的木箱。
蘇晚離得最近。
她抱著殘副冊,本能往前撲了一步,用冊板擋住刀。
木板被劈開。
她手背舊傷也被震裂,白布很快滲出紅色。
陸霜衣的刀隨即壓到喬五頸側。
「再動,手也別要了。」
喬五僵住。
嚴衡快步走來,親手解下窄木箱。
箱鎖沒有鑰匙。
周鐵一刀劈開。
裡面沒有完整半冊。
只有一堆燒過的紙灰。
林青禾擠出人群,蹲下翻了翻。
她找出一張沒燒盡的紙角。
上面還剩三行字。
韓照押送令。
舊印。
赤鐵庫。
正是藥箱丟失的那部分。
蘇晚咬著牙,把裂開的冊板放下。
「是我們的紙。」
「邊角有我縫過的線。」
林青禾接過紙角,手指停在那道細線上。
當初分藏真冊時,蘇晚負責謄,林青禾負責藏。兩個人幾乎沒說過話。
一個是陳牧不要的舊人。
一個是日日守著他傷口的軍醫。
可在護冊這件事上,她們沒有爭,也沒有互相刺。
林青禾把紙角壓平,聞了聞。
「上面還有我藥箱裡的味。」
「黃柏、止血草,還有那隻碎瓶漏出來的苦參。」
賀文柏也俯身驗過。
紙、線、藥味三樣都對。
喬五再說「撿的」,已經沒人信。
嚴衡看向喬五。
「誰讓你燒的?」
喬五閉嘴。
韓問山道:「人贓俱獲,帶回軍法帳慢慢審。」
「不能回帳。」陳牧在醫帳里道。
韓問山看向他。
「為何?」
「有人能給趙洪送毒粥,也能讓喬五閉嘴。」
杜嵩臉色一沉。
「你懷疑軍法帳?」
陳牧看著他。
「我懷疑想讓他死的人。」
嚴衡當場讓軍法卒圍出人牆。
喬五被按在雪地中央。
紀雲舟鋪開紙。
賀文柏親自驗赤鐵庫搬運牌。
牌是真的。
牛油是真的。
少指、腳印、木箱、殘紙,也全對上了。
喬五臉上的汗越來越多。
嚴衡只問:「誰給你的半冊?」
喬五咬著牙。
「撿的。」
馬六嗤了一聲:「你咋不說是紙自己鑽你箱裡?」
喬五狠狠瞪他。
嚴衡又問:「赤鐵庫為何拿韓照押送令?」
喬五不答。
阿娜朵忽然道:「問他苗九。」
喬五眼神一縮。
只有一瞬。
嚴衡看見了。
紀雲舟也看見了。
「記。」
喬五終於急了:「我不認識苗九!」
沒人問他認不認識。
他自己答了。
老柴坐在擔架上,疼得咧嘴,也笑了。
「這嘴,比俺還笨。」
嚴衡往前一步。
「苗九在哪?」
喬五額角全是汗。
「不知道。」
「亂葬溝軍牌在哪?」
喬五臉色又變了。
就在他要開口時,一聲弩響從校場西側傳來。
陸霜衣猛地回頭。
短弩已經穿過人縫。
喬五胸口一震,整個人往後倒去。
周鐵帶人撲向西牆。
只抓到一隻被丟下的短弩。
弩臂內側,刻著黑虎營的虎頭印。
喬五躺在雪裡,嘴裡全是血。
嚴衡俯身:「苗九在哪?」
喬五喉嚨里發出嗬嗬聲。
他用僅剩的四根手指,死死抓住嚴衡衣袖。
「溝……」
「第三棵……」
手鬆了。
人沒了。
蘇晚站在旁邊,手背的傷還在往外滲。
她看著喬五,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剛才若她慢半步,木箱裡的紙灰會被喬五一刀劈散。如今證物留下了,人卻還是沒留下。
林青禾替她重新纏布。
蘇晚低聲問:「我擋那一下,算不算又把事情弄壞了?」
林青禾沒有安慰她。
「紙保住了。」
「人不是你殺的。」
「疼就忍著,別把手縮回去。」
蘇晚點頭。
她沒有看陳牧。
也沒有等陳牧記她的功。
這一次,她只是把染血的冊板抱回證物案旁,自己站在那裡守著。
陳牧靠在醫帳里,閉了閉眼。
少指人抓到了。
半冊也找到了。
可活口還是死在眼前。
韓問山站在人群後,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只有陳牧知道。
這一局,韓問山又先拿走了一樣東西。
喬五能說出的名字。
(還有更新耶)